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和二狗還是第一次聽爹爹如此正式地呼喚他們的大名,兩人俱是一愣,有些茫然地對視一眼。
直到黃毅的身影消失在堂屋門口,走向院子,他們才慌忙跟上,心裡像揣了只兔子,噗通直跳,夾雜著緊張與一絲莫名期待。
院子裡,月光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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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毅負手而立,神情少有的嚴肅。
「清竹,岳山,」他沉聲道,「將《土行樁》的口訣、要義、注意事項,背來我聽。」
面對驟然嚴肅的父親,兩個孩子不由挺直了背脊。
大丫深吸一口氣,聲音清脆流利;二狗緊隨其後,略顯稚嫩卻也一字不差。
口訣爛熟於心。
黃毅微微頷首,面色稍霽:「記得牢靠,是好事,但光會背不行,需明其意,懂其理。」
他隨即開始逐句闡釋。「坤載八荒」,意指大地厚重,承載萬物;「足踏地脈」,則是要感應並藉助腳下大地之力。
他仔細講解那無形氣血需循著哪些經脈執行,最終歸於何處穴竅。
然而,這些「經脈」、「穴竅」、「內視」對兩個稚齡孩童而言,實在過於虛無縹緲。
大丫努力蹙著眉頭,試圖在腦海中勾勒出爹爹描述的圖景;
二狗聽著聽著,眼神已不自覺地飄向牆角那把他心愛的小錘子,小手無意識地模仿著敲打的動作。
大半個時辰過去,兩個孩子依舊眉頭緊鎖,莫說內視己身,連最基礎的「氣感」都渺無蹤跡。
黃毅看著他們懵懂而努力的小臉,心中並無氣餒,反倒想起自己初窺門徑時的艱難。
他若非有玄鑒輔助,只怕比孩子們更為不堪。
「好了,今天先到這裡。」他語氣緩和下來,「去洗漱休息吧。」
兩個孩子如蒙大赦,乖巧地應聲跑開。
黃毅回到房中,挑亮油燈,鋪開紙張。
他意識到問題所在——空口白話,無異於紙上談兵。
孩子們連自身經絡都不知何在,如何引導?
得益於武宗境對自身的精準掌控,他一邊內視,一邊執筆。
兩個時辰後,一幅筆法雖樸拙,但經絡走向、主要穴竅位置卻標註得極為精準詳盡的《人體經絡圖》躍然紙上。
直至夜深,他才吹熄燈燭,上榻歇息。
……
翌日清晨,陽光透窗而入。
床上,昏迷數日的女童睫羽微顫,緩緩睜開了眼。
那是一雙極為清澈靈動的眸子,此刻正帶著初醒的茫然,好奇地打量這陌生環境。
一直留意動靜的黃毅立刻走近,懸著的心終於落下。
「醒了?」他聲音溫和,「感覺如何?先喝點東西。」他端來一碗溫熱的妖獸靈奶,小心餵她服下。
靈奶入腹,女童蒼白的小臉似乎添了一抹血色。
她轉動烏溜溜的大眼看向黃毅,聲音虛弱卻清晰:「叔叔,是你救了仙兒嗎?」
「仙兒?」
「嗯,沈若仙。」
小傢伙點點頭,然後掙扎著想要坐起來,神情變得異常認真,對著黃毅,有模有樣地拱起小手,行了一個十分標準的禮:
「沈若仙,多謝叔叔救命之恩!此恩仙兒銘記於心,他日必報!」
那副小大人般的鄭重模樣,配上稚嫩容顏,令人忍俊不禁。
黃毅笑了笑,扶住她:「好,叔叔記下了,不過仙兒如今最要緊的,是安心養好身體。」
說著,他取出一枚徐丹師開的蘊脈丹,遞到她嘴邊,「來,張嘴,服藥。」
沈若仙尚未完全清醒,下意識「啊」了一聲張開小嘴。
丹藥入口,一股淡淡的藥香化開,她才反應過來,小眉頭立刻擰起,作勢欲吐。
可一抬眼,撞上黃毅那溫和卻不容置疑的目光,她癟了癟嘴,終究還是委委屈屈地咽了下去,小聲咕噥:「......苦死了。」
黃毅將她的小動作盡收眼底,故意板起臉:「良藥苦口,乖乖吃藥,身子才能好得快,知道嗎?」
沈若仙不情不願地點點頭。
旋即,她像是耗盡了耐心的貓兒,滑下床榻,光著小腳丫便在房間和院子裡好奇地探索起來,摸摸粗糙的土牆,看看瓦罐里養的野花,對一切都充滿新奇。
黃毅見她精神頭不錯,便由得她去,只叮囑道:「仙兒,只在院子裡玩,別跑遠了。」言罷,轉身去喚還在賴床的小丫。
那小丫頭睡得四仰八叉,黃毅連喚數聲,她只是翻了個身,抱著被子咂咂嘴,繼續酣睡。
黃毅一看便知,昨夜定然又溜出去「勤學苦練」了,只得無奈搖頭。
待他再回身望向院落,方才還在牆角觀察螞蟻的沈若仙,已然不見蹤影。
……
此刻的沈若仙,正揹著小手,邁著悠閒步子,走在熱火朝天的清河村里。
