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
沈若仙在父親懷裡輕輕扭了扭,小嘴撅得老高,聲音里還帶著一絲未散的委屈:
「你抱得太緊啦......我還沒吃飽呢,正和黃毅叔叔吃飯呢!」
聽到女兒這帶著抱怨卻中氣十足的聲音,沈天宇懸了多日的心,終於徹徹底底落回了實處。
他臉上冰雪消融,化為無盡的寵溺與失而復得的狂喜,連忙放鬆手臂,柔聲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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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爹爹不好,餓壞我的小仙兒了,想吃什麼?爹這就讓人去弄。」
「不要嘛!」沈若仙用力搖頭,小手指向滿桌菜餚,「我就要吃這裡的!就要和黃毅叔叔一起吃!」
她掙扎著想要從父親懷裡下來,回到座位上去。
沈天宇無奈,只得小心翼翼地將女兒放回椅中,確保她坐穩了,目光才轉向一旁始終沉默靜立的黃毅。
面對女兒時如春水般的溫情,在轉身的瞬間已斂去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到極致的審視。
他並未立刻道謝,只是用那雙深邃的眼眸看著對方,語氣平和,卻自帶一股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黃道友,天機縹緲,人心更幽。你能送還仙兒,讓父女團聚,這份結果,我沈家記下了。」
這句話波瀾不驚,卻重若千鈞。
既隱晦地點明瞭對方可能存在的、與「天機閣」相關的疑點,也清晰地劃下了界限:
此乃一場交易,我認的是「結果」,而非你本人。
黃毅心中凜然,知道這是對方基於身份的天然敲打。
他依舊沉默,只是微微頷首,姿態不卑不亢。
這番沉穩,讓沈天宇不再多言。
他依循基本禮數,抱拳一禮,語氣恢復了屬於天衍閣少主的從容與疏離:「道友護送之功,天衍閣自當兌現承諾。」
「爹爹——」
沈若仙拖長了尾音,揮著還帶著油光的小手,「你都說完了嘛?快讓開呀,都擋住黃毅叔叔的光啦!我們要吃飯了!」
沈天宇:「……」
他堂堂天衍閣少閣主,何時受過這等嫌棄?但面對失而復得的女兒,他半點脾氣也生不起來。
小傢伙還不忘扭頭,對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方執事吩咐:
「方執事,你去,給黃毅叔叔打包......嗯,打包好多好多好吃的靈膳,等會兒讓叔叔帶走!」
方執事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沈天宇,見對方雖一臉無奈,卻微微頷首,當即會意,躬身道:
「是,小姐。」
隨即迅速退出去準備。
沈天宇被女兒驅趕,只得依言走到房間一側的靜心木椅上坐下,收斂氣息。
他看似眼觀鼻鼻觀心,實則餘光始終鎖定在女兒和那黑袍人身上。
看著女兒無視自己這個親爹,反而興致勃勃地給那個來歷不明的男人夾菜,小聲介紹每道菜的妙處,沈天宇心裡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澀難言。
但同時,好奇也更甚:
以此人淺薄的修為(他誤將武宗內氣當作低微煉體修為),究竟有何魔力,能讓他家這個小魔星如此聽話依賴?
待沈若仙吃飽喝足,小腦袋開始一點一點地犯困時,沈天宇才再次起身。
他手掌一翻,一枚非金非玉、流淌著氤氳霞光的古樸符籙出現在掌心,符籙中央有一小小凹槽。
「黃道友,此乃懸賞承諾的定製版『仙緣籙』。」
他言語簡潔,公事公辦,「滴血入此凹槽,即可完成繫結,與你氣息相連,此物特製,繫結前後皆無需登記任何資訊,可最大限度護你隱私。」
他略微停頓頓,給黃毅留出消化時間,然後繼續道:
「憑此籙,你可擁有進入我閣掌控的幾處秘境的資格,日後乘坐我閣麾下傳送陣,亦享優惠。」
黃毅聞言,心中一定。
此物確實極大方便了他這等需要隱匿行蹤之人。
「至於另一獎勵,『一次超遠距離傳送陣的永久使用權』。」
沈天宇面色不變,「意指由你本人,選定兩處固定的、設有我閣超遠距離傳送陣的據點。」
「此後,你本人,或你擁有直系血脈、能透過仙緣籙或血脈秘法驗證的族人,在此二點間傳送,永久免費。」
黃毅眼中精光一閃。
這等於為他未來的家族,鋪設了一條隱秘而便捷的交通幹線!
