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維格瑞的黃昏來得比平日更早,
鉛灰色的雲層低垂,
仿佛被城市中瀰漫的肅殺之氣壓迫著。
街道上,巡邏衛兵的鐵靴踏過石板路的聲響比往常密集數倍,
鎧甲碰撞的金屬聲在寂靜的巷弄里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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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
商鋪更是早早就關門,
就連酒館內少數人的竊竊私語也壓低了聲音,
不時瞥向窗外。
所有人都知道,約翰老爺動了真怒,
這座城正在變成一張緩緩收緊的巨網。
城南老教堂的刺殺未遂事件已過去一整日。
緊急狀態依舊沒有解除。
這說明,事態仍舊還在持續中,
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
……
約翰莊園的地下密室內,氣氛凝重。
這裡原本是約翰·艾米存放重要帳本與契約的地方,
石牆厚重,僅有一盞魔法壁燈提供昏黃光源。
此刻,密室中央的鐵椅上,綁著一名黑衣男子,
不用猜也知道,這位正是午後在城南巷口被「行刑隊」與冒險者合力抓獲的刺客之一。
他左臂的傷口已被粗略包紮,
但臉上新添的瘀青和破裂的嘴角顯示他經歷了不太友好的「邀請」過程。
約翰坐在他對面一張鋪著軟墊的椅子上,
手裡再次捏著一支尚未點燃的雪茄,圓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可怕。
蘭斯站在一旁陰影中,靜靜觀察。
不過,讓蘭斯有些意外的則是,
花奈小姐居然也在場,她靠牆而立,雙手抱胸,
眼神冷靜如常,仿佛只是在看一場普通的交易談判。
與在冒險者公會的狀態完全不同。
就仿佛是換了一個人一般。
「名字。」
約翰開口,聲音不高,但很穩,就像是有著足夠的耐心,等待著刺客回答。
聞言,刺客抬起頭。
只見他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冷笑:「殺了我。」
約翰點點頭,
對旁邊一名穿著皮圍裙、沉默寡言的中年男子示意。
那是某位貴族私下供養的「專業人士」,最擅長讓不合作的人開口,
並且十分懂得把握分寸。
這個所謂的分寸自然就是在得到需要的信息前,不會讓人輕易死去。
中年男子上前,沒有多餘動作,只是取出一枚細長的銀針,在微弱的燈光下泛著冷光。
他捏住刺客的右手小指,
將銀針緩緩刺入指甲與肉之間的縫隙。
這似乎並不是什麼讓人懼怕的酷刑,
但極致的疼痛往往不需要血腥場面。
刺客的身體瞬間繃直,
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抽氣聲,額頭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但他咬緊牙關,硬生生把慘叫咽了回去。
「你們的僱主到底是誰?居然敢在諾維格瑞行事如此大膽。」
約翰慢條斯理地問,仿佛在問今天的天氣。
刺客並未回答,哪怕忍耐著劇痛。
「訓練有素,配合默契,武器制式等等都不是東大陸的風格,莫非是西大陸那邊的?又或者說你是帝國那邊的?」
這位刺客眼瞳微微一縮,儘管極力控制,
但細微的表情變化沒能逃過約翰和蘭斯的眼睛。
「看來我猜到了一點點,」
約翰看向蘭斯,道:「蘭尼斯老弟,你也可以直接問。」
蘭斯其實並不覺得對方會說,畢竟之前就遇到過,最後他解決了那三人。
不過,他還是試著問道:「莫非是神聖教廷?」
也正是這一句,
讓在場的人的心臟都咯噔一下,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知道蘭斯為何突然這麼問。
儘管二十年前的白虎公爵事件的背後有傳出神聖教廷的影子,
但沒有任何道理。
刺客還是閉口不談。
見狀,中年男子轉動了一下銀針。
刺客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呻吟,整個人像離水的魚般抽搐。
他嘶聲道:「我只是聽從安排,我不知道僱主是誰,只有我們的隊長知道,不過定金是教會金券……」
「教會金券?」
約翰眯起眼。
教會金券是神聖教廷發行的一種高額、不易追蹤的票據,
使用的地方要麼是隱秘交易,要麼就是一些與一些勢力進行的私下約定,其本身就帶有濃厚的神秘背景色彩。
「那你這次的委託內容,」
蘭斯忍不住上前一步,沉聲問,「你們為什麼一而再再而三的追殺殺安蒂亞,以及雪拉,並且還要找『東西』。那到底是什麼?」
蘭斯的連續追問,
中年男人的刑具微操。
刺客喘著粗氣,眼神渙散了一瞬。
似乎疼痛正在瓦解他的意志。
「具體的內容我不知道,隊長只說,目標人物安蒂亞帶走了一件不該屬於她的「物品」必須收回,線索可能在她或她孫女身上。」
「據我所知,可能就是當年那件神器白虎匕……嘶……」
「神器白虎匕?」
蘭斯與約翰對視一眼。
安蒂亞是魔藥大師,且與安東尼也就是白虎公爵次子屬於未婚,怎麼還有瓜葛,這都是二十年前的舊事,
這裡面果然埋藏著更深的秘密。
神聖教廷到底在謀劃些什麼?
