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八十四章 敲打

  陳遠口中的好戲,早已在十日前,於數百里之外的西河郡拉開了序幕。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

  西河郡,美稷縣官署。

  張楊在廳中來回踱步,焦躁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幾日前,他已經將葫蘆谷的危局和盤托出。

  可今日,眼前的使匈奴中郎將張修把他叫來,卻只是沉默地喝著一碗又一碗的苦茶。

  那茶水仿佛不是用來解渴,而是用來鎮壓他自己的心事。

  終於,張修放下了茶碗。

  他取過筆墨,在竹簡上寫就一封簡訊,用火漆封好,叫來親兵。

  「派人,送去雲中郡,親手交給車胄太守。」

  張楊一愣,這是何意?向車胄求援?那老狐狸豈會出兵!

  「將軍,車太守他……」

  張修抬起眼,那雙因常年勞累而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沒有半分張楊預想中的猶豫,只有一種看透世情的平靜。

  「我已修書一封,向他借調你,我要去北疆巡視,安撫流亡漢民,此乃我分內之職。」

  「他車胄,只需在我走後,向并州刺史府上報一筆『安撫流民有功』的功勞即可。」

  一句話,堵死了車胄所有推諉的可能,還白送了他一筆唾手可得的功績。

  張楊瞬間明白了,這位中郎將,玩的不是兵法,是人心!

  「那我們何時動身?是否需要喬裝,悄悄北上……」

  張楊壓低聲音,他想的是如何避開匈奴人的耳目,潛行到葫蘆谷。

  張修卻站起身,大步向官署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讓張楊心神劇震的話。

  「悄悄去?」

  「不,我要大張旗鼓地去!」

  「走,隨我先去拜會一下那位新任的大單于!」

  當張楊跟著張修走出官署時,他徹底呆住了。

  官署前的校場上,黑壓壓地站滿了三千兵馬,已經列成軍陣。

  可只看第一眼,張楊的心卻沉了下去。

  這支軍隊……太雜了。

  隊伍里,起碼有一半是稚氣未脫的新兵,他們身上披著嶄新的皮甲,卻掩不住眼中的緊張與生澀。

  許多人緊緊握著長矛,手背上青筋畢露,顯然是第一次面對如此肅殺的場面。

  這和他想像中雷霆萬鈞的天威,相去甚遠。

  他心中湧起一股失望,這就是中郎將的底牌?

  靠這樣一支雜牌軍,如何去震懾匈奴?

  然而,當他的目光越過那些年輕的面孔,他看到了這支軍隊真正的脊樑。

  在那些新兵之間,錯落地站著另一半人——老兵。

  那些老兵,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眼神古井無波,仿佛對眼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但他們呼出的每一口氣,都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煞氣。

  張楊的心臟猛地一跳,他瞬間明白了。

  這不是雜牌軍,這才是邊郡真正的軍魂!

  他看到一個年輕的新兵緊張得握矛的手都在發白,但他的眼神卻死死盯著前方。

  因為他身旁那個鬍子拉碴的老兵,只是將長矛隨意地拄在地上,仿佛眼前的軍陣和家裡的田壟沒什麼區別。

  正是這些沉默如山的老兵,用他們屍山血海里磨礪出的煞氣,像無形的樁子,將整個鬆散的軍陣牢牢釘在原地,讓那些新兵即便緊張,也不敢有絲毫亂動。

  它不是一支純粹的精銳,而是一支用老兵的骨頭作架,新兵的血肉填充,被一個強大意志強行捏合起來的軍隊!

  他本以為張修手下不過千餘疲敝之師,沒想到,他竟能用這樣一支新老混雜的隊伍,營造出如此駭人的氣勢!

  ……

  南匈奴新王庭。

  當張修率領三千兵馬,來到呼征的王帳之前時,整個王庭都陷入了死寂。

  新任單于呼征,在數百名精銳的簇擁下,走出金帳。

  他看著軍容整肅,殺氣騰騰的漢軍,又看了看為首那名貌不驚人的漢人官員,眼中閃過一絲陰鷙。

  但他終究不敢當場翻臉,臉上擠出熱情的笑容,親自迎了上去。

  「不知張將軍大駕光臨,有失遠迎,罪過,罪過啊!」

  盛大的宴席在金帳內擺開,烤全羊的香氣與馬奶酒的醇厚交織在一起。

  呼征頻頻舉杯,言語間極盡熱情,仿佛兩人是多年未見的好友。

  張修卻只是淺嘗輒止,待酒過三巡,他將手中的金杯重重往案几上一放。

  「噹啷」一聲脆響,讓喧鬧的金帳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單于,」張修的聲音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我今日前來,只為一件事。」