他強壓激動,坦然道:「多謝沈道友,此二物,黃某便愧領了,只是傳送點的確定,可否容後再議?」
「自然可以。」
沈天宇爽快答應,隨即將那空白仙緣籙隔空送至黃毅面前。
黃毅也不猶豫,逼出一滴鮮血融入。
霞光一閃,符籙被啟用,與他產生玄妙聯絡後光華內斂,變得樸實。
接著,沈天宇又取出一枚樣式不同的玉符:
「這是傳送點確定符,道友想好後,將選定地點名稱以神念注入即可,此符並無繫結,誰皆可用,需謹慎保管。」
做完這些,沈天宇看著黃毅,沉吟片刻,方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平淡:「閣中懸賞已了,此乃公事。」
「至於沈某個人......不知道友,可需要某座仙城中的一處產業?」
「無論流雲仙城,亦或『天衡』、『玄元』等十大核心仙城,只要是我天衍閣影響力所及之處,沈某皆可為道友安排一處,算作一點心意。」
他丟擲此話,帶著一絲慣例性的客套與上位者的「慷慨」,尋常散修面對十大仙城的產業,無不趨之若鶩。
然而,黃毅想也不想,直接搖頭,語氣斬釘截鐵:「沈道友好意,黃某心領,產業之事,恕難從命。」
沈天宇微微挑眉,狹長眼眸中閃過一絲訝異。
他以為對方不明價值,補充道:「道友或許不知,沈某所指,非尋常產業。
即便是核心仙城一處最小鋪面,其價值亦遠超想像,足以供養一小宗門數代靈石不竭。」
他相信,在這等實利面前,無人能拒。
可黃毅依舊毫不猶豫:「道友厚愛,黃某感佩,然黃某閒雲野鶴,恐負此重託,還是不要了。」
這一次,沈天宇是真的動容了!他不由得仔細打量眼前黑袍人。
散修掙扎求存,所為不過財侶法地。
面對這等一步登天、奠定基業的誘惑,竟有人能如此清醒,拒絕得這般乾脆徹底?
這份對自身處境與未來道路的明晰認知,這份面對滔天誘惑而不改其志的定力......讓他對黃毅的觀感,悄然變了。
從公事公辦的感謝,到因女兒態度而產生的好奇,再到此刻,多了幾分超越修為的審視與一絲極淡的欣賞。
他忽然有些明白,仙兒那般挑剔靈慧,為何獨獨依賴此人。
恐怕不單是救命之恩,更因此人心性非凡。
「既然如此,沈某不便強求。」他不再多言,將那枚確定符也送了過去。
最後,他略一思索,取出一枚質地溫潤、邊緣刻有天衍閣流雲暗紋的青色玉符,氣息明顯更為深沉古樸。
「此乃沈某個人的傳訊符。」
他語氣平淡,但「個人」二字已隱含不同,「道友日後若確定傳送點,或……」
他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開始揉眼睛的女兒,「……遇關乎仙兒安危的緊要事,可憑此符嘗試聯絡於我。」
留下此符,動機已然複雜。
不僅僅是因為黃毅救了他女兒,也不僅僅是因為對方拒絕了產業的「識趣」,更因為黃毅剛才那番表現所展露的心性與定力,讓他覺得,以此人的心性,未來未必沒有再度產生交集的可能。
今日留下一個聯絡方式,結下一份若有若無的善緣,對於執掌龐大勢力的他而言,不過是一步閒棋,或許未來能有所回報,亦未可知。
之後,沈天宇不再停留。
他俯身,輕輕抱起睏倦的女兒。
「爹爹,回家嗎?」小丫頭趴在他肩頭含糊地問。
「嗯,回家。」
「那......黃毅叔叔以後還會來看仙兒嗎?」她努力扭頭,小臉上滿是不舍。
沈天宇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
周身空間波動,柔和光芒閃過,父女二人身影已然消失。
黃毅看向他們消失之處,又低頭看了看手中三樣物事——仙緣籙、確定符、以及那枚私人傳訊符,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危機解除,收穫遠超預期。
至於沈天宇那看似淡漠、甚至略帶敲打的態度,黃毅心中並無波瀾。
他深知,在這弱肉強食的修真界,上位者自有其威嚴與顧慮,不可能因一份「結果」便對一個來歷不明的散修推心置腹。
對方能公事公辦、兌現承諾,並最終留下一份善緣,已是難得的公正。
至於為何拒那產業?
他心中澄明。
懷璧其罪,在沒有足夠實力前,占據核心仙城產業,無異稚子懷金過市,非福是禍。
天衍閣的庇護豈是永久?自身實力方為根本。
況且,這「不要」,有時比「要」更好。
讓對方欠著一份「未盡之意」,其價值,或許遠超一座店鋪。
那沈天宇最後留下的私人傳訊符,便是明證。
他沒有停留,拿起打包好的靈膳,再次掩蓋身影,悄然融入了流雲仙城熙攘的人流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