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最後這一句話說出來，家屬們的議論聲瞬間噎在了喉嚨里。
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臉上訕訕的，誰也不好意思再接話。
大院這些家屬沒事湊在一起扯閒話，最怕連累自家男人名聲、耽誤前途。
她們嘴上消停了，心裡卻不服氣，憋著一肚子火氣，可偏偏找不到話反駁。
眾人死死抿著嘴，眼神依舊落在王曉紅身上，滿是不服和鄙夷。
王曉紅垂著頭，臉色慘白，渾身僵硬。
秦念安緊緊攥著王曉紅的手，小胸脯還在微微起伏，死死瞪著那群婦女。
建設也站在旁邊，學著念安的樣子繃著小臉，兩個小孩一左一右護在王曉紅左右。
場面僵了幾秒。那個年長的婦女率先起身，「我家還發著面呢，我得回去蒸饃了！」
一個年輕小媳婦緊跟著站起來，「孩子想吃蒸麵條，我去買點豆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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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衣服還沒洗呢！」
「我家也有活要干！」 一群家屬挨個找藉口離開，腳步卻磨磨蹭蹭。
看著眾人陸續走遠，王曉紅心裡稍稍鬆了口氣。
她滿心感激春桃，可一想起自己從前做下的那些錯事，「謝謝」兩個字死死堵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心裡清楚，簡簡單單一句謝謝，根本捋不清她們之間這堆剪不斷理還亂的糾葛。
「林阿姨，謝謝你！」
就在王曉紅進退兩難時，秦念安格外懂事，主動向春桃道謝。
春桃低頭看向秦念安，嘴角微微勾起，聲音清亮，「不用謝！」
她轉頭望向王曉紅，語氣平和，「好了，這些人就是嘴碎圖個樂子，別往心裡去，忙你的去吧。」
王曉紅飛快抬眼掃了春桃一下，眼神複雜，終究什麼也沒說，攥著秦念安的手，腳步匆匆離開。
春桃望著一大一小離去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媽媽，念安哥哥他們去哪裡了？」
見兩人既不往大門走，也不回自家院子，暖暖眨巴著大眼睛，滿臉好奇地問。 「興許去供應站買米麵了。」春桃隨口應付了一句。
王曉紅真正要去的地方，她心裡清楚，十有八九是保衛科。
站在一邊一直沒吭聲的李小娟，此刻心裡也是百感交集。
在這偌大的軍區大院裡，除了林家一家人，「阿薇」算是她為數不多能說上話的人。
「阿薇」熱情大方、善解人意，李小娟早就真心把她當成了姐妹。
可自從「阿薇」被保衛科調查，連她自己也被問話，本就膽小的李小娟嚇得不輕，整日提心弔膽，生怕阿薇真有問題、連累到自己。
這段日子，她一直刻意躲著「阿薇」，就算大院裡偶遇，也低頭匆匆避開，假裝互不相識。
昨晚保衛科幹事上門，又把她嚇得夠嗆，還以為又要找自己問話，不料是找春桃的。
後來她帶著兩個孩子從外面回來，保衛科的人已經走了。
春桃怕她揪心，便把保衛科上門的緣由如實告訴了她，當然沒提王曉紅做的那些錯事。
得知真相，李小娟滿心震驚。她做夢也想不到，「阿薇」真名竟是王曉紅，還是周大哥同村的鄰居。
確定她不是保衛科緊盯的危險人員，李小娟懸了許久的心徹底落了地，又覺得自己這段日子的刻意躲避對方，太對不住真心待自己的王曉紅了。 剛才看著一群人當眾嚼舌根、刻意為難她，她心裡又急又難受。
可自己只是林家幫工的，人輕言微，根本沒底氣站出來幫襯半句。
幸好春桃姐仗義，站出來替王曉紅說公道話
李小娟正在胡思亂想，建設伸手拉住她的手，脆生生開口，「小娟姨，我餓了，回家吃飯！」