「你們怎麼知道她們的行程?」
約翰追問,
「連我安排的隱秘路線和出發時間都一清二楚。」
刺客臉上閃過一絲譏諷:「諾維格瑞又不是鐵板一塊,你們中間自然有『眼睛』」
這話讓密室內的溫度驟降。
約翰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
居然會有內鬼?
在自己精心掌控的城市和人際關係網裡?
中年男子作勢又要動作,約翰卻抬手制止。
他站起身,走到刺客面前,肥胖的身軀投下的陰影將對方完全籠罩。
「最後一個問題,」約翰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千鈞重量,「你們在城裡還有多少人?聯絡點在哪?」
刺客劇烈咳嗽起來,血沫從嘴角溢出。
他艱難地抬起眼皮,看著約翰,忽然咧開一個扭曲的笑容:「放棄吧,你們抓不完的,而且在我們失敗的那一刻,『清掃者』已經行動了。」
話音未落,他猛地咬緊牙關,臉頰肌肉鼓起。
中年男子臉色一變,瞬間捏住他下頜,但已經晚了。
刺客的身體劇烈痙攣幾下,眼中光彩迅速消失,
嘴角流下一道黑血,顯然齒間藏有劇毒膠囊,這是死士的標準配置。
密室陷入短暫沉默。
約翰盯著屍體,眼神冰寒。
「清掃者又是什麼?這麼牽扯的越來越多了。」
他轉頭看向花奈小姐,問道:「公會的情報網,聽說過這個稱呼嗎?」
花奈小姐搖頭:「並沒有正式記錄。可能是某個秘密組織的內部代號,或者近期才活躍起來的團體,可能性有很多。」
蘭斯心情沉重。
刺客臨死前透露的信息有限,
但每一條都指向更龐大、更危險的謎團。
這裡面的神聖教廷、神器白虎匕、內鬼、名為「清掃者」的後續威脅……
而這一切,似乎都圍繞著雪拉,
或者說,她身上可能隱藏的秘密。
還有上午的那道神秘光芒。
莫非……蘭斯有個猜測。
雪拉房間內。
少女已經從昏迷中甦醒,
但身體依然虛弱。
神官的治療緩解了她的凍傷和皮外傷,
但精神上的創傷與透支的神秘力量,
讓她顯得蒼白而恍惚。
奈莉守在一旁,笨拙地試圖用濕毛巾幫她擦臉,冰狼族少女眼中滿是擔憂。
蘭斯輕輕推門進來。
雪拉立刻望向他,
那雙原本靈動的眼睛此刻盛滿了恐懼、悲傷,以及一絲茫然無助。
「蘭尼斯先生,」她聲音沙啞,「我奶奶她……真的……」
蘭斯坐到床邊,握住她冰涼的手。
「雪拉,安蒂亞女士很勇敢,她保護了你到最後。現在,輪到我履行對她的承諾,保護你。」
他頓了頓,儘量讓語氣溫和。
「但我們需要了解更多。那些刺客提到,你奶奶知道神器白虎匕的下落。」
「我是問,安蒂亞女士有沒有跟你說過這些?」
「或者,你有沒有覺得自己……有什麼特別的地方?比如今天早上,你擋住攻擊的那個力量?」
雪拉茫然地搖頭:「蘭尼斯先生我不知道你說的這些,奶奶從來沒提過。」
「我從小就和她一起生活,但她只教我辨認草藥和基礎魔藥學,說這是家傳的手藝,能讓我們更好活下去……」
她咬著嘴唇,努力回憶,「至於那股力量……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我當時看到您有危險,我心裡一急,就感覺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湧出來……暖暖的,然後……就出現了那道屏障。」
她抬起自己的手,纖細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以前從來沒有過,但今天逃跑的時候也是,感覺有股力量推著我跑,讓我不那麼累,不那麼冷。可是現在,又感覺不到了。」