  「我大漢的子民,在自己的土地上,被你的人搶劫、屠戮。單于,你是否該給我,給大漢,一個解釋?」

  呼征臉上的笑容一僵。

  他故作驚訝地說道:「竟有此事?唉!我新繼單于之位,那些部落頭人桀驁不馴,多有陽奉陰違之輩。大人放心,待我查明,定會嚴懲不貸!」

  他想用一個拖字訣,將此事矇混過去。

  可他面對的,是張修。

  張修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金帳中央,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匈奴貴族。

  「你管不住?」

  「好。」

  「那我,替你管!」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呼征臉色漲紅,這是赤裸裸地打他的臉,踐踏他作為單于的尊嚴!

  他身後的幾名部落頭人「霍」地站起,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放肆!區區漢官,也敢在我大匈奴的王帳內撒野!」

  呼征眼中凶光畢露,猛地一拍案幾:「張修!你莫要欺人太甚!我敬你是中郎將,但這裡是我的王庭!真要撕破臉,你這三千人,未必能走出這片草原!」

  金帳內的殺氣瞬間沸騰到了頂點。

  張修卻仿佛沒看到那些即將出鞘的彎刀,他只是盯著呼征,一字一頓地拋出了真正的殺手鐧。

  「我若是也管不住……」

  他的聲音頓了頓,整個金帳靜得落針可聞。

  「并州刺史,董仲穎,或許……會很有興趣,來幫你管一管。」

  「董……仲……穎……」「董卓!」

  這個名字,仿佛帶著某種來自地府的魔力,讓呼征臉上的所有囂張和憤怒,瞬間凝固,然后土崩瓦解。

  他手中的金杯劇烈地一顫,金黃的酒液灑出,浸濕了他嶄新的王袍。

  在場的匈奴貴族們,臉上的表情如出一轍,從暴怒轉為驚駭,最後化為深深的恐懼。

  董卓!

  他麾下的兵,是并州最兇悍的屠夫。

  這個男人從不跟你講什麼朝廷法度,也從不跟你談什麼漢匈和約。

  十年前,有部落反叛,董卓率軍親至,一夜之間,坑殺數千匈奴人,血流成河。

  五年前,有部落劫掠上貢給董卓的商隊,董卓二話不說,直接發兵,將那個部落,從草原上徹底抹去!

  跟董卓講道理?他只會把你的腦袋砍下來!

  呼征的額頭上,瞬間布滿了冷汗。

  他剛剛坐上單于之位,根基未穩,若是把這尊殺神招來……

  他怕了。

  「不!不敢!不敢勞煩董刺史大駕!」

  呼征連連擺手,賭咒發誓道:「中郎將大人息怒!是我管教不嚴!我發誓,三日之內,一定將肇事的休屠各部頭人綁來,任由大人處置!」

  「從今往後,若再有我匈奴一人敢踏入漢家村寨半步,任憑大人發落!」

  看著徹底服軟的呼征,張修臉上的寒霜這才緩緩散去。

  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坐回案幾後,端起酒杯。

  「如此甚好。」

  他呷了口酒,慢悠悠地說道:「既然單于有此心,我便也放心了。我準備輕車簡從,去北邊幾個塢堡看看,安撫一下那些受驚的子民,單于……沒意見吧?」

  「沒意見!當然沒意見!」

  急於送走這尊瘟神的呼征,忙不迭地答應,甚至貼心地說道:「北疆匪患頗多,大人輕車簡從,恐有危險。我派一支百人親衛,護送大人,以保萬全!」

  這名為護送,實為監視的舉動,張修心知肚明。

  他點了點頭,算是應允。

  至此,一場足以掀起腥風血雨的危機,被張修用一個名字,輕描淡寫地化解。

  他不僅為自己接下來的北上之行掃清了所有障礙,更是在所有匈奴貴族心中,種下了一顆名為敬畏的種子。

  張楊跟在張修身後,走出那座氣氛壓抑的金帳,只覺得恍如隔世。

  他看著前方那道並不算魁梧的背影,心中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不費一兵一卒,僅憑三言兩語,便壓得新任匈奴單于俯首帖耳。

  這才是真正的權謀!

  這才是真正的大人物!

  他終於明白,陳遠所說的借勢,借的究竟是何等雷霆萬鈞之勢!

  三千漢軍原地駐紮,張修則帶著張楊和一百名親兵,在那支匈奴護衛隊的陪同下,調轉馬頭,向著北方的屠申澤,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