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張世光的斥責,易品沅卻平靜得不像話:「我沒置氣,他思想觀念有問題。不先糾正錯誤觀念,事情怎麼會做得好?怎麼會有正確的結果?」
他認真地說:「正因為他是領導,他直接管著我,我才必須糾正他的錯誤。否則他的錯誤一定會影響到我的工作,影響到大同分部。」
「我在努力追求正確的結果,所以以大同副主任的身份加入調查組,這邊已經有同事在傳我是叛徒、內應了,」說起這種令人心酸的事情,易品沅卻平靜而坦然,「張總您呢?您還在追求正確的結果嗎?」
「什麼意思?」張世光眉毛一擰,「你覺得我和馮總一樣,想搞平衡?想找機會殺一殺山西俱樂部的威風?」
易品沅注視著他,卻緩緩搖頭:「我倒是希望您想了這麼多……」
「那你是什麼意思?」張世光一聲怒喝,「別跟我拐彎抹角!你易品沅也有說不出口的話了?」
「那我就直說了,」聽到這話,易品沅也是毫不拖泥帶水,「這次調查事實清晰、結論明確,昨天就該內部匯總形成報告了,剛才這場會根本沒有意義。」
「但您剛才還在猶豫。猶豫什麼?擔心這個結論會被別有用心者利用?還是這件事已經被人利用了,您是怕自己被卷進來?」
張世光心中一陣翻江倒海,被戳中心事的他往後一仰,無力地靠在座椅靠背上,苦笑:「這都被你看出來了,出來這兩年,確實成長了啊。」
易品沅沒有回答,他見狀佯作輕鬆地問:「那你覺得該怎麼辦?勸我不要退縮,要堅定不移和歪風邪氣作鬥爭?告訴我這才是我們監察部存在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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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了解這孩子了,對方不開口他都能猜到對方怎麼想、怎麼說。
然而這一次,易品沅卻搖頭了。
「搖頭是什麼意思?」張世光笑著問,「難不成是心疼我這個老傢伙了?」
易品沅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說起了自己:「出來這兩年,不說進步,要說我有什麼感悟,那就是終於知道了做事情有多難。
「以前在部里,手上永遠都捧著法律法規、規章制度,看到的永遠都是違法違規、歪風邪氣。您把我踢出來時,我心裡憋著一股火,想著一定要把事情做得圓滿、漂亮,讓那些給自己找藉口開脫的人都看看,他們的藉口有多可笑,有多站不住腳。」
「出來這兩年,我才真正體會到做事情有多難,」他重重嘆了口氣,「我現在才明白,這個世界不是遊戲機,它不受我的控制。我沒有一個手柄,讓它往東它就往東,讓它開槍它就開槍,輸一條秘籍它就給我開掛……」
「我也終於理解那些同事了。他們中的很多人不是在找藉口開脫,只是竭力想把事情做成。但把事情做成實在太難了,他們已經竭盡全力,不打擦邊球、不踩紅線、不破壞規則,就真的黔驢技窮了。
「做事情很難,願意咬牙撐下去就更難能可貴了,更多的人都是乾脆直接躺倒任捶。所以我們在監察工作中,要注意甄別這些本意是為了把事情做成、做好的人,要理解他們的苦衷,要給他們機會,要懲前毖後、治病救人。這就是您希望我學到的東西,對吧?」
張世光看著對方,緩緩點頭,萬千感慨只化作一句話:「你真的成長了。」
易品沅卻沒說完,敷衍地點了點頭,自顧自地說:「不過我還是認為,規則就是規則,白紙黑字,不容冒犯。規則不合適了可以改,但不能不遵守。這是原則,是紅線。
「我自己做不成,就向同事求助;我們做不成,就向領導求助;領導有疑慮,我們就做領導工作,和領導一起探討。我們有自由裁量的空間,這個空間不夠,就去向領導要;領導的也不夠,就去向更高的領導要。
「如果一件事,在最大程度的自由裁量空間內都做不成,那就是規則出了問題,我就要先推動修改規則,不能為了做事擅自破壞規則。這樣確實效率低下,卻是維護公平必須的代價。有些紅線我絕不會踩,更不會為了一時的便利去踩。
「如果連我這個監察部出來的人,都為了做事肆意踐踏公平,那公平就真的沒了!」
張世光沒什麼感慨,他講這些大道理的時候,對面這個小鬼還在吃奶呢。
他抿了抿嘴,心平氣和地說:「品沅,這不止是公平的問題,很多事情還有多個維度,叫『代價』。公平也有代價,這個代價不止是效率……」
「我知道,」對方竟直接插嘴打斷了他,「所以我不是在要求您,我一直說的都是我自己。」
張世光一愣,有些不理解對方是什麼意思。難道就是單純的自我剖析、自我總結、自我批評?
「您覺得我學會了體諒他人,我自認為這兩年學到的,是『嚴於律己,寬於待人』。我不要求別人必須時刻堅守原則,但我能要求自己!」
「什麼意思?」張世光這下徹底迷糊了。
「例如在這件事上,您有您的顧慮,擔心一些我不懂也看不透的代價,那您就按照您的想法去做。我不勸您,更沒有資格勸您。」
「但那些我認為您該做卻沒做的事情,我會替您去做,」易品沅認真地說,「您可以打山西俱樂部板子,去解決您的顧慮。我來為他們伸冤、替他們鬥爭、幫他們平反!」
「一件事既然我認為必須做,那就該我來做!」
張世光怔怔看著眼前這個他親自招進監察部、手把手帶了好些年,又一腳踹到地方的年輕人,一時間心中翻江倒海。
良久,他緩緩開口,吐出兩個字:「出去。」
易品沅一愣,沒理解他是什麼意思:「張總……」
「出去!」他的語氣陡然嚴厲了幾分。
對方這才反應過來,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拿起自己的東西,起身離開了會議室。
不大的會議室里,只剩下張世光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雙眼無神地描著天花板,半晌才情不自禁地笑出了聲,又忍不住喃喃自語:「現眼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