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霍連鴻是被餓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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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飢餓感比昨天更甚,胃囊像是貼在了一起,磨得生疼。
他翻身下炕,摸了摸懷裡的錢。
九塊八角。
還差二十個大子兒。
「咕嚕……」
肚子一聲雷鳴。
霍連鴻咬了咬牙,走出了人和車行。
來到早餐攤。
「五個饅頭,一碗漿子,多給點鹹菜。」
霍連鴻狼吞虎咽。
熱食下肚,身上有了熱氣,那股子虛汗才止住。
「十個大子兒。」攤主伸手。
霍連鴻掏錢的時候,心裡在滴血。
本來差二十個,現在差三十個了。
越攢越少。
「不能再吃了。」
他喝乾最後一口漿子,拉起車,沖向了街頭。
……
今天的街面,格外喧鬧。
仿佛全天津衛的閒人都鑽了出來,匯成一股洪流,湧向同一個方向,北城頭。
「快點!去晚了沒座了!」
「聽說秦爺今天要開殺戒!」
黃包車、馬車、自行車,擠成一鍋粥。
霍連鴻夾在人流里,眼睛卻死死盯著路邊。
他在找錢。
「車夫!去北城頭!走不走?」
一個胖子站在路牙子上揮舞著手裡的票子,滿頭大汗。
手裡還抓著一把賭票。
「走!」
霍連鴻把車拉過去,「五十個大子兒!」
平時這路程頂多二十個。
「你搶錢啊?」胖子瞪眼。
「路堵,還得繞道,您看這架勢,除了我誰還能擠進去?」霍連鴻指了指前面堵死的大街。
胖子看了一眼快要打結的車流,咬牙切齒:「行!五十就五十!給我快點,趕不上盤口我跟你沒完!」
「上車!」
霍連鴻心中大定。
五十個。
只要這一趟拉到了,十塊大洋就齊了,還能富餘出明天的早飯錢。
胖子爬上車,車身猛地一沉。
霍連鴻深吸一口氣。
起步。
前面大路果然堵死了,兩輛馬車掛在了一起,車夫正拿著鞭子互抽,周圍圍了一圈看熱鬧的。
「哎呦!這可咋辦!」胖子急得直拍大腿。
霍連鴻沒慌。
【耳聰目明】開啟。
他在嘈雜的罵聲和馬嘶聲中,聽到了一絲不同的水流聲。
那是旁邊的一條廢棄排水溝。
那是條爛路,平時沒人走,全是淤泥和碎石。
但那是唯一的路。
「坐穩了!」
霍連鴻車頭一拐,直接衝下了路基。
「哎呦我的媽!你瘋了?」胖子嚇得死死抓住扶手。
車輪陷進了爛泥里。
霍連鴻的雙腳陷進泥里,泥水沒過了腳踝。
每邁一步,都像是在拔河。
「哼……哈……」
他調整呼吸,胸腹鼓盪。
那股子熟悉的「整勁」再次湧上來。
脊椎如龍,大筋崩彈。
原本陷住的車輪,硬生生地被他這股子蠻力給拽動了。
霍連鴻臉色漲紅,汗水順著下巴往下淌,落進泥水裡。
剛才那五個饅頭早就消化光了。
但他不敢泄氣,這口氣一泄,車就癱在這兒了。
「快到了!就在前面!」
胖子在車上大喊,這會兒也不嫌顛了,只盼著能趕上。
霍連鴻咬碎了牙關,榨乾身體裡最後一絲力氣。
沖!
……
北城頭。
這裡原本是片荒地,只有個露天的野茶館。
今天,這裡人山人海。
里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
最中間,空出了一大塊地。
一張破舊的方桌,一把長條凳。
一個漢子獨自坐著,慢悠悠地喝著茶。
周圍,站著兩排穿著黑色練功服的鐵門武館弟子,一個個橫眉立目,手按腰間,殺氣騰騰。
氣氛壓抑得嚇人。
「到了!」
霍連鴻猛地停下車,車輪從泥坑裡跳上平地。
胖子連滾帶爬地下了車,把一把銅板往車座上一扔:「算你小子有種!」
說完,胖子一頭扎進了賭檔的人堆里。
霍連鴻大口喘著粗氣,扶著膝蓋緩了好一會兒。
他伸手抓起車座上的銅板。
不用數,手感告訴他,夠了。
他從懷裡掏出那個沉甸甸的布包,把這剛掙來的五十個銅板塞了進去。
十塊大洋。
齊了。
霍連鴻看了一眼被圍在中間的那個漢子。
正是那天晚上酒館裡遇到的那位。
此時,那漢子正如老僧入定,對周圍的嘈雜和殺氣視若無睹。
「讓讓!借光!」
霍連鴻把車扔在路邊,抱著布包,硬著頭皮往裡擠。
「擠什麼擠?找死啊?」
「臭拉車的,滾遠點!」
周圍的人罵罵咧咧,有的還想伸手推搡。
霍連鴻肩膀一抖,腳下一沉,用了個巧勁,像條泥鰍一樣滑了進去。
很快,他衝過了警戒線。
兩個鐵門弟子剛想攔,霍連鴻已經幾大步衝到了方桌前。
「誰?」
漢子端茶的手一頓,抬起眼皮。
「前輩。」
霍連鴻滿頭大汗,身上全是泥點子,但這會兒笑得卻比誰都燦爛。
「嘩啦!」
他把懷裡的布包往桌上一倒。
四塊袁大頭,幾塊碎銀子,剩下的全是銅板。
「錢夠了。」
霍連鴻喘著粗氣,指了指自己,「人,也到了。」
周圍一片譁然。
「這小子誰啊?」
「哪來的愣頭青?不想活了?」
鐵門弟子更是怒目而視,就要衝上來拿人。
漢子看著桌上那一堆散碎銀錢,又看了看霍連鴻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
愣了一下。
隨即,他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
笑聲如雷,震得桌上的茶碗都在跳。
他一揮手,止住了衝上來的鐵門弟子。
「守信,守時,有恆心。」
漢子伸手,把那一堆錢攏到一起,也沒數,直接揣進懷裡。
「既然錢到了,這買賣就成了。」
「咚——!」
就在這時。
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銅鑼響。
原本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自動分開一條寬闊的大道。
只見大道盡頭,一行人浩浩蕩蕩走來。
為首一人,身穿黑色長衫,披著大紅披風,身材魁梧,面容冷峻。
鐵門武館館主,秦爺。
身後跟著八大弟子,還有各路武館前來觀戰的師傅。
「正主來了。」
漢子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
他看都沒看那邊的秦爺,只是盯著霍連鴻,聲音低沉:
「小子,站遠點,別眨眼。」
「這十塊大洋,我沒法手把手教你。」
「我只教你一遍。」
「看清楚了,什麼叫只殺人、不表演的——真國術!」
霍連鴻心頭一震,只覺得頭皮發麻。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退到了幾米開外的一棵老歪脖子樹下。
【耳聰目明】,全開。
風起了。
捲起地上的黃土,迷了人眼。
大戰,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