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死亡的脅迫,喬木和碎星河二人反而如同沒事人一般,不停地鬥嘴。
時間彷佛回到了兩人徹底決裂之前。那段時間,彼此每每做了對方看不慣的事情,他們就會如這般鬥嘴、爭吵,最後冷戰。
只是這一次沒有了冷戰。好一番唇槍舌戰後,兩人再次齊齊默然。
還是碎星河率先打破沉默。注視著那雙與上次分別時大相逕庭,大部分桀驁都被沉穩所取代的眼睛,再次開口:
「我那些孩子就拜託給你了。他們都是我陪著長大的,性格與原著多少都有些差別。尤其葛雷密那小子,性格有些糟糕,但本性不壞,你和他相處的時候不要先入為主,要多一些耐心。但也不要太軟弱,他看上去軟硬不吃,其實想法很簡單,很好引導。你恰好擅長這個,我相信你能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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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如同即將遠遊的老媽子一般,絮絮叨叨了一大堆。周圍的蜘蛛裂紋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喬木卻不著急,只是耐心地聽著。
對方好不容易把所有人託付了一遍,喘息片刻又說:「還有,夢境權柄就不留給你了,畢竟你拿了也沒用,反而會被它帶偏。」
魔鬼形態的他確實用不了夢境權柄,但為什麼會被帶偏?喬木不明白這話從何說起,心中有一些猜測,卻也沒問出口。
畢竟對方不給,他也拿不到,問也是白問。
「你……」碎星河注視著他,那雙陰柔的美眸中,情緒翻湧,「有什麼要對我說的嗎?」
喬木依舊不置一詞。
對方等了片刻,輕輕嘆了口氣,卻又露出了略微苦澀的笑容:「解除歸刃吧。趕在聖別完成前,好歹給我多留一點時間。」
他微微點頭,卻沒有行動,抿著嘴強忍著心中複雜的情緒,下定決心地說:「我很抱歉。」
對方微微一怔。
「你是為了幫我,是我把你變成了天使,我應該對你負責,有義務忍耐、接納這樣的你。而不是受不了了,就把你一腳踹開……」
「所以,我很抱歉……」說完這話,喬木才如釋重負地狠狠鬆了口氣。這一口氣吐出去,他突然就有了種前所未有的輕鬆,彷佛這口氣已經在他體內鬱積很久很久了。這種感覺,就連他此刻都感到驚訝。
「我……我也很抱歉,」碎星河有些支吾,「我知道不該那麼做,畢竟你才是本體,我只是你的分魂,是為了幫助你而誕生的……」
對方聲音微哽:「我該做你的助手,該成為你的左膀右臂,不該給你添堵,不該成為你的阻礙。但我控制不了自己,畢竟我是天使,你是魔鬼。每次吵完架我都會後悔,但我控制不住……」
「我明白,我明白,」喬木重重點頭,「所以我說,這是我的錯。」
這種發乎種族的、蘊藏於血脈的,甚至神秘學意義上的本能,如果是能夠自控的,他也不需要讓對方替他分擔天使身份了。
所以他不該責怪對方。容忍、接納對方,是他的責任。
於是,他發自肺腑地說:「是我辜負了你,我很抱歉。」
碎星河愣了愣,雙眼水霧瀰漫,卻帶著釋然的微笑,同樣發自真心地說:「沒關係,我原諒你了。」
「謝謝。」他認真點頭。
兩人相視而笑。
「那麼……」
「就這樣了?」
「就這樣吧。」
喬木緩緩握住腰間的淺打,就要把刀拔出來,以結束這次失敗的歸刃。
拔刀前一刻,他悵然不舍地四下環顧。
並不是捨不得這處夢境,而是直到此刻,他不得不承認,無論他多麼看不慣對方,嘴上多麼恨對方,心中多麼惱對方,無論他們曾經有過多少矛盾,甚至一度想要置彼此於死地……
碎星河,這個與他相伴上百年的一縷分魂,也是多元宇宙中,唯一一個知曉他一切秘密、了解他全部心思、能讓他卸下所有心防的人。
此刻,他終於要與這位相識百年的老友訣別了。
未來的路,再也沒有人會無時無刻陪在他身邊了。
這個世上,知道爸爸、媽媽和貝貝的人,只剩下他一個了。
『原來,魔鬼也會這麼害怕孤獨啊……』看著空間中密密麻麻的蛛網裂紋,他輕輕嘆息。
「地震停了……」對面的碎星河,也可也在如饑似渴地環顧周圍的鬱鬱蔥蔥,彷佛要將這幾十年未見的風景牢牢印在腦海中。
畢竟他馬上就要回到那片除了白色一無所有的冰天雪地了,那甚至可能是他此生看到的最後畫面了。
「你說,這算是這個夢境世界對我的送別嗎?」
「大概吧……」喬木隨口附和著,突然一愣,思緒接著從情緒中擺脫出來,「地震停了?什麼時候?」
碎星河似乎說了什麼,但他完全沒聽。此刻的他,所有注意力都被無處不在的空間龜裂吸引過去了。
觀察許久,都沒有觀察到任何一道新增裂紋,他頓時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織夢劇場的崩潰,竟然中止了?
友哈巴赫為什麼停手了?那傢伙在做什麼?
察覺到異常,喬木立刻調整視角,看向友哈巴赫所在的「片場」。
那是遠離劇情小鎮的一處伐木場,卻因是小鎮通往王都的必經之路而被「生成」出來。
友哈巴赫,就在那裡飾演一個無關緊要的龍套。
在確定自己的歸刃無法讓對方陷入夢境後,哪怕知道再安排什麼也是無用功,他也不會自暴自棄到讓對方出演重要角色,更不會讓對方以清醒姿態,在主角雨葛蘭·哈斯沃德面前,飾演千年前的自己。
「你在看什麼?」擁有夢境權柄的碎星河,自然能察覺到喬木轉移了視線,卻無法共享他的視線。
「友哈巴赫。」導演模式下,喬木的雙眼毫無焦距,顯得分外無神。
碎星河有些不明所以,卻也意識到他應該是發現了什麼,好奇地問:「他在做什麼?」
他一臉古怪地回答:「他在……伐木。」
「伐木?為什麼?」對方一腦門子問號。
「他在……扮演自己的角色,」喬木收回視線,似乎還沒回過神,略帶恍惚地說:「友哈巴赫……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