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七點半,軍區會議室坐滿了人。
楚雲飛到的時候,參謀處和作訓處的主官已經到了,後勤部的老周端著搪瓷缸子坐在角落,杯子裡泡的枸杞,紅彤彤一片。
七點五十,走廊上有腳步聲,不止一組。
老政委進來了,穿了件深灰中山裝,第一顆扣子照舊沒扣,趙長青跟在後面,手裡夾了個文件袋。
老政委在主位坐下來,搪瓷缸子擱在桌上,還是那隻掉了字的。
緊跟著進來的是原志司主要領導。
楚雲飛有兩年多沒見他了。人比上回瘦了,但走路的架勢沒變,腳步重,腰杆直,坐下來以後兩隻手往桌面上一放,手背上的老繭還在。他當年在西南搞工程,常年在工地上盯著,手上的繭子是那時候磨出來的。
軍部副職是最後一個到的。陳秘書在門口幫他拉了椅子,他坐下以後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
楚雲飛掃了一圈,注意到一個人。
蘇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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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角落最後一排,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軍裝,領口松著,人縮在椅子裡,不顯眼。他是怎麼進來的?誰通知的他?楚雲飛把目光收回來,沒多看。
老政委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擱下。
「人齊了。今天的會,情況大家手裡都有了。我不多說,先讓情報部門匯報。」
情報處的一個參謀站起來,拉開了牆上的軍事地圖。圖上邊境線用紅筆標了六個圓圈,每個圓圈旁邊寫了番號。
「截至上周,對方在邊境地區部署了六個步兵師、兩個炮兵旅,總兵力約八萬人,最近一個月新增了兩個工兵營和一個通訊團,公路搶修速度加快,物資前送頻率從一周一次變成了三天一次。」
參謀翻了一頁。
「另外,對方在諒山方向集中了兩個師,這是他們的主攻方向。高平方向一個師加一個獨立團,老街方向兩個師。」
原志司主要領導開口了。
「他們的防禦縱深多少?」
「第一線到第二線之間大約十五到二十公里,山地為主,公路條件差,他們的防禦工事從75年以後就開始修了,三年多了,洞庫和暗火力點不少。」
原志司主要領導把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不重。
「八萬人,六個師,守四百公里。兵力密度不夠。」
軍部副職推了推眼鏡。
「但地形對他們有利,熱帶山地,雨季一來路就爛,重裝備過不去。」
「重裝備過不去就不過。」原志司主要領導的聲音不大,「輕裝步兵穿插,在山地里照樣打。朝鮮那時候零下三十度我們也打了,這點山頭算什麼。」
楚雲飛沒插話。他在聽。
老政委把缸子轉了半圈。「打不打的問題不用討論了,上面已經定了調子。今天討論的是怎麼打。」
會議室里安靜了三秒。
原志司主要領導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我的意見,快打快撤,不戀戰。目的是教訓,不是占地盤。打完了把人撤回來,讓他知道疼就行。」
軍部副職接了一句。「那打多深?」
「打到他的省會就夠了。諒山以南不去,太遠了,補給線拉不住。」
楚雲飛開口了。
「後勤怎麼安排?」
老政委看了他一眼。
楚雲飛把手擱在桌上。「前線六個方向同時展開,按三十萬人的規模計算,彈藥、糧食、被服、醫療,至少需要提前一個月往前線囤。現在是二月,如果三月打,時間不夠。」
後勤部的老周在角落裡坐直了。「鐵路運力緊張,從各軍區往南安方向調物資,光火車皮就得協調上千節。」