蘭斯皺眉。
這聽起來像是一種被封印或隱藏在血脈中的能力,在極端危機或強烈情緒下被動觸發。
安蒂亞作為魔藥大師,或許用某種方式掩蓋或延遲了這種力量的覺醒,
但臨終前的危機與囑託,成了解開封印的鑰匙。
「你的安蒂亞奶奶,有沒有給過你什麼特別的物品?比如首飾、護身符,或者看起來古老的小物件?」
蘭斯引導著問。
雪拉低頭想了想,從頸間解下一根細細的銀鏈,
鏈墜是一枚不起眼的深灰色小石頭,表面光滑,沒有任何紋路。
「這個……奶奶說是我母親留給我的,要我永遠戴著,不要取下來。但它……看起來很普通。」
蘭斯接過石頭,入手微溫,觸感似玉非玉。
他嘗試注入一絲微弱的魔力,石頭毫無反應。
但當他遞給旁邊的花奈時,這位見多識廣的公會負責人仔細端詳後,輕聲說:「這是『沉眠星髓』,一種極其稀有的礦物,據說能抑制和偽裝特定的能量波動或血脈氣息。通常用來……保護某些不想被發現的『特質』。」
雪拉瞪大了眼睛。
「看來,安蒂亞女士用這枚吊墜,保護了你很多年。」
蘭斯將石頭交還給她,「但現在,它可能已經無法完全掩蓋你正在甦醒的力量了。」
「那些刺客,或許就是感知到了這種力量的波動,或者他們原本就知道你的特殊性,才緊追不捨。」
雪拉握緊吊墜,眼淚無聲滑落。
「是因為我……才害死了奶奶嗎……」
「不,」蘭斯斬釘截鐵,「罪惡在於那些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的襲擊者,在於背後隱藏的陰謀。」
「雪拉,你的存在不是錯誤,安蒂亞女士用生命保護的,正是你的未來。」
「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弄清楚真相,讓你能安全地活下去,而不是活在恐懼和自責中。」
奈莉也用力點頭,握緊拳頭:「雪拉妹妹,奈莉也會保護你的!蘭尼斯大人很厲害,約翰老爺也在抓壞人,我們一定可以的!」
蘭斯與冰狼族少女奈莉都在安慰著此時此刻異常脆弱的雪拉。
剛失去最後親人,還要被追殺,
不僅面臨死亡的危險,就連前途與未來也是一片茫然。
雪拉擦去眼淚,深吸一口氣,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我……我想幫上忙。蘭尼斯先生,如果我身上真的有特別的力量,請告訴我該怎麼用。我要……為奶奶報仇,也要弄清楚這一切到底是因為什麼。」
與此同時,諾維格瑞暗處。
某個廢棄倉庫的地下室內,僅剩的三名刺客正在低聲爭吵。
他們失去了一位成員的聯繫,也發現城內的搜捕網正在急速收緊。
「必須儘快找到那個女孩!」
「清掃者很可能已經接到指令,如果我們失敗,他們就會接手,並且連我們一起清除!」
一名臉上帶疤的刺客低吼。
「怎麼找?全城都是眼睛!約翰那肥豬把賞金抬得那麼高,連下水道里的老鼠都想把我們賣出去!」
另一人煩躁地踢開腳邊的空罐子。
一直沉默的第三人忽然開口:「那個女孩的力量……今天早上爆發時,我感應到了。」
「雖然很短暫,僅僅有一瞬,但那種感覺很像所謂的神器泛出的波動,我猜測,那個神器可能就在女孩的身上!」
另外兩人猛地看向他。「你確定?!」
「不確定,但可能性很大。」
瘦高個子也就是第三人緩緩道:「如果真是,那她就是我們保命的稻草!我們必須抓住這根救命稻草。」
他們雖然是刺客,幹著一些極端的勾當,但也不想草草的丟掉性命。
還是那句話,
能活著,誰想去死?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硬闖約翰的莊園是找死。」
