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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還工債

  趙家村的地是瘦的,金貴。

  刨出來的糧食,人吃都還填不飽肚子。

  也就鮮少有人餵雞。

  大部分時候,村里都安靜,早上也沒有什麼雞叫催人起床。

  但農戶人家,身子裡有個鐘,比雞准得多。

  天邊那抹黑剛剛開始發藍,透出一點點灰白。

  那屋裡、那床上、那草蓆上,人還睡著,眼皮自己卻動了。

  趙家也是這樣。

  今天,爺倆各有各的事兒。

  趙寶華要去還工債,趙建國要去給李常威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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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工債,急,是正常的。

  可為啥借錢也這麼急?

  原是李志傑這次闖的禍可不小。

  打了村長侄兒子,當時那白花花、黃澄澄、紅糊糊的東西,一齊從他腦子上流下來。

  在床上已經昏了兩三天,沒錢又上不去醫院,人家,也確實是沒辦法。

  昨天李常威來通過牒。

  今天若再不給錢,李家那幾分田怕是要保不住。

  若非如此緊急,饒是掐著李常威,他也不肯跑來趙家要錢的。

  於是,爺倆互蹬前後腳,出了門。

  趙寶華今天先去的楊家。

  到了楊家院壩口子,他們爺倆才剛起。

  楊三金正蹲在干沿石板上,跟前端個木盆,嘩嘩往臉上潑冷水。他連頭帶臉,搓得山響,壓根沒注意到趙寶華。

  倒是楊老漢兒,從火坑屋裡出來,一眼就見了。

  「哎喲!」他叫一聲,手在膀子上搓兩下,「稀客!稀客!寶華嘛,快,進屋坐!燒茶燒茶!」

  趙寶華還沒開口,楊三金頂著一張濕漉漉的臉就過來。他的手在肚皮上使勁兒蹭,腆著個臉笑道:

  「趙寶華......你來了。」

  他比劃著名:「那羊,好了!全好了!就吃了三頓,立馬不拉稀,早上叫得可歡!」

  趙寶華笑了笑:「我沒做啥。倒是我,上回手笨,挖苕挖得慢,讓人笑話了。」

  這話,謙虛得體。

  楊三金是個粗漢子,臉刷一下,從額頭紅到脖子根。他兩隻手,在肚皮上搓來搓去,不知道往哪兒放。

  「趙寶華,你......你可別這麼說。」他結巴了,「我那張破嘴,我......我真是千不該萬不該。」

  一旁的老漢兒也搭腔:「寶華,你千萬莫跟他置氣。他就這麼個爛脾氣,沒人教他,我脾氣也不成。」

  說完,三人都打了串哈哈,氣氛活絡起來。

  趙寶華抬腳走進堂屋口,坐在靠邊的條凳上,楊家父子圍著他,等著他開口說話。

  只見趙寶華從左褲口袋裡掏出些毛票,他從裡頭數出幾張毛票。

  在村里,請一個壯勞力,下死力氣干一天,也不過一塊二。

  按理說,是給多了。

  趙家欠著大隊裡二十六戶人家的工。每家,四個工時。

  按隊裡的規矩,分兩季還。秋里兩個工時,開春再還兩個。

  趙寶華目前打算的是,用錢還上秋里這兩個工時的。

  所以,那天他們父子倆就已經給楊家還完了。

  但他還是給了楊家五毛。

  他心裡有桿秤。上回來挖苕,做得慢,手生,淨給爹拖後腿。算不上一個「整工」。

  他不能占這個便宜,得補個差價。

  楊三金一見那錢,像腳底踩了火石,一下就蹦起來。

  「快些給我收回去!收回去!」他急得把手舉老高,不肯碰那錢一下。

  「哪有這個理兒?你今兒不來,我也要上你家門賠禮去。那什麼秋工春工,你都甭再提這事兒!」

  「我家就兩口人,地少,自己行。你給我治了羊,我咋還能收你的差價錢?」

  「我楊三金雖然沒得媽,這些道理還是懂的,你莫作弄我!」

  對楊三金他這種粗漢子來說,你跟他頂著干,他一點兒不受傷。

  但你要是對他這麼客氣,簡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一旁的楊老漢,臉也板得跟石頭似的,他搶過趙寶華手裡的錢,扯開趙寶華的褲兜子,硬是塞了回去。

  趙寶華和這爺倆拉扯半天,也沒能讓他們收錢,最後甚至差點被「打出去」。

  三個人扭得急赤白臉。

  最後趙寶華只得惺惺收下錢,去了下一家。

  離楊家近的是個木匠,姓張。

  趙寶華到他家的時候,張木匠正蹲在院裡,給一塊木頭彈墨線。「啪」的一聲,一條黑線,又直又勻。

  趙寶華進了門,從兜里掏出兩塊四,遞過去。

  「張大伯,秋里那兩個工。這是錢。」

  張木匠捏著墨斗,抬頭看他一眼,又低下頭去拉線。

  「拿回去。」

  「大伯……」

  「拿回去。」

  張木匠把線拉直了,又「啪」地彈了一下。

  「錢、工,我都不要你的。你家勞力緊,我的不著急。」

  趙寶華無言,只得再去下一家。

  他又去了趙全民家。兩家雖然都姓趙,但是沒什麼親戚關係。

  趙全民已經上工,老婆正端著個瓢,在缸里挖水。

  趙寶華剛把錢掏出來。

  他老婆把瓢一放,在圍裙上使勁擦手:「你這娃兒,這是幹啥?」

  她抓過趙寶華的手,把那幾張毛票,硬往他兜里塞。

  「拿回去!快拿回去!你家困難,嬸還能要你這錢?傳出去,我家的臉往哪兒擱?」

  一上午,跑了七八家。

  錢,掏出來,又被塞回去。而話呢,都差不多。

  「寶華,你這是打叔的臉。」

  「這錢燙手,我不要。」

  農民沒什麼人讀過書,也不認識「乘人之危」這四個字。

  大家只是覺得趙家沒了田,死了牛,是遭了難。

  人,不能占遭難人的便宜。

  直到天漸黑,趙寶華幾乎跑遍人家,堪堪送出二十多塊。

  他沒急著回家,坐在響水岩(乾涸河谷岩壁)望著昏黑的山崖發呆。

  他原先想著,今天怕是會很難,可能有不少人跟他扯皮拉筋。說不定還會有人坐地起價,敲他一筆,或者借牛的事兒狠嘲他一頓。

  他都想好了,怎麼說,怎麼還價。

  可沒想到,錢沒人要。

  一股河風從谷底湧上來,一直吹到趙寶華跟前,他忽然就想起了上輩子的事兒。

  也是這些人,也是這場秋雨。

  他爹趙建國,非要去先幫別人收。人家都勸:

  「建國,你先顧你自家的!」

  「老趙,你田低,你先收吧!」

  可他爹不聽。硬是梗著脖子,幫著別家搶。

  結果,這雨連著不停,自家田裡的苕和洋芋,全在土裡倒了根,冒出絲絲白白的菌。

  趙寶華看著手裡的錢,覺得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