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仿佛凝固了。
那顆沖天而起的頭顱，在空中劃出一道血色的拋物線，臉上的表情，還定格在最後的得意與殘忍。
他甚至沒能看清那道從自己懷裡亮起的刀光。
然後，他的世界，開始天旋地轉。
他看到了自己那具依舊保持著出拳姿勢的，無頭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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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那個本該被自己一拳轟碎心臟，此刻卻半跪在血泊里，胸膛塌陷，大口喘息的年輕人。
看到了那張沾滿了自己鮮血，卻帶著一種癲狂、扭曲笑意的臉。
最後，他看到了遠方，那些悍匪、弟子、書生、女人……一張張因為極致的震驚而扭曲到變形的臉龐。
「砰。」
頭顱落地，滾了幾圈，沾滿了塵土，最終面朝天空，那雙圓睜的眼睛裡，只剩下無盡的茫然與不甘。
一代悍匪，黑風寨之主，八品武人齊彪。
授首。
「大哥……死了？」
那個一直跟在齊彪身邊的獨眼龍親信，看著那顆滾落到自己腳邊的頭顱，發出了不似人聲的尖叫。
他臉上的血色，在瞬間褪得一乾二淨，變得比死人還要蒼白。
他手中的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那股子從屍山血海里磨礪出的兇悍，那股子亡命徒的狠厲，在齊彪頭顱落地的那一刻，被徹底斬得粉碎。
主心骨，斷了。
天，塌了。
不只是他。
所有還活著的悍匪，都看到了這一幕。
前一刻，他們還在為大哥的神威歡呼，以為勝利唾手可得。
下一刻，他們心中如同神明般不可戰勝的大哥，就被人以一種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當場斬首！
巨大的反差，帶來了巨大的恐懼。
那是一種從靈魂深處蔓延開來的，冰冷刺骨的寒意。
「跑啊——！」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發出了崩潰的嘶吼。
這聲嘶吼，如同點燃了火藥桶的引線。
「大哥死了！快跑！」
「是妖怪！那小子是妖怪！」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潰敗，來得比山崩海嘯還要迅猛。
所謂的悍匪，所謂的亡命徒，在失去了領頭羊之後，徹底變回了一群烏合之眾。
他們丟下兵器，丟下受傷的同伴，哭喊著，尖叫著，如同被餓狼追趕的羊群，瘋了一樣朝著山谷的出口逃竄，互相推搡，互相踩踏。
而另一邊。
李家武館的弟子們，也全都愣在了原地。
他們看著那個半跪在屍山血海中央，身形搖搖欲墜，卻如同魔神一般的身影，大腦一片空白。
贏了？
館主……以九品之身，正面斬殺了一名八品悍匪？
阿青停在半路，手中的精鋼長刀垂在身側，刀尖的鮮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他張著嘴，看著李武那塌陷下去的胸膛，看著他身上那些深可見骨的傷口，看著他那雙依舊燃燒著瘋狂火焰的眼睛。
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他的胸中轟然炸開。
那不是簡單的敬佩，也不是單純的感激。
那是一種近乎狂熱的，盲目的崇拜！
他仿佛看到了一尊神祇，披著人皮，行走在血火之中！
「館主……威武！」
阿青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一聲嘶啞的，發自肺腑的嘶吼。
「館主威武！」
「館主威武！！」
所有倖存的弟子，在這一刻，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氣，又仿佛被注入了無窮的力量。
他們扔掉手中的刀，雙膝一軟，朝著那個身影，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們看向李武的眼神，再無半分懷疑與恐懼。
只剩下，如同信徒仰望神明般的，狂熱與虔誠！
高坡之上。
蘇文心那雙始終平靜無波的眸子，此刻也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算到了齊彪的每一步反應，算到了戰局的每一個變化，甚至連李武可能會重傷，都納入了考量。
但他唯獨沒有算到，李武會用這種方式，來結束戰鬥。
以命換命！
用自己必死的重傷，去換取一個萬中無一的，絕殺的機會！
這不是計謀，這不是武功。
這是賭徒的瘋狂，是瘋子的邏輯！
這個男人，根本不能用常理來揣度！
他遠比自己想像的，要可怕一萬倍！
蘇文心張了張嘴，那句原本準備好的，在李武不敵時下令全員撤退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身側的陰影里，柳七娘的身影緩緩浮現。
她那隻握著劍的手，在微微顫抖。
身為八品，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硬接八品武夫全力一拳，再反手殺人，這需要多麼恐怖的意志和對自己身體近乎殘忍的掌控力。
那一瞬間的爆發，那一記刁鑽到極致的「迴風抹頸」，即便是她，也自問沒有把握能躲開。
她看著李武，看著那個渾身浴血，卻硬生生挺直了脊樑的男人，心中那點因為同為八品而產生的優越感，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敬畏。
「噗——」
李武又是一口鮮血噴出，濺在身前的泥土上。
劇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接著一波地衝擊著他的神經。
胸骨碎裂的刺痛，內臟被震傷的絞痛，還有身上十幾道傷口傳來的火辣辣的痛楚。
無數種痛苦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的意識吞沒。
他感覺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飛速流逝。
但他不能倒。
至少，現在不能。
他用刀撐著地面，強迫自己抬起頭，掃視著整個戰場。
他看到了悍匪們的潰敗，看到了弟子們的跪拜，看到了蘇文心和柳七娘眼中那複雜難明的神色。
很好。
這效果，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他緩緩地，用盡全身的力氣，試圖站起來。
就在這時，一陣冰冷的，如同天籟般的機械提示音，在他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叮！】
【檢測到宿主擊殺八品【匪序列】武人一名！】
【正在結算獎勵……】
【恭喜宿主，獲得高質量經驗500點！】
來了！
李武的精神猛地一振！
這股巨大的喜悅，瞬間衝散了肉體上的部分痛苦，化作一股新的力量，支撐著他那搖搖欲墜的身體。
五百點！
足足五百點高質量經驗！
這比他辛辛苦苦「虐」那些弟子十幾天，得來的經驗加起來還要多！
果然，富貴險中求！
高風險，才有高回報！
這一波，賭對了！
李武咧開嘴，無聲地笑了起來。
那笑容，映著他滿臉的鮮血，顯得格外猙獰，也格外暢快。
就在此時，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從高坡上急掠而下，落在了他的身邊。
正是蘇文心和柳七娘。
蘇文心第一時間蹲下身，從懷裡掏出一個瓷瓶，倒出幾粒散發著濃郁藥香的丹藥，不由分說就要往李武嘴裡塞。
「別動！保命的丹藥！」
他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無法掩飾的急切。
柳七娘則站在李武身側，握著劍，警惕地看著那些四散奔逃的悍匪，防止有人狗急跳牆，臨死反撲。
她看著李武那塌陷的胸口，看著他那副悽慘的模樣，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忍住，用一種複雜的語氣問道。
「你……值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