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月明星稀。
霍連鴻也是照樣交車份，面對虎妞時，也沒有多說什麼。
畢竟這腳行，指不定和包月一樣不穩，一天就吹了。
因此沒必要多說什麼，省得到頭來尷尬一場。
便匆匆回到南房開始休息，眨眼間，已是第二天凌晨。
匆匆洗漱一番，霍連鴻望了一眼自己的車子。
「老夥計，今兒個得委屈你歇一天了。」
霍連鴻伸手拍了拍車座，像是跟老朋友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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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辦法。
這四十個銅板的日結工錢，對他來說，誘惑力實在太大。
雖說與風險並存，但起碼是個天津衛爆火的行業。
再說了，自己空有一身蠻力，起碼比一般人強上許多。
不試試，又怎知其中深淺呢？
「幹嘛呢？對著個破車發什麼呆？」
身後傳來虎妞的聲音。
「虎姑娘，早。」
霍連鴻轉過身，笑了笑，「今兒個我不出車了。」
「不出車？」
虎妞一愣，「怎麼？昨兒個拉多了累著了？」
「沒有的事，就是想換個活法。」
霍連鴻沒多解釋，「今兒個我就不出車了，所以到了晚上也就沒車份交了，明天再說吧。」
「切！」
虎妞白了他一眼，也沒當回事，「愛去不去，反正那是你的飯碗，餓死了別來找我！」
說完，她扭著身子回屋去了。
望著她的背影，霍連鴻也只是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
……
隨後，出了門。
隨著道道涼風拂過臉頰，霍連鴻穿過清風街，一路向東。
越往海河邊走，這空氣之中，就越是多了股子濃重的煤渣味，海腥味。
不得不說，這個地方霍連鴻還是第一次來這。
這裡是紫竹林碼頭。
天津衛最繁華，也最混亂的地方。
「嗚——！」
遠處的江面上，一艘巨大的輪船拉響了汽笛，聲音震耳欲聾。
碼頭上，但見人頭攢動，黑壓壓一片。
「快點！都他媽沒吃飯啊？磨磨蹭蹭的！」
「那個誰！腳下看著點！那箱子裡是洋大人的玻璃，碎了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號子喊起來！一二三——起！」
霍連鴻站在碼頭邊緣，心中不禁恍惚不已。
這裡，人是真的多啊！
多如牛馬！
……
而這，便是腳行。
這就是天津衛的命脈所在。
無數的貨物從這裡吞吐，無數的苦力在這裡，有了得以生存的方式。
但取而代之的，則是身體的嚴重透支。
雖混亂，但卻被青幫大都掌控著，說秩序，但地頭蛇居多，稍不留神，也得挨頓板子。
這裡人多眼雜，霍連鴻也是極其小心。
【耳聰目明】
仔細的觀察周遭動靜，生怕遭遇什麼危險。
隨後，他摸了摸懷裡的告示，按照上面的指引，找到了一個搭著破油布的涼棚。
棚子底下，擺著張八仙桌。
一個滿臉橫肉、光著膀子的大漢正翹著腳坐在那兒，手裡把玩著兩顆鐵膽。
這人應該就是負責招工的把頭了。
「幹嘛的？」
霍連鴻剛走近，旁邊兩個精瘦的小混混就攔了上來。
「我是來應工的。」
霍連鴻掏出那張紅紙告示，「這上面寫著，扛大包，日結，四十個銅板。」
「應工？」
那把頭聞言，斜著眼瞥了霍連鴻一眼。
見他雖然身材高大，但樣貌年輕，一看就是經不起折騰的少爺。
「呦，這是哪家的公子哥落了難了？跑這兒來體驗生活來了？」
把頭吐掉嘴裡的瓜子皮，一臉的不屑，「爺們兒，看清楚了，這是腳行，是賣力氣的地方！不是你們讀書識字的地方！趕緊滾蛋，別在這兒礙眼！」
「我有力氣。」
霍連鴻解釋，「我是拉車的，有的是力氣。」
「拉車的？」
把頭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哈哈大笑起來，「拉車的算個屁的力氣！你們那叫遛腿兒！咱們這兒叫壓肩！那是兩碼事！給你個麻袋能把你壓趴下，信不？」
聞言，
周圍的幾個苦力也跟著鬨笑起來。
在他們看來，拉黃包車的那都是軟腳蝦，跟他們這種扛幾百斤大包的，簡直就是天壤之別！
霍連鴻沒笑，只是盯著把頭：「行不行，試了才知道。這告示上也沒說拉車的不能來。」
「嘿！你小子還挺犟！」
把頭臉色一沉，把手裡的鐵膽往桌上一拍，「行！想幹活是吧？懂規矩嗎？」
「什麼規矩？」
「那四十個銅板，是給熟練工的價！像你這種生瓜蛋子，想要入行，得先交五個大子的拜師費！而且前三天算學徒，只管飯，沒工錢！」
把頭伸出五根手指頭，在霍連鴻面前晃了晃。
「五個大子？」
霍連鴻眉頭一皺。
這哪裡是招工啊，這分明就是明搶啊！
而且前三天沒工錢，那他這三天喝西北風去？
這是人幹的事嗎？
「我沒錢。」
霍連鴻實話實說，「而且我也不是來當學徒的，我要掙那四十個銅板。」
「沒錢？沒錢你來消遣老子？」
把頭怒了，抓起桌上的皮鞭就要站起來，「沒錢就滾！別逼老子動手！」
霍連鴻沒退，反而上前一步。
沉聲道：
「把頭，腳行是講規矩的地方。但這規矩，歸根結底是力氣說了算。我要是能證明我有那熟練工的力氣，這學徒的規矩，能不能免了？」
「呦呵？」
把頭氣樂了。
他在這一帶混了這麼多年，還沒見過敢跟他這麼討價還價的愣頭青。
不過看這小子身板確實不錯，要是真有一把子力氣，倒也是個好勞力。
「行啊！」
把頭指了指涼棚角落裡放著的一個大傢伙。
那是一個用來壓棚布邊角的石鎖，青石打磨的，因為常年風吹雨淋，上面長滿了青苔，看著就沉重無比。
「看見那個石鎖了嗎？那玩意兒足有三百斤！」
把頭冷笑道，「在我們這兒，能把這玩意兒舉過頭頂的，那都是一等一的好漢！你要是能把它舉起來，走上三圈，我不但免了你的拜師費，今天立馬給你發牌子幹活！還是頭等工，一天四十五個子兒！」
「但你要是舉不起來，別怪我這鞭子不長眼，把你抽出去！」
三百斤！
周圍的苦力們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三百斤是什麼概念？
一袋大米一般是一百斤。
而這石鎖，就相當於一袋米扛幾樓，一般人根本經不起如此折騰的。
說實話，就算是這碼頭上幹了七八年的老把式，也沒幾個敢說能舉過頭頂還走三圈的。
「這小子完了，肯定得挨頓打。」
「就是，看著白白淨淨的，能有多少力氣？」
眾人議論紛紛，都等著看霍連鴻的笑話。
然而，
此時此刻，
霍連鴻卻是轉頭看向那個石鎖。
沒有絲毫猶豫，走上前去，欲要在眾人面前，狠狠的操練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