「等。」
瘦高個子眼中閃過一絲詭光。
「清掃者擅長製造混亂和滲透。他們會為我們創造機會。而我們要做的,是準備好在清掃者拿下那個女孩之前從清掃者的手中搶下她!」
他從貼身行囊中取出一個密封的金屬筒,筒身刻滿細微的符文,散發著不祥的冰冷氣息。
那是他最後的王牌,是能夠為自己三人爭取最後一絲生的希望的道具。
約翰書房。
聽完蘭斯關於雪拉吊墜和力量覺醒的猜測,約翰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雪茄的煙霧在空氣中緩緩盤旋,如同他腦海中紛亂的思緒。
「神聖教廷、神器、內鬼、清掃者……」
約翰揉了揉眉心,「蘭尼斯老弟,我們可能不小心捅了一個非常麻煩的馬蜂窩。安蒂亞女士的過去,恐怕涉及教廷高層某些見不得光的秘密。」
「我們需要更多的情報,」
蘭斯道:「關於二十年前白虎公爵的詳情,還有神聖教廷是否發生過什麼重大事件,關於神器的記載。」
「不僅如此,我還要找到所謂的內鬼!」
約翰忽然說道。
「教廷的內部情報很難獲取,但重賞之下,總有人願意冒險。我會通過跨大陸的商人網絡和地下情報市場懸賞。」
「至於內鬼……」他眼中寒光一閃,「範圍其實不大。知道安蒂亞行程細節的,除了你我、我的幾名絕對心腹,就只有幫忙安排護衛的冒險者公會,」
「以及……可能從莊園僕役或護衛隊裡泄露的零星信息。我會一個一個『請』來喝茶。」
他看向花奈:「花奈小姐,公會方面,需要你協助排查近期是否有可疑人物打探過安蒂亞或雪拉的消息。」
花奈鄭重點頭:「我立刻去辦。」
「蘭尼斯老弟,你和奈莉、雪拉暫時就住在莊園最內側的客房區,那裡守衛最嚴密。」
「在情況明朗前,不要輕易外出。」
「一切等雪拉身體恢復再說,至於二十年前的白虎公爵,我想是沒有什麼線索了,最後知情人唯有安蒂亞女士了,他們也是如此,才會滅口吧。」
約翰輕輕一嘆,或許是在嘆息自己老友的逝去。
蘭斯也明白,眼下敵暗我明,保護雪拉和安全獲取情報是首要任務。
夜深了,
諾維格瑞依舊在約翰布下的天羅地網中躁動不安。
搜捕的隊伍不時傳來零星衝突的消息,又有兩名疑似刺客同夥在碼頭區被冒險者小隊圍捕,
一人被當場擊殺,一人重傷被捕後才發現並不是這次事件的刺客,而是商業間諜……
屬於是誤傷了,但也沒辦法。
這商業間諜也不是什麼好人。
蘭斯站在客房窗前,望著莊園外漆黑一片的夜色。
雪拉已經吃了安神的藥劑睡下,奈莉在隔壁房間警惕地守著。
他腦海中反覆回放著安蒂亞臨終的警告、刺客的話語、雪拉身上神秘的力量,以及約翰那龐大而高效的動員能力帶來的震撼。
「小迪,你怎麼看那個奇特的護盾?」
「主人,在我的記憶碎片裡,還記得我跟您說過,我曾感應到過奇特的氣息嗎?」
「嗯,我記得。」
「我覺得……那神器白虎匕可能寄宿在雪拉小姐的體內!」
小迪語出驚人。
但也的確是非常合理的解釋。
或許這一切都與那個遺蹟有關。
蘭斯握緊劍柄,感受著掌心傳來的微涼與堅定。
「無論如何,既然安蒂亞女士的臨終遺言是讓我保護她,那麼我就要保護好她!」
窗外,遠方的天際隱隱傳來悶雷聲。
或許,自己是該重新拾起神聖教廷的「勇者」稱號?
主動出擊?
繼續隱藏或許並不是一件好事,
而現在捲入的人也越來越多了……
蘭斯陷入了深深的猶豫之中,
他不知道該如何抉擇。
未知的謎團也越來越多了。
他沒有辦法。
或許,該坦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