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身坐起來,掏出手機,關了鬧鈴,把必要的APP下了個遍,又刷了會兒短視頻,好歹是糊弄了半個多小時。
凌晨兩點十分左右,點滴打完,我按下呼叫鈴。
來的是喝粥護士,她幫閆雪靈換了藥,提醒我20分鐘後再叫她一次。
20分鐘後,我把她喚來,這一次,她讓我隔45分鐘再叫她。
如此又反覆了三四次,我的腦子都木了,眼睛機械性的在點滴瓶和手機屏幕間來回擺動。
差十分鐘凌晨五點,窗外的天空微微泛白,喝粥護士幫閆雪靈拔了針頭。
「按著針孔。」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超便捷
說著,她把閆雪靈的右手交到我手裡。
「手指在棉簽上按五分鐘,不出血了就停下。後面沒有藥了,早休息。」
「護士,她什麼時候能醒過來?」
「她?」喝粥護士一邊打哈欠,一邊卸了傳感器,「失血昏迷不會持續太長時間,半天或一天吧。」
說完她便推著檢測儀走了。
低頭看看,閆雪靈仍在睡。
這是我第一次握她的手,與她在操場上拉我手的感覺截然不同。
這感覺……很奇妙。
她的手真瘦,簡直是皮包骨頭。
手指修長、慘白,指尖端塗著黑色的指甲油,有點像燃燒過的火柴。
她的指縫裡殘留著紅褐色的碘酒漬,湊近一聞,微微的鐵鏽味。
奇怪,她手上那些奇形怪狀的銀戒指哪兒去了?
我想起了白梓茹,還有她塞到我手裡的那一把東西。
我把手伸進褲兜摸了摸,果然,是些粗細不等的金屬環狀物,想必是搶救過程中從閆雪靈的手指上摘下來的。
「嗯……」
閆雪靈輕輕哼了一聲。
我以為她醒了,但她沒有。
閆雪靈仍然閉著眼睛,只是眉頭輕輕蹙起。
想必是被我按得疼了。
我稍稍鬆勁,抬頭查看她的情況。
小姑娘舒展眉頭,少頃便打起了微鼾。
時針指向五點,我確認過針孔的止血情況,把棉簽丟進垃圾桶,返回床上躺下。
然而此刻已經是「明天」,生物鐘轉回到起點,大腦里的齒輪再次隆隆轉動,我徹底睡不著了。
我乾脆側臥在床上,一邊望著閆雪靈的臉,一邊思考關於她的事情。
幾乎是頃刻間,昨夜和楊茗的對話浮上了心頭。
楊茗說過,她代理了閆雪靈的案子,那個背包里的東西就是證據。
我很在意這件事,據我所知,這些證據只能指向一種案件:
強姦案。
難道閆雪靈經歷過這麼恐怖的過去?
假如答案是肯定的,那麼罪犯是誰?
又是頃刻間,我想到了於天翔。
這個名字無疑刺激了閆雪靈,否則她不會發了瘋般的想要自殺。
會是他強姦了閆雪靈嗎?
我無法相信那個純真驕傲的男孩會幹出這等禽獸行徑,而且……
於天翔已經死了。
人死帳消,即便他犯過這等罪,他也已經付出了遠超所需的代價。
不……不對。
從閆雪靈抱著於天翔遺作哭泣的片段看,她對這個男孩懷有的感情是正面的,於天翔不可能是罪犯。
而且,閆雪靈看上去也不像經歷過那般噩夢的人——一個經歷過性侵的女孩肯定厭惡與「性」相關的話題,不可能張嘴「脫光光」、閉嘴「睡一起」,更不可能輕易地讓身為異性的我觸碰她的身體。
不,閆雪靈委託楊茗的案子應該不是強姦案。
肯定不是。
想到這,我鬆了一口氣。
「她醒了嗎?」
是琳琳。
她站在門口,還是穿著那身衣服,手裡多了個subway的塑膠袋。
「沒有,護士說起碼需要半天。」我坐起來,捋了把臉,「你怎麼又回來了?」
「睡不著,回來看看你。」
「我也睡不著。」
琳琳在我身邊坐下,掏出塑膠袋裡的三明治和咖啡。
「吃吧。」她說。
我把三明治掰開,和她一人一半。
吃東西的過程中,她一句話都沒說,這很不像她。
等到喝咖啡時,她開口了。
「你和她接過幾次吻?」
我被咖啡嗆的直咳嗽。
「不必否認,」她遞給我一張紙巾,「我已經注意到了,你和她的嘴上掛著一樣的唇彩。」
她拿出手機,打開攝像頭。
屏幕里,胡茬下面分明有黑色的斑塊。
我還注意到自己的下嘴唇有點腫,想必是被閆雪靈的小虎牙咬的。
「所以……吻過幾次?」
「兩次。」
我老老實實的承認。
「只有兩次?」
「是的。不過,實際情況很複雜,接吻的理由也很複雜。」
琳琳沒有接話。
她從塑膠袋裡掏出一包濕巾。
「快擦點擦乾淨,順便把臉也擦一下。」
