「什麼?」
「什麼?」
碼頭眾人聞聲色變,齊齊發出驚呼。
陳子履忍不住問道:「王總制正當年,怎麼會……」
「聽說王總制為了督造大炮,運往登州,早就心力憔悴。恰逢湘南粵北突發礦亂,海盜又襲擾高雷廉沿海,廣東實在調不出精兵援桂。王總制憂思過度,就病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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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使者的話,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心裡只剩一句:「這也太倒霉了!」
要知道,王總制就是兩廣總督王尊德,這次平叛的主帥。
王尊德曾任廣西巡撫,官聲還不錯,又有知兵之名。
由他統帥兩廣兵馬,既名正言順,又能提振兩廣軍心、民心,是一著妙棋。
沒想到,還沒開始平叛呢,主帥倒先病死了,這還打什麼。
訊息一傳出,瑤匪必然士氣大振,砸鍋賣鐵也要打下潯州;廣東援兵必然士氣大衰,出擊之日,遙遙無期。
此消彼長間,影響之大,怎麼評估都不過份。
陳子履心亂如麻,只好讓大伙兒先進堡休整,從長計議。
之後一連幾日,整個白沙堡,乃至整個潯州府,都在惶恐與不安中度過。
大家都說,平叛大軍不會來了,擊敗瑤匪難如登天。
又隱有傳聞,朝廷或將改剿為撫,讓侯氏做武靖州的土知州,甚至潯州府的土知府。
否則,這次瑤亂至少得亂上幾年,甚至十幾年。
這些傳聞,對軍心造成了重大打擊。
因為義勇營、救火營都是本地人,無論打贏還是打輸,往後都還在潯州府過活。
假若侯二苟真成了土皇帝,打擊報復起來,就太方便了。
陳子履反覆跟士兵們解釋,潯州府改土歸流幾百年了,不是軍民府,更不是羈縻州。
任何情況下,朝廷都不會允許土官世襲,讓流官州府變回土司州府。
這是鼓勵全國土司一起造反,朝廷上下,朝野內外,沒有一個人會同意。
士兵們似懂非懂,士氣稍稍提振一些,不過眼神之中,還是有一點遲疑。
因為陳子履並沒有否認「改剿為撫」,只是說,不會給那麼好的條件。
既然遲早要撫,還打那麼賣力幹什麼呢?
就這樣,義勇、救火兩營用了好幾天時間,才從主帥病死的震驚中,慢慢走出來。
而慢如蝸牛的瑤匪,則早就走到堡外三里處。
然後在道路及道路兩側,還有容易過人田壟平地,通通擺上木拒馬、立起木柵欄,撒下鐵蒺藜。
瑤兵還到處挖坑,然後在坑口鋪上樹葉、枯枝,偽裝成捕獸的陷阱。
明軍士兵遙遙看見,起初還記著陷阱的位置,後來數量一多,也忘記在哪兒了。
總而言之,侯二苟沒有發起強攻,哪怕試探性進攻,也沒有試過一次。反而隔著二三里地,把白沙堡圍了個嚴嚴實實。
如此謹慎的行徑,給了陳子履穩定軍心的時間,不過也給官兵造成了很大麻煩。
白沙堡的七百多人,沒法動彈了。
坐船還可以出去,不過江岸前後二十里,都有人監視。想要派兵出去,而不引起注意,是肯定不行了。
包圍圈越嚴實,外面的村寨越驚慌,隨著當一個強硬村寨被攻破,一夜之間,再也沒有村寨敢忤逆侯二苟的勒索。
陳子履遙遙看見,往瑤匪大營運糧的車輛,是一天比一天多。
這會兒剛剛收完夏糧,各個村落都有一些餘糧,敞開了給,養活兩萬人還是可以的。
所以,所謂缺糧退兵的預測,無疑變成一個大笑話。
反之,給白沙堡運糧的船隻,開始受到瑤匪的襲擾。
有一次,幾次瑤匪潛水爬上船,差點搶了一船火藥。
吳公公前幾日還比較淡定,後來看到情況不對,也開始驚慌起來。
這日,他來到白沙唯一的鐵匠作坊,找到陳子履,詢問什麼時候退兵。
「退兵?莫非吳公公覺得,咱們打不贏了嗎?」
陳子履盯著敲敲打打的鐵匠,連頭都沒抬。
「莫非陳知縣,還有制勝之法?」
「打仗嘛,肯定要贏……別動,往上半寸……對對對,就這裡打孔……」
陳子履知道鐵匠的手藝,是連一點兒也不敢馬虎。明明畫好了圖紙,還要親自在旁監督,才放心。
果不其然,一連兩天,每天都能找到一堆錯處。
等鐵匠一錘子敲下,終於把打孔的位置定好,他才抬起頭來,招呼吳公公到坊外茶棚落座,吩咐孫二弟上茶。
「吳公公方才說……」
「退兵!」
吳睿生怕陳子履不明白,形勢有多危急,來之前做足了準備。
這是,他拿出備好的稿紙,念了起來:
「其一,再拖下去,外面會圍得越來越嚴實;」
「其二,再不返回貴縣,賊人可以分兵突襲縣城,還有銀場;」
「其三,外無必至之援兵,內無必守之……」
陳子履耐心地一一聽完,發現吳睿表面滑稽,實則胸中頗有韜略,總結得挺好的。
忍不住嘆道:「吳公公深諳兵法,非下官所能及。」
「過獎……」
吳睿得意地端起茶盞,喝了一大口,又燙得吐回了一半:「咳咳……那咱們什麼時候退兵。」
「明天,最遲後天。咱們就殺出去,和瑤匪決戰。」
「我說的是退兵!」
吳睿一下跳了起來:「外面兩萬多人,咱們如何打的贏?」
錦衣衛兩兄弟也齊聲道:「陳知縣莫要衝動,萬萬不可以卵擊石呀!」
「不怕,本縣有秘密武器。」
陳子履知道,不拿出點真東西,吳公公是不會放過自己的。
於是招呼三人進入作坊,從帶鎖的柜子里,拿出一個飯碗大小,形狀古怪的東西。
吳睿三人伸長了脖子一看,均露出狐疑之色。
「這個鐵環,有什麼用?」
「這不是鐵環,這是彈簧。用千年玄鐵反覆錘打,歷經九九八十一錘,淬火三次,回火三次,才打造而成。整整五天,才做了八個。」
吳睿不懂什麼叫淬火,什麼叫回火,可光聽「千年玄鐵」四個字,就知道此物不易得。
「敢問,此物有何用處?」
「做炮車的減震器。」
陳子履解釋起來,發起強攻時,必須用大炮開路。
然而每次都把大炮先搬到地上,挖好炮坑再開炮,太慢了。
必須做一個鐵製的炮車,停下就能開炮,打完之後,又能馬上往前推。
可路太顛簸,一旦推得太快,那麼幾百斤的大炮,很容易把車架顛散掉。如果不斷加固車身,又讓炮車太過沉重,不好推。
所以,必須由四個彈簧做成一個減震器,為車架減輕負擔。
陳子履道:「所有配件都打好了,今天就裝起一輛炮車,試試看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