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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雨夜蹚泥,假痴不癲!

  第二天,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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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毒辣的日頭突然被烏雲蓋住了。

  還沒等街上的人反應過來,瓢潑大雨就下來了。

  雨點嘩嘩而落,騰起一層白煙。

  眨眼間,土路成了泥塘。

  街上的車夫們紛紛罵娘,但迫不得已,紛紛拉著車往茶館或者屋檐下躲。

  沒得辦法。

  這天沒法跑,路滑讓客人摔倒了,可是一筆錢,而且車壞了,也得賠給車行呢。

  霍連鴻站在車棚底下,看著這漫天大雨。

  他突然眼睛一亮。

  雨天車少,那些體面人又怕髒了鞋,車錢通常翻倍。

  而且,這滿地的爛泥,正是練功的好地方。

  霍連鴻從牆角翻出一件破蓑衣,披在身上,把破草帽的帽檐壓低。

  「出車!」

  他衝進雨幕。

  ……

  「車!誰走?」

  剛出胡同口,就看見一個穿著西裝的買辦,正站在一家洋行門口跳腳。

  「我走!」

  霍連鴻拉車過去。

  「去小白樓!五十個大子,快點!」

  買辦也不講價了,甚至開了高價。

  「好嘞!您坐穩,雨布蓋好!」

  霍連鴻幫客人把油布帘子放下來,遮得嚴嚴實實。

  泥濘遍地,行路則顯得困難無比。

  腳踩下去,像是被吸住了,拔出來費勁,還得防著打滑。

  霍連鴻試著像平時那樣邁大步。

  突然間,

  腳下一滑,身子一歪,差點摔倒。

  「怎麼拉的車!穩著點!」車裡傳出罵聲。

  霍連鴻穩住身形。

  他突然想起了那個「蹚泥步」。

  他不再抬腳,而是試著讓腳底板貼著泥面,像是滑冰一樣往前蹭。

  重心下沉,屁股往裡坐,脊椎像大龍一樣弓起來,繼續拉車。

  奇了。

  剛才還死沉的泥地,這時候竟然成了助力。

  腳底下的泥漿被擠壓,反而給了他一股反推的勁兒。

  霍連鴻越走越順。

  他在雨中滑行。

  這就是真傳。

  在旱地上練一百遍,不如在這爛泥里走一遭。

  那種要把自己種在地里的感覺,他找到了。

  ……

  雨越下越大,視線模糊。

  只是前面路邊的茶棚底下,站著幾個熟悉的黑影。

  很顯然,又是鐵門武館。

  這幫人真是陰魂不散,哪怕下著大雨,也還在那盯著。

  「停下!檢查!」

  一個弟子衝進雨里,伸手要攔車。

  霍連鴻心裡一緊。

  這要是被看出來,錢掙不著不說,人還得進去。

  霍連鴻立即眼神一散,勁力全部散去,裝作一副很是虛脫的樣子。

  隨後。

  右腳踩進一個積水坑,順勢一滑。

  「哎呦!」

  霍連鴻一聲慘叫,整個人失去了平衡,像個笨拙的大狗熊一樣,面朝下狠狠摔在了泥水裡。

  頓時泥漿四濺。

  那個剛衝過來的鐵門弟子被濺了一身泥點子。

  「我操!」

  弟子罵著往後跳。

  看似是慘烈的狗吃屎。

  霍連鴻趴在泥水裡,嘴裡全是腥味。

  他掙扎著爬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泥,看起來狼狽到了極點。

  「爺……對不住……路滑……」

  他佝僂著腰,在那瑟瑟發抖。

  「媽的,廢物!」

  那弟子看著滿身是泥、臭烘烘的霍連鴻,一臉的晦氣。

  他本來想檢查一下這車夫有沒有功夫底子。

  現在一看,走個路都能摔成這德行,肯定是個沒用的軟腳蝦。

  「滾滾滾!離遠點!」

  弟子踹了一腳車輪,把霍連鴻轟走了。

  「謝爺……謝爺……」

  霍連鴻唯唯諾諾地拉起車,腳步踉蹌地跑了。

  直到跑出老遠,他的嘴角這才不禁勾起一抹冷笑。

  這一跤,摔得值。

  把功夫藏在笨拙里,把殺機藏在狼狽里。

  ……

  把買辦送到了小白樓。

  客人見外面雨大,自己也沒受罪,還多賞了十個。

  六十個。

  霍連鴻攥著這一大把銅板,手都在抖,這次真的算是發財了。

  他沒急著回車行,而是轉身進了一家鞋鋪。

  「老闆,來雙千層底。」

  「三十五個子兒。」

  「拿好的!」

  霍連鴻豪氣地拍出錢,買了雙厚底的黑布鞋。

  他坐在門口的小凳子上,脫下那是爛草鞋。

  腳底板已經被水泡得發白,傷口翻卷著,看著觸目驚心。

  他也不在乎,直接套上新鞋。

  軟且暖和。

  這種感覺真的很好!

  剩下的錢,他買了五個肉火燒,一邊走一邊啃。

  雨停了。

  空氣里透著股涼意。

  霍連鴻走在回車行的路上,腳步輕快。

  他覺得自己這關算是過了。

  功夫有了長進,鞋也有了,錢也掙了。

  然而。

  剛走到車行門口。

  「咳咳……」

  喉嚨里突然一陣發癢。

  緊接著,一股腥甜的味道湧上來。

  霍連鴻捂住嘴,劇烈地咳嗽了幾聲。

  攤開手掌一看。

  掌心裡,有一抹刺眼的殷紅。

  血。

  那是從肺里咳出來的血絲。

  霍連鴻愣住了。

  他現在的身子骨,按理說比牛還壯,怎麼會咳血?

  「回來了?」

  趙無眠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手裡提著那瓶劣質燒酒。

  他看了一眼霍連鴻手裡的血,臉色並不意外。

  「油箱幹了。」

  趙無眠淡淡地說道。

  「什麼?」霍連鴻擦掉手上的血。

  「我說你這身子,油箱幹了。」

  趙無眠走過來,捏了捏霍連鴻的肩膀,「這幾天,你又是練呼吸法,又是練步法,還去雨里淋著。」

  「這功夫是長了,可你吃的那些東西,全是糟糠。」

  「幾個饅頭,一點碎肉,哪夠你這麼燒的?」

  「窮練文,富練武。」

  趙無眠指了指他的胸口,「你這是在拿命換勁。再這麼練下去,還沒成宗師,先把肺給練炸了,成個癆病鬼。」

  霍連鴻沉默了。

  胸口隱隱作痛,像是有針在扎。

  他以為只要有毅力,只要肯吃苦,就能變強。

  但現實給了他一巴掌。

  身體是誠實的。

  沒有足夠的營養,沒有藥材滋補,強行練那些高深的功夫,就是在自殺。

  「那怎麼辦?」

  霍連鴻看著趙無眠,「不練了?」

  「練,當然得練。」

  趙無眠喝了口酒,「但得換個法子。光靠拉車掙的那點死錢,不夠你吃的。」

  「得想轍,掙大錢,吃好的。」

  「不然,你這雙新鞋,穿不到過年。」

  趙無眠說完,轉身回了屋。

  霍連鴻站在院子裡。

  腳上的新鞋很舒服,但心卻涼了半截。

  掙大錢。

  作為一個拉車的,除了賣力氣,還能幹什麼?

  這天津衛,還有什麼路子,是能讓一個窮車夫翻身的?

  霍連鴻握緊了拳頭。

  「只要有路,刀山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