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昊蜷縮在雞籠的角落。
他抱著膝蓋一動不動,失了魂似的。
雞籠里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雞糞和乾草的複雜氣味,不斷刺激著他從小養尊處優的嗅覺。
可他已經不在乎了。
身體的疲憊,精神的屈辱,讓他整個人都陷入一種麻木的空白。
他就這麼坐著,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天色漸漸暗淡下來。
「開飯咯——!」
遠處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吆喝,打破了斷魂崖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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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霸道的香氣鑽進雞籠,勾得他喉嚨發緊,胃裡更是空得發慌。
「咕嚕嚕——」
一聲不合時宜的、響亮的叫聲從趙昊的腹部傳來。
他猛地按住自己的肚子,臉頰瞬間漲得通紅。
餓。
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仿佛能吞噬理智的飢餓感,從四肢百骸每一個角落湧來。
他下意識地抬頭,透過雞籠的縫隙朝外望去。
只見不遠處,那個曾經被他視為匪寇巢穴的院子裡,亮起了柔和的燈光。
一群人,一群不久前還在瘋狂挖土、砌牆、養豬的「苦力」,此刻正排著整齊的隊伍,從一個窗口領取食物。
他們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一種發自內心的、純粹的幸福。
那是一種趙昊在皇宮盛宴上,在那些王公大臣臉上都從未見過的滿足。
「老王,你今天賺了多少工分?換了啥好東西?」
「嘿,別提了!就搶到半方土的活,剛夠換一碗西紅柿炒蛋,連冰汽水都喝不起了!」
「知足吧你!我今天被罰去清理鴨屁股下面的青苔,扣了五分!現在只能喝免費的菜湯!」
趙昊聽著那些化神、返虛大能們毫無形象的交談,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又裂開了一道縫。
他們談論的,不是大道,不是法則,而是工分,是西紅柿炒蛋,是快樂水。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端著一個大海碗,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是那個萬獸山的老獅王。
他手裡那碗西紅柿炒蛋堆得像座小山,金黃色的炒蛋裹著鮮紅的湯汁,上面還撒著翠綠的蔥花。
那股要命的香氣,就是從這碗裡散發出來的。
老獅王一邊走,一邊用筷子夾起一大塊炒蛋塞進嘴裡,吃得滿嘴流油,臉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他路過雞籠,腳步頓了頓,低下頭,看到了蜷縮在裡面的趙昊。
「喲,這不是九皇子殿下嗎?」老獅王嘴裡包著飯,含糊不清地說道。
他同情地搖了搖頭,一副過來人的口吻。
「嘖嘖,現在的年輕人啊,真是一點苦都吃不得。」
他指了指自己手裡的碗,又指了指遠處的豬圈。
「想當年老夫剛來的時候,別說撿雞蛋了,就是那豬圈裡的活,都是要靠搶的!」
「你知道嗎?把豬糞掏乾淨了,不僅能換兩個大白饅頭,運氣好還能得到老闆的口頭表揚,那福氣能小得了嗎?」
老獅王說著,又扒拉了一大口飯,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你啊,還是太年輕,不懂得勞動的快樂。」
趙昊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看著老獅王,這個曾經在妖族跺一跺腳,整個中州都要抖三抖的化神巔峰大能,此刻正因為能掏豬糞而感到自豪。
瘋子。
這裡全都是瘋子!
老獅王沒再理他,端著碗心滿意足地找地方吃飯去了。
沒過多久,又一個人影走了過來。
這人雖然也穿著粗布工服,但身姿挺拔,氣質卓然,正是那個一鋤頭干廢了他金龍剪的返虛境劍修,劍無涯。
劍無涯手裡也端著一碗飯,但他吃得很斯文,每一口都細細品味,仿佛吃的不是飯,而是無上丹藥。
他停在雞籠前,目光落在趙昊身上,眼神裡帶著一絲惋惜和教誨。
「小友,你著相了。」劍無涯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趙昊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他。
「前輩讓你來撿蛋,你以為只是撿蛋嗎?」劍無涯搖了搖頭,嘆息道。
「非也。」
「你撿起的,不是蛋,而是一顆顆『因果』。是『從無到有』的創生,是『從動到靜』的圓滿。」
「每一次俯身,都是對這片大地的敬畏。每一次拾取,都是與萬物生靈的交流。」
「前輩是想藉此,讓你放下身份之別,放下心中我執,去親身體悟這最樸素,也最本源的大道啊!」
劍無涯看著趙昊,眼中充滿了「孺子不可教也」的痛心。
「如此天大的機緣擺在你面前,你卻自困於心,沉淪於形,視其為羞辱。」
「可悲,可嘆。」
說完,他不再多言,端著碗,走到不遠處一塊石頭上坐下,繼續感悟他的「飯之大道」去了。
趙昊呆呆地坐在雞籠里。
他的腦子裡,一邊是老獅王那句「掏豬糞的福氣」,一邊是劍無涯這番「撿蛋的因果」。
兩種截然不同,卻又同樣顛覆他三觀的「工地哲學」,在他腦海里瘋狂衝撞。
他看看那些吃得滿嘴流油的大能,再聞聞空氣中那股幾乎讓他昏厥的霸道香氣。
他堅守了二十多年的皇族驕傲,第一次,出現了鬆動。
難道……他們說的是真的?
難道我真的……錯過了什麼天大的機緣?
「咕咕咕——」
他的肚子,再次發出了誠實的抗議。
就在趙昊內心天人交戰,即將被飢餓徹底擊潰的時候。
一個冰冷、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
「時間到。」
趙昊猛地一個激靈,抬起頭。
骨煞那光禿禿的骷髏腦袋,正低頭俯視著他,兩個魂火小豆丁里,沒有任何情緒。
它伸出骨頭手指,指了指雞籠外,那兩個孤零零躺在地上的竹籃。
一個破的,一個大的。
兩個籃子,都是空的。
骨煞收回手指,面無表情地掏出那個記錄用的小玉簡。
「新員工趙昊,入職第一天,任務完成度,零。」
它頓了頓,抬頭看向趙昊,用一種宣布結果的語氣,平靜地說道。
「根據《斷魂崖員工守則》第三章第十七條。」
「今日晚飯,取消。」
說完,骨煞收起玉簡,轉身就走,乾脆利落,像一陣風。
只留下「取消」兩個字,徹底擊碎了趙昊心中最後的僥倖。
他看著骨煞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些吃得正香的「工友」。
夜色,不知何時已經徹底降臨。
冰冷的黑暗將他和這小小的雞籠一同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