李雲龍的名字沒出現在參會名單上,但後勤的問題綁著他。楚雲飛知道,這些數字回頭得跟李雲龍對一遍。
軍部副職把筆在本子上劃了一下。「後勤的事可以分步走,先保主攻方向,諒山那邊優先。」
原志司主要領導搖了下頭。「不能只保一個方向。高平那邊是穿插路線,部隊輕裝進去,打完了如果撤不出來,補給跟不上,就是送人頭。」
老政委把缸子擱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後勤的事老楚你牽個頭,跟後勤總局對接,李雲龍那邊你去協調。一周之內拿個方案出來。」
「行。」
會議繼續。討論到兵力編成的時候,原志司主要領導把地圖上的標註看了半天。
「哪些軍區出兵?」
老政委報了幾個番號。楚雲飛聽到了49城軍區下轄的兩個軍,其中一個軍里,有楚武的團。
他的手在膝蓋上收了一下,沒出聲。
蘇重在後排一直沒說話。討論到情報保障的時候,老政委忽然轉頭看了後排一眼。
「蘇重。」
蘇重站起來了。
「對方的通訊頻率和指揮體系,你手裡有多少?」
蘇重站在那兒,手垂在兩邊。「六個師的通訊頻率我們掌握了四個,指揮體系的層級關係基本清楚,但最近一個月他們換了兩次密碼本,新的還沒破。」
原志司主要領導轉頭看了蘇重一眼。「你是哪個口的?」
「情報口,原49城軍區。」
「破密碼的事你來盯。開打之前把新密碼本搞到手。」
蘇重點了下頭,坐下了。
楚雲飛沒回頭看他。但他注意到一件事,老政委讓蘇重來參會,說明老政委手裡在重新布線,蘇重跟楚雲飛之間的線斷了,但老政委把他接到了另一條線上。
會開到中午十二點,散了。
楚雲飛收拾桌上的文件,軍部副職從旁邊走過,腳步慢了半拍。
「老楚,後勤那塊我那邊也能幫忙。」
楚雲飛把文件夾合上。「不用,我跟老李對接就行。」
軍部副職笑了一下,走了。
老政委最後一個出門。經過楚雲飛身邊的時候停了兩秒。
「楚武在哪個團?」
楚雲飛的手在文件夾上按了一下。
老政委沒等他回答。「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說完走了。
楚雲飛在會議室里站了一會兒。桌上那張地圖沒收,邊境線上的紅圈在燈光下很扎眼。
他走到地圖前面,手指落在高平方向那個圈上。穿插路線,輕裝,山地,補給困難。
楚武的團在這個方向。
他把手收回來,關了燈,出了會議室。
走廊上碰見了蘇重。
兩個人在走廊里站著,中間隔了三步遠。
蘇重開口了。「老楚,老政委讓我來的。」
「我知道。」
「密碼本的事,我需要動用在南安的一條舊線。」
楚雲飛看了他兩秒。「你跟老政委匯報就行,不用告訴我。」
蘇重嘴動了一下,沒出聲。
楚雲飛從他身邊走過去了。走了幾步,腳慢了。
「老蘇。」
「嗯。」
「密碼本的事,儘快。」
蘇重在後面站著,點了下頭。
楚雲飛出了大樓,高興在停車場等著。
「首長,回軍區還是回家?」
「回軍區。」楚雲飛坐進車裡,手在膝蓋上放著。「另外,幫我查一個東西。楚武現在的團,編入了哪個作戰序列。」
高興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今天就查。」
車開了。楚雲飛靠在座椅上,手從口袋裡摸了摸。
空的。
他現在摸口袋不是在找紙條了。他在想一個問題。
三十萬人南下,他的兒子在裡頭。
這個仗,他打過,半島,零下三十度,凍死的比打死的多。那年他三十九歲,子彈從他肩膀上擦過去。
現在楚武三十一歲。跟他當年在朝鮮的年紀差不多。
車拐進軍區大門的時候,楚雲飛拉開公文包,把今天會議的筆記翻到最後一頁。
上面他寫了一行字。
諒山,高平,老街。三個方向,三十萬人,一個月準備。
他在這行字下面加了一句。
楚武,高平方向。
筆停在紙上。墨水洇了一個點。
他把筆記本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