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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寫檢討去

  山風吹過,捲起靶場上的塵土,帶著一股硝煙和冷鐵的味道。

  陳明和林雪的身影消失在下山的小路盡頭。

  被留下的幾人,像一尊尊被風雨侵蝕的石像,在原地僵立著。

  王大錘的大手,還插在自己亂糟糟的頭髮里。

  李衛國腳下的菸頭,已經堆了三四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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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興國和孫教授相視無言,空氣沉重得讓人無法呼吸。

  突然。

  「噌!」

  王大錘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

  「老王!你幹什麼去!」

  李衛國心裡一驚,一個箭步衝上去,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以為王大錘這暴脾氣受不了這個氣,要下山去找陳明拼命。

  「你別衝動!有話好好說!」

  王大錘回過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狠狠地瞪著李衛國。

  「鬆開!」

  「你要幹什麼!」

  王大錘猛地一甩胳膊,一股巨大的力道直接將李衛國甩開半步。

  他沒有衝下山,而是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另一條路走去。

  「你!」

  李衛國又急又氣,穩住身形就要再追。

  「寫檢討去!」

  王大錘頭也不回地一聲怒吼,震得山谷嗡嗡作響。

  「不把那兩千字的王八羔子給寫完,明天還怎麼開工!」

  「還怎麼有臉去見那小子!」

  他的背影,沒有半分妥協,卻充滿了無盡的憋屈和一股被點燃的、不服輸的狠勁。

  李衛國愣在了原地。

  劉師傅也緩緩地抬起了頭,他看著王大錘離去的方向,渾濁的眼睛裡,漸漸重新聚焦起一點光。

  他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什麼話也沒說,只是默默地跟在了王大錘的身後。

  孫教授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反射著灰白的天光。

  他看著那兩個背影,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個冰冷的彈孔,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里,有釋然,有感慨,也有一絲苦笑。

  他轉身對趙興國說。

  「趙廠長,我也去寫檢討了。」

  說完,他也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李衛國看著空空蕩蕩的靶場,只剩下自己和趙興國兩個人。

  李衛國撿起地上那塊被打穿的鋼板,手指在光滑的彈孔上摩挲著,臉上火辣辣的。

  是啊。

  那小子說的沒錯。

  自己的腰杆,到底是用什麼做的?

  ……

  「作戰指揮室」里,燈火通明。

  陳明沒有回宿舍,他站在那張巨大的繪圖桌前,手裡拿著鉛筆,正在一張新的圖紙上飛快地計算和勾畫。

  他的臉上,已經看不到絲毫的怒氣,只有一種投入工作後的、極致的冷靜。

  林雪在一旁,小心地幫他研磨著炭筆,房間裡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第一層『玻璃鋼』的厚度,要從五毫米增加到八毫米。」

  陳明頭也不抬地說道。

  「厚度增加,意味著淬火時內外溫差更大,開裂的風險也更高。」

  林雪輕聲提醒,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擔憂。

  「所以,不能再用單純的水淬。」

  陳明在紙上寫下一個化學式:NaCl。

  「在水裡加百分之十的鹽,提高冷卻液的冷卻能力,讓它在更短的時間內完成降溫,不給裂紋擴展的機會。」

  「鹽水淬……」

  林雪的筆尖一頓,又一個聞所未聞的名詞,從這個年輕的總工程師口中說了出來。

  「還有。」

  陳明又畫了兩條線,將原本的三層結構,變成了四層。

  「在兩層『玻璃鋼』之間,我們再加一層薄薄的、只有兩毫米的軟鋼。」

  「為什麼?」

  林雪不解地問。

  「緩衝。」

  陳明解釋道。

  「第一層破碎後,會產生無數細小的、高速飛濺的碎片,這些碎片本身也帶有巨大的能量,會衝擊第二層『玻璃鋼』。」

  「這層軟鋼,就像拳擊手套里的海綿,它的作用,就是吸收掉這些內部衝擊,保護第二層主硬化層的完整性,讓它能以最佳的狀態,去迎接彈頭的本體。」

  林雪的眼睛越來越亮,她感覺自己正在參與一項前所未有的、精妙絕倫的創造。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堆砌,這是在用物理規律和材料特性,編織一張捕獲死亡的羅網。

  「陳總工,你……」

  她看著陳明專注的側臉,忍不住問道。

  「你好像……一點都不為下午的失敗感到沮喪。」

  陳明手中的筆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著林雪那雙清澈的、充滿了好奇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我曾經在一個項目里,連續失敗了九十六次。」

  林雪的呼吸一滯。

  「每一次失敗,都意味著所有努力白費了。」

  「每一次失敗,團隊裡都有人崩潰,有人退出,有人甚至想從樓上跳下去。」

  陳明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我告訴他們,我們不是在失敗,我們只是在用排除法,尋找那條唯一正確的路。」

  「九十七次,我們成功了。」

  他看著林雪,眼神深邃。

  「所以,今天的這點小場面,對我來說,連開胃菜都算不上。」

  林雪的心,被這平靜的話語,攪起了滔天巨浪。

  ……

  夜色更深了。

  已經熄了燈的食堂里,卻亮起了幾盞昏黃的燈泡。

  王大錘、李衛國、劉師傅、孫教授,幾個人各占一張桌子,面前都鋪著一張稿紙,手裡,都攥著一支筆。

  這比讓他們去掄一天大錘,去車一天零件,還要難受。

  「啊,煩死我了!」

  王大錘把手裡的鉛筆「啪」地一聲掰成了兩截,煩躁地抓著頭皮。

  「兩千字,還不如殺了我!」

  「別廢話了,快寫吧」

  「咋寫啊。」

  「自己想去。」

  王大錘想了半天於是在紙上開始寫。

  「我叫王大錘,是個打鐵的。」

  「打鐵的人,就得有鐵的骨頭,今天,我的骨頭,軟了一下,那小子罵得對,……」

  昏黃的燈光下,幾個在各自領域裡足以稱之為「王」的男人,正像一群犯了錯的小學生一樣,用他們那雙習慣了與鋼鐵和機器打交道的手,艱難地,卻又無比認真地,書寫著對自己的……審判。

  這是743廠成立以來最艱難的一個夜晚。

  沒有機器的轟鳴,沒有錘子的敲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