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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請你吃肉

  到了縣城,地界確實開闊。

  路寬了,人也雜。

  最顯眼的,是街邊冒出了好些個個體飯館。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超靠譜 】

  門口也不掛國營的白牌子,就支口大鍋,煮著在那兒翻滾的羊骨頭或是麵湯,香氣霸道地往街上鑽。

  不用糧票,掏錢就能吃。

  伍老闆領著趙寶華進了一家麵館。

  「想吃點啥?儘管點,別給哥哥省錢。」伍老闆咋呼著,那是生意人的排場。

  趙寶華手插在兜里,指肚在那僅剩的八毛錢上摩挲了兩下。

  那四十多條蛇,算是把他最後一點家底都吸乾了,這會兒兜里比臉還乾淨。

  「素麵。」

  趙寶華說得乾脆。

  伍老闆愣了一下,眼珠子往趙寶華那緊捂著的口袋上一掃。

  他沒勸,也沒充大頭去點肉。

  「老闆!兩碗素麵!大碗的!多放蔥花!」

  面端上來,熱氣騰騰。兩人吸溜吸溜吃了一身汗。

  吃罷,抹抹嘴,去辦正事。

  伍老闆的親戚叫伍年行,在縣衛生院當主任。

  人是個瘦高個,背微駝,鼻樑上架著副厚底的近視鏡,看著像個在故紙堆里刨食的老學究,不像個當官的。

  見伍老闆提著網兜、菸酒上門,伍年行的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皺。

  這種鄉下親戚「打秋風」或者是「聯絡感情」的戲碼,他心裡頭是膩歪的。覺得俗,甚至有些煩。

  可伸手不打笑臉人,他也做不出那轟人的事。

  臉上便木木的,沒什麼表情。

  「來了?進屋吧。」

  聲音也是乾巴巴的。

  把兩人讓進辦公室。屋裡收拾得挺整齊,靠窗擺著張墨綠色的玻璃茶几,那是那時候的體面物件。

  伍年行提過暖水瓶,「嘩啦嘩啦」沖了兩大搪瓷缸子茶水。

  茶葉給得不少,浮了厚厚一層,在茶缸子裡沉浮。

  「擱這兒涼涼。喝吧。」

  往玻璃桌上一頓,他自個兒坐回辦公桌後頭,又不言語了。

  伍老闆把茶缸子放下,抹了一把嘴,賠著笑臉,把話頭引到了蛇毒上。

  「這小兄弟手裡有點貨,想讓您給掌掌眼。」

  伍年行那雙在鏡片後頭半眯著的眼,微微睜開了一條縫。

  那時候,縣衛生院和製藥廠是一個班子,一套人馬。

  院長便是廠長,廠長也是院長。

  而蛇毒,那正是緊俏貨。做抗蛇毒血清,做止疼針鎮痛劑,離了它轉不動。

  金貴。

  伍年行心裡動了一下。

  可目光在趙寶華身上一掃,又涼下去了。

  十八九歲,臉龐黑紅,手上全是老繭和裂口。一看就是個剛從田壟上下來,沒見過世面的生瓜蛋子。

  伍年行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手一揮:

  「不收,我們有自己的販子。」

  拒得乾脆。

  他心裡有數。蛇毒是「液體黃金」,也是嬌貴物。

  常溫底下,擱不住二十四小時。過夜就變質,喪失藥效,成為廢水。

  從羅平鎮到縣城,山長水遠,這大熱天的,液體裝在瓶里早就成了餿水。

  若是收了,那是廢品;

  若是直說壞了,又怕傷了親戚面子,在這兒為了成色扯皮,犯不上。

  不如一刀切。

  趙寶華沒急,也沒惱,這其中的關關節節,他門兒清。

  他沒言語,把手伸進貼身的衣兜里。

  掏出那個裹得嚴嚴實實的物件。

  藍布手帕,一層,兩層,三層。

  解開了。

  是一個小小的玻璃瓶,乾淨明亮,一看就是精細地消過毒、煮過水。

  「噠」的一聲輕響,立在了那張墨綠色的玻璃茶几上。

  伍年行本來有些不耐煩,想端茶送客。

  眼神往那瓶子上一落,手卻停在了半空。

  他又推了推鼻樑上那厚得像瓶底的眼鏡,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

  瓶底上,不是晃蕩的水。

  是一層晶亮的東西。

  淡黃色,細微的顆粒,結晶狀。

  乾粉。

  伍老闆盯著那瓶底的一層黃面面,把眼睛瞪得像銅鈴。

  「這就奇了!毒液毒液,不該是水兒嗎?咋成了麵粉了?」

  趙寶華也不賣關子,嘴角噙著笑,耐心地道:

  「這叫干毒。

  取出來的新鮮毒液,先得用細紗布濾過,去了皮屑雜質。再兌上高純度的酒精,稀釋勻淨了。最後呢,得守著炭火盆,隔著勁兒,一點一點把水分焙乾。」

  「火大了不行,焦了;火小了不行,散了。得焙成這一吹即散的細粉,趕緊裝進這防潮的瓶子裡,封死口,那股子藥效才鎖得住。」

  伍年行在一旁聽著,沒說話,光是點了點頭。末了,從鼻腔里蹦出一句:

  「嗯……是個細發活,講究火候。」

  趙寶華把瓶子往伍年行跟前一推:

  「主任,您拿去驗。真金不怕火煉。若是純度不夠,您就把瓶子退給我,我二話沒有,扭頭就走。

  至於驗毒損耗的那點量,算我的,不找您要錢。」

  伍年行是個直筒子脾氣,最煩彎彎繞。見趙寶華這就敞亮,也沒處挑刺,也不客氣,攥著瓶子,轉身出門驗去了。

  屋裡剩下倆人。

  伍老闆咂摸著嘴,看著那一缸子茶水,豎起大拇指:

  「還得是你。我這堂兄,那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平日裡想找他走個後門,那是難於上青天,臉拉得比驢長,今兒個倒是讓你給捋順了。」

  趙寶華捧著茶缸子喝了一口:

  「哪有什麼本事。不過人心換人心,八兩換半斤。」

  兩人在辦公室里干坐著。

  茶葉泡得沒了色,日影在玻璃桌上移了一寸。

  門一推,伍年行回來了。

  臉上雖還沒什麼笑模樣,但眼角松泛了,那股子拒人千里的勁兒散了不少。

  「好貨。」

  他把手簽的化驗單往桌上一拍:

  「粉細,色正,沒雜質。放在顯微鏡底下看,透亮。藥效足得很,是特級。」

  伍年行從兜里掏出一把算盤,手指頭撥得飛快,啪啪作響:

  「廠里收購價,特級乾粉,一百八一克。你這一瓶,去皮淨重六點零五克,算上純度和耗損……」

  「一六得六,二八一十六……」

  算盤珠子一停。

  「算你一千零八十九塊二。」

  「現結。拿著單子,去會計室領錢。」

  一千多塊。

  那時候,工人一個月的工資才三十幾塊。

  這一瓶子粉,抵得上人家干三年。

  伍老闆不可置信地在後頭搖了搖頭,就這麼一瓶底兒玩意兒,抵得過他干油坊干半年的毛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