村落四處施工,村民們忙碌穿梭。
見到這個衣著精緻、粉雕玉琢的陌生女娃,皆好奇投來目光,有熱情嬸子笑著逗她:
「喲,這是哪來的小仙童呀?」
沈若仙毫不怕生,仰起小臉,奶聲奶氣卻一本正經地回應:「伯伯安好,嬸嬸安好,仙兒途徑貴地,隨意看看。」
那落落大方的儀態,言談間不經意流露的氣度,絕非尋常鄉野孩童能有。
她宛如巡視新領地的小獸,烏溜溜的大眼興致盎然地打量著這充滿煙火氣的凡俗村落。
直到經過一處院落,裡面傳出朗朗書聲。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沈若仙駐足,扒著院門好奇向內張望。
只見一群年紀不一的孩子坐在其中,正跟隨一位清秀姐姐誦讀。
她歪著小腦袋聽了片刻,又仔細感應了一下,隨即搖了搖腦袋,用僅自己能聞的聲音嘟囔:「怪哉,此地竟無一道靈光,儘是凡胎哩!」
就在這時,她眼中狡黠光芒一閃。
趁解半夏轉身板書之際,這小傢伙如滑溜魚兒般,悄無聲息地溜入學堂,縮在了最後排的桌底。
解半夏寫完字,回身領讀。
孩子們齊聲跟誦。
突然,一個極其突兀、模仿古怪妖獸的「吱嘎——咕嚕!」聲,自教室後排響起,瞬間打斷了整齊書聲。
孩子們一怔,紛紛回頭尋覓。
解半夏亦蹙起秀眉:「何人在下喧譁?」
聲響立止。
待眾人回頭,書聲再起時——
「嗶啵~嗶哵哵~~」一串模仿火花爆裂的奇異聲響再度竄出。
孩子們忍俊不禁,課堂秩序眼看要亂。
解半夏又好氣又好笑,目光掃視,終是發現了桌底那捂著嘴、肩膀聳動的小小身影。
「小朋友?你怎跑到此處來了?」她認得這是村長帶回的孩子,語氣帶著無奈。
沈若仙見行跡敗露,也不慌張,從桌底鑽出,拍拍小裙上的灰,理直氣壯道:「姐姐,你們念的書好生無趣!仙兒聽得眼皮打架啦!」
解半夏被她這模樣逗得哭笑不得:「學堂本是讀書明理之地,自然需沉心靜氣。」
「才不是呢!」沈若仙小腦袋一揚,「學習亦可妙趣橫生!」她目光流轉,瞥見前排正鋪紙筆、偷偷描畫什麼的大丫。
她蹬蹬蹬跑過去,湊到大丫身邊。
紙上是一朵稚嫩小花,形似而神乏。
沈若仙看了看,伸出小手指點,老氣橫秋道:「你這畫,空有其形,未得其神,更缺其『理』!」
大丫被她說得一怔,不服氣又好奇:「那......該如何畫?」
沈若仙得意地翹起嘴角,毫不客氣地拿起大丫的筆,蘸飽墨。
她並未畫花鳥,而是手腕靈動,姿態嫻熟得遠超其齡,在紙頁空白處,勾勒出幾個看似簡練、卻蘊含某種奇異韻律和美感的——圖案。
這些圖案,與其說是畫,更像某種古老簡化的符號。
有的筆走龍蛇,弧線流暢;有的點劃精準,結構穩定。
「你看,」沈若仙一邊勾勒,一邊用小奶音煞有介事地「講解」,「此處需圓融,氣息方能流轉不息……
此處要頓挫,力道才可蘊藏其中……
這個『小火苗』(一個類似火焰紋的簡易符文)得這般畫,想著它真在燃燒躍動……」
她渾然不覺,自己正將刻入骨血的基礎符文勾勒技巧與道韻感悟,以孩童嬉戲的方式,「傳授」給大丫!
奇妙的是,身具「先天符骨」的大丫,凝視這些奇特「圖案」,聽著沈若仙的「胡言亂語」,心中竟湧起難以言喻的親切與共鳴!
只覺得這些「畫」無比順眼、無比「正確」,遠比自己所畫花草更具吸引力!
她看得入了迷,眸光亮得驚人,小手無意識地跟隨在空中比劃,模仿著那玄妙筆順。
「這裡......是要這樣轉嗎?」大丫怯生生問,手指虛空畫了個圓。
「對啦對啦!」
沈若仙見她「悟性」頗佳,興致更高,自覺覓得「良材」,教得越發投入。
「你很有天分嘛!再看這個『小石頭』(一個代表穩固的土系基礎符文)……」
兩個女娃,一個懵懂真教(雖然自己都不知道在教什麼),一個天性真學(雖然以為自己是在學一種新奇有趣的畫法),
竟湊在一處,嘰嘰咕咕,一個教得興致勃勃,一個學得全神貫注,完全沉入她們獨有的「畫符」天地。
站在一旁的解半夏,起初還想阻止沈若仙搗亂,但看著看著,她敏銳地察覺到,沈若仙畫出的那些「圖案」似乎有些不凡,而大丫專注和領悟的速度更是超乎尋常。
她若有所思,終未打擾,只是唇邊泛起一絲瞭然微笑,靜觀其變。
這陰差陽錯的一幕,宛如一粒無意落於沃土的種子,正悄然孕育著未來的參天大樹。
而始作俑者沈若仙,猶自沉浸在「小老師」的樂趣中,渾然未覺自己信手塗鴉的幾筆,究竟意味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