孩子清脆的聲音拉回李小娟的思緒。她低頭看了看建設，又望向身旁的春桃和暖暖，輕聲應了句，「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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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王曉紅帶著秦念安徑直去了保衛科，親手遞交了自己寫好的悔過書。
等兩人匆匆趕回秦家小院，藍素素正在灶房炒菜，濃郁的飯菜香飄滿整個院子。
王曉紅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快步走到壓井邊洗手。
走進灶房才看見，藍素素已經炒好了三道菜，一盤番茄炒蛋、一盤清炒蝦仁，鍋里的空心菜剛炒熟。
案板上還擺著切好的新鮮豬肉，藍素素這是打算做紅燒肉的。
她知道自己手藝比不上王曉紅，可家常自吃，也算可以。 得知「阿薇」一直用假名字在自家幹活、是溫家安插的眼線，藍素素又震驚又後怕。萬幸的是，她並非危險特務。
這段日子，她在秦家勤懇踏實、盡心盡責，藍素素心裡滿是惋惜。念安更是打心底依賴、捨不得她。
眼看她就要離開，藍素素便想著親手做一桌家常飯，好好為她送行。
「藍老師，你去歇著，我來炒！」
王曉紅上前就要接過藍素素手裡的鍋鏟。
「就剩最後一個菜了，我自己來就行，你歇一會兒。」
藍素素一邊說著，一邊將炒好的空心菜盛入盤中。
她的這份善意，王曉紅看在眼裡，便不再勉強，轉身走出了灶房。
她走到壓井邊，接了半盆涼水，移步走向西側的小菜園。
這片小菜園，是她來秦家之後親手開闢的。自打有了這塊地，家裡平時幾乎不用買蔬菜，省了不少開銷。
眼下夏季蔬菜早已過季敗落，只剩一小片空心菜，其餘空地，早已被她整理平整，還壘出整齊的菜畦。
藍素素不懂種菜，王曉紅知道自己快要離開，便提前在畦里種上了耐活好養、不用費心打理的家常菜。 蘿蔔、白菜、大蒜、菠菜、芫荽，樣樣都有。
不過短短几日，土裡已經冒出密密麻麻的嫩芽，看著格外喜人。
唯獨芫荽遲遲沒出苗。王曉紅蹲下身，用手撩著水，細細澆濕種有芫荽種的一小片。
秦念安見她澆菜，連忙從堂屋跑出來幫忙壓水，二人一起，把整塊菜園的菜畦都仔細澆了一遍。
……
灶房裡，藍素素專心烹製最後一道壓軸菜——紅燒肉。
王曉紅沒來之前，藍素素從沒有做過紅燒肉。
只有秦陵川休假在家，才會下廚做，讓母子倆解解饞。
自從王曉紅來了秦家，她做的紅燒肉色澤紅亮、肥而不膩，味道比秦陵川做的還要好吃。
藍素素在旁看過幾次，悄悄記下了整套步驟。
她把切好的肉塊和涼水一同入鍋，蓋上鍋蓋焯水。
水慢慢燒開，鍋里浮起細碎的血沫，她拿著鍋鏟，一點點撇乾淨浮沫，再把肉塊撈出瀝乾水分。 洗淨的鐵鍋燒熱，淋上少許食用油，油溫升起後倒入肉塊慢慢翻炒，直炒得肉皮微微焦黃，逼出肥肉里多餘的油脂。
接著下入薑片、兩顆八角，淋上少許醬油上色，捏一點白糖提鮮調味。
最後添入滾燙的開水，水量剛好沒過肉塊，蓋上鍋蓋，轉小火慢燉。
她調小煤爐風門，讓鍋里的肉慢慢咕嘟燜煮。
畢竟是第一次做紅燒肉，藍素素心裡沒底，只能時不時掀開鍋蓋查看，反覆用筷子戳試肉塊，確認能輕鬆扎透、肉質軟爛，才關火出鍋，盛入乾淨的白瓷碗中。
這碗紅燒肉品相算不上精緻鮮亮，可滿屋飄香，聞著格外下飯。
一桌四菜一湯總算齊備，除了三道素菜、紅燒肉外，還有一碗清爽解膩的黃花菜肉片酸湯。
三人圍坐餐桌，藍素素看向王曉紅，輕聲說道，「沒你做的地道，你嘗嘗，看味道怎麼樣。」
這是王曉紅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以家裡幫工的身份，和主家同桌吃飯。
她看著眼前這碗熱氣騰騰的紅燒肉，心中百感交集，沒有絲毫客氣，抬手夾起一塊送入嘴裡。
「嗯！好吃！」她眼睛微微發亮，發自內心地讚嘆。
她真心覺得，藍素素親手做的這碗家常紅燒肉，味道格外暖心，比自己以往做的任何一次都好吃。 她因為過錯才不得不離開，主家非但沒有苛責冷落，反倒親自下廚為她送行。
簡簡單單一頓家常飯，徹底戳中了王曉紅心底最軟的地方。
她喉頭陣陣發澀，一股熱意不受控制的湧出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