她耐心地等我「梳洗完畢」,將各種垃圾收集起來,丟進垃圾桶。回來時,她越過我,徑直走到閆雪靈的床頭,居高臨下的觀察病床上的女孩。
她觀察了很久。
我摸不清她在想什麼。
她的性格已然大變,以前的琳琳從來沒這麼沉默寡言。
這幾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就是她,那個來酒吧找你的女孩。」琳琳扭回頭,「她是你的未婚妻嗎?」
「不是。」我搖搖頭,「未婚妻的身份是假的,是她在酒桌上編出來氣楊茗的。」
「我猜也是。」她頓了一下,「但你們還是假戲真做了。」
「真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可以解釋。」
「那就跟我好好解釋解釋吧。」
她拉開隔離簾,將閆雪靈和我們隔開。
「你不想讓她聽見?」
「我不想你我之間還有第二個女人。」
說完,她去門口關掉了病房裡的燈,合著衣服在最外側的病床上躺了下來。
「說吧。」
我於是將這幾天發生的事原原本本的講給她聽。
跟楊茗,我會隱瞞一些細節,但跟琳琳,我不會。
琳琳對我不錯,將心比心的道理我還是懂的。
我想儘量對她保持誠實。
黑暗中,我躺在中間的病床上,絮絮叨叨的講了半天,一直講到對面的牆壁微微泛白。
這期間,琳琳保持著同樣的姿勢,始終一言不發。
「……所以,我吻她是迫於無奈。我承認其中夾雜著情慾,但肯定不是愛情。」
說完最後這句話,我忐忑不安的望向琳琳。
琳琳沒有回應,或許她是睡著了。
我於是不再開口,掏出手機看了看表。
五點二十九分。
五點三十分,琳琳的手機鬧鈴響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在被子裡,小聲啜泣了起來。
她哭的很傷心。
我沒打攪她,一直等到她自然而然的恢復平靜。
「你怎麼了?」
「沒怎麼。」琳琳背對著我下了床,「我要回去了。你睡會吧,九點鐘左右我再過來。」
「是有什麼要緊事嗎?」
「沒有,只是回去吃個早飯。」
我不知接下來該說什麼——過去琳琳的「早飯」從來沒有早於下午兩點。
她在臉上抹了兩把,朝門口走去。
臨出門前,她停下腳步。
「風哥,想要吃什麼早飯?我幫你帶。」
「什麼都不要,你回去也早點睡吧……」
「他不要、我要!」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要漢堡王的天椒小皇堡,一份炸洋蔥圈,還要一杯可樂!」
毫無疑問,那小丫頭醒了。
琳琳站在原地沒動,說話的聲音聽上去開心了幾分。
「你還在病床上躺著呢,別太浪!小皇堡可以,但辣椒不行,可樂也不行,只能喝豆漿或者牛奶,至于洋蔥圈嘛……倒是可以考慮。」
「好嘞!姐姐買什麼我就吃什麼。」
閆雪靈跟我可沒這麼好說話。
琳琳拍了拍門板作為回應,走了。
閆雪靈拉開隔離簾。
出乎意料,她怒容滿面。
「什麼叫『我不想你我之間還有第二個女人』?」
我吃了一驚,琳琳說的話被她聽到了。
「你什麼時候醒的?」
「就在你掐疼我的時候。」
說完,她下了床,晃悠了幾下,扶著床頭朝廁所走去。
我想幫忙,被她阻止了。
「麻煩躺著別動,接下來的部分不方便參觀。」
她在廁所待了好一會兒才出來。
進去時,她的頭髮還算整齊,出來時長發卻亂糟糟的鋪在臉上,乍一看跟貞子差不多。
「倒底給我輸了多少水啊……」
她一邊抱怨,一邊重新爬上床。
看來這泡尿著實憋得不輕。
「所以……你聽到我和琳琳的對話了?」
「還有你那篇嘮嘮叨叨的回憶錄。」她翻身背對著我,「有必要講那麼仔細嗎?居然連我嘔吐的事都講,倒胃口。」
「抱歉,我熬了一夜,腦子有點木,心裡有什麼就說什麼……」
「不要你的解釋。我再睡一會兒,別來煩我。」
「好吧。」
片刻後,她又開口了。
「大叔,昨晚你一宿沒睡?」
「沒。」
「那你也睡會吧,老闆娘回來時我叫你。」
「謝謝。」
「不忙謝。」她翻身衝著我,「等你睡醒了,我想聽聽你和她的故事。」
「啊?」
「對於我而言,她也是『你我之間的第二個女人』,我和她的地位是平等的。既然她聽了我的故事,那我也要聽她的,這樣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