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妄斂了斂心神,沒再多看那姑娘,只是換了個角度盤膝坐好,開始緩緩調息。
翻子釣蟾功的基礎除了足胯肩三關之外,還有著三套吐納的法訣。
一套,是配合站樁過三關用。
一套,是練出了內勁之後,配合藥物淬體用。
還有最後一套,則是獨特的修養法門。平時行走坐臥,只要不是吃飯說話喝水的時候,都能用。
最大的作用,便是能快速回復體能。讓自己的身體時刻處於最佳狀態。
而這,也正好多少彌補一些了翻子拳體力消耗巨大的劣勢。
林妄嘴上緩緩吐納,但耳朵卻悄悄支楞起來,聆聽殿裡每一丁點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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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案那邊,劉祝公已經翻出了新香。
他動作很熟,先把舊的香灰撥了撥,又從香筒里抽出一把細香,在指間一磕,只留了六枝。
火摺子一晃,火星子竄出來,把香頭一一點著。
煙慢慢往上走,起初是幾道青線,後來便氤氳成一片,模糊了香案後娘娘塑像低垂的眼目。
他把六枝香舉到眉心,默默低頭,在腦袋前面晃了一晃。然後才一枝一枝,插進香爐里。
「不是只說晚上的香不能斷麼,怎麼還多插三枝?」
林妄睜開眼,看著那一縷縷香菸,從劉祝公身前冒出來,好奇順嘴問了一句。
「前面三枝,是給娘娘的。」
劉祝公語氣不重不輕。
「後面三枝,是給今天死在倭亂里的人的。」
林妄沉默了一瞬,站起身來。
「那後面三枝,原也該我來插。」
劉祝公回頭看了他一眼,眼裡不見什麼波瀾,只是搖了搖頭。
「現在不是過年,你也不是廟祝。」
林妄看著那爐里的香灰。
「倭亂一天不斷,死在這裡的人便一天天多。你一枝三枝的,那這陣子,恐怕得多插幾回。」
「心存善念,自有福報。」
劉祝公低頭,把香灰又往中間理了理。
「何況世間時時處處需濟世渡人。當年在北邊做活,見過的冤鬼,比這裡多多了。」
北邊?
劉祝公沒有細說,林妄也不便細問。
倒是一旁的跛腳姑娘好奇開口。
「聽這話的意思,劉祝公以前也是官家的人?」
她睜開眼,靠著柱子,像是隨口問問。
「北邊管得比這邊嚴多了吧?那些提刀做活兒的官爺們,一天到晚抓人、殺人,也得積不少冤。」
林妄眼皮微微一跳。
他沒接話,只是把視線從姑娘臉上移開,看向劉祝公。
劉祝公的手指在香案邊緣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若不是林妄剛好盯著,幾乎看不出來。
他仍舊是那副祝公的模樣。
「殺人的人算什麼。」
劉祝公淡淡道。
「世上真正作孽的,都是寫字的人。」
他本還要往下說什麼。
殿外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嘶鳴。
是那匹瘦馬。
聲音不大,卻帶著發緊的顫音,好像一口氣在喉嚨里被擰了一把。
緊接著,就是馬蹄重重跺地的悶響,夾著鐵件碰撞的叮噹。
那馬,不光瘦,還老,身上的毛髮已然稀疏。
老馬無故不受驚。
「我去看看。」
劉祝公順勢放下手裡的香盒,轉身朝門口走去。
殿門半掩著,他伸手一推。
夜色已經徹底下來了。
門外的天黑得發沉,只在遠處天邊留了一點壓得極低的灰白。海風從山那頭繞過來,吹進廟裡,帶著腥味和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潮濕霉氣。
借著殿內燭火映出的光圈,只勉強能看清廊下石階。
瘦馬仰著脖子,四蹄後挪,前蹄在地上刨出幾道印。
果然來人了,還是個老人。
老人背對著廟門,赤腳沒穿鞋。
身形看著不算高,肩膀也窄,只是兩條胳膊極長,他背脊微微拱著,像是常年馱著重物留下的弓形。
一頭白髮披散下來,沒扎也沒束,就那麼貼在後背上。
那人就那麼站著,背對著天后廟,仿佛已經站了很久。
「這位老丈。」
劉祝公開口,語氣仍舊溫和。
「這一片山路不好走,天色又黑,怎麼一個人走到這兒了?」
老人沒有回頭。
他只是微微偏了一點頭開口,聲音有些嘶啞。
「在這裡約了朋友。路遠,來得早些。」
「約朋友?」
劉祝公往外邁了一步,袖子攏著,擋了一點從殿裡透出去的燈光。
「那不如先進廟裡坐坐。歇一歇,也好暖暖身子。」
老人搖了搖頭。
白髮隨著動作像一團被海水吹散的白藻輕輕晃動。
「沒有這個必要,別看老丈我年齡大,可比你們這些年輕人結實的多。」
老人依舊沒有回頭,反而朝著遠方的海邊看去。
「我等的朋友一會兒就來了。」
林妄站在殿裡,沒有出聲,順著門縫往外也瞥了一眼。
他看到了老人的背影。
閩中的深秋一點兒也不冷,到了晚上也是一樣,關門關窗甚至還會有些悶熱。
可借著門縫透進來的微風,沒來由的,林妄的汗毛一根根的立了起來。
一個孤身來廟裡過夜的漂亮跛女。
一個晚上在外面等朋友的老人。
再加上自己。
這天后廟,晚晚都這麼熱鬧?
劉祝公皺了皺眉頭,好像也察覺到了什麼,但還是開口。
「老丈,若是冷了,隨時來屋裡坐坐。」
隨後,劉祝公便關上了門。
「劉祝公。」
林妄歪了歪腦袋。
「今晚,我還能睡個好覺麼?」
此時此刻,林妄雖然還看不清局勢,也不懂發生了什麼,但憑藉本能,也知道今晚很可能並不尋常。
而且,這不尋常多半不是針對自己,而是針對這個劉祝公的,自己只是稀里糊塗的被帶了進來。
自己被姓劉的當槍使了?不至於。
可沒等劉祝公回答,牆角那邊先傳來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
角落裡,姑娘忽然站了起來。
因為跛腳,她依舊靠著牆,隨後撿起竹杖,拍了拍上面的浮灰。
「劉祝公。」
她慢吞吞地開口。
「怕不是廟祝當久了,真把自己當成燒香渡人的好人了。」
她的目光從香案上那六枝香,一寸寸挪到劉祝公臉上。
燭火在她眼底映出一層薄薄的光,把那雙眼睛映得有點冷。
「忘了自己以前的身份?」
姑娘一挑黛眉,露出三分陰冷,但又帶著兩分俏皮。
「那我就替你想一想。」
她一字一頓。
「北鎮撫司偵緝千戶,劉百橋劉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