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多年,喬木再次來到了瀞靈廷。
當下的瀞靈廷猶如一個巨型貧民窟。僅貴族眷屬與他們的家臣僕從,就有多達幾十萬人聚集在瀞靈牆內,其中絕大多數人都以扎帳篷的方式勉強度日,稱得上風餐露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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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還有數量驚人的勞工與商販。這些人的任務,除了保障貴族們的生活供給,更重要的是加班加點建設瀞靈廷。
過去,這些人只有資格在此工作,日落之前必須滾出去。因為瀞靈廷是神聖之地,只有貴族與他們的僕從,才有資格在這裡居住。
可現在,貴族們連個帶屋頂的住處都沒有了,眼下自然也沒法講究這些了。為了讓這些流魂能通宵達旦地工作,他們只好容忍這些人與他們同寢一片土地、同披一片夜空。
當然,他們只是不得不放棄一些講究,而不是完全不講究。金印貴族議會剛剛成立的「瀞靈廷議事院」就在貴族們的強烈要求下,規定那些商販與勞工,休息時頭頂與周身不得有帳篷等遮蔽物,身下必須墊以草蓆、破布之物。
目的就是強調身份差異化:瀞靈廷是為貴族遮風避雨的,不是為你們;瀞靈廷的土地是承載貴族的,由不得你們玷污。
圍繞這個政策,自治域那邊已經衍生出了不少諷刺笑話。
其中一個就是講一個大貴族向勞工炫耀,說他們可以用絲綢縫製的帳篷遮風避雨,可以躺在這片神聖的土地上休憩。勞工說這些我們確實做不到,但我們可以隨意大小便。然後指著新建成的貴族寢室說:那下面就是我的廁所之一,還有一處在您的廚房下面。
這既是笑話,也是現實。不止勞工,瀞靈廷內絕大多數人此刻都在隨地大小便,因為他們嚴重缺乏廁所。
或者可以這麼說,除了人和物,他們什麼都缺。整個瀞靈廷,完全沒有任何建設規劃與施工管理。貴族、公家,全都各干各的,各自的施工隊伍還經常因為各種原因爆發衝突。
就像此刻,喬木走了這麼久,甚至沒見過一條筆直、規整的道路,就連臨時插在地上的路牌標識都是亂的。那些早期鋪設出來的道路,要麼已經被挖斷、侵占,要麼就被建築材料與垃圾堆放掩蓋。
這些建築材料和垃圾,喬木看著還挺親切的。因為絕大多數上面,都有自治域各家企業的商標。
貴族們當然不想用自治域的貨,嘴上一個個比誰都狠,各個宣稱自家絕不會使用自治域的一磚一瓦,甚至堅決要求禁止一切自治域商品進入瀞靈廷。
回過頭一看,各家運進來的材料,全都是自治域的——無他,質優價廉,從那麼遠的地方人拉馬駝地運過來,甚至比自家工坊生產的材料都便宜。於是大家只能彼此尷尬地相視一笑,將這個話題拋之腦後。
至於那些公共設施,按照協議全都由自治域掏腰包,那更不可能使用自治域之外的商品了。
其實相比這些商品,自治域的工程建設能力才是更加逆天的存在。如果金印貴族議會願意把整個瀞靈廷的重建工作,從地勘到規劃,從設計到施工,從管理到驗收,全都打包交給自治域,那最終的成品絕對會讓他們驚艷。
可惜他們意識形態思想太重,在施工領域堅決抵制自治域的機構與人員。可以說眼下這片令所有人都難以忍受的混亂,完全是他們咎由自取。
不過看著那些工匠拿著最原始的錘子與手鋸叮鈴桄榔幹得熱火朝天卻進展龜速,喬木突然有了個好主意:
瀞靈廷拒絕採購自治域的半自動化裝置,卻沒規定工匠帶進瀞靈廷的只能是純手動工具。企業完全可以將工具賣給貴族,再讓工匠帶進來。
相信只要見識過半自動化裝置工作效率之後,沒有一個仍在風餐露宿的貴族,能夠拒絕享受科技帶來的便利。
當然了,他也是沒安好心。半自動化裝置的普遍應用,必須伴隨著嚴格的、流程化、規範化的施工管理。一旦現代化制度與管理缺失,傳統手工工程現場卻憑空湧入大批次半自動化裝置,那對整個工程而言,不僅不是助力,反而會演變為一場災難。
對魔鬼而言,有欲望、有矛盾,就會有樂子;有災難,那就是遊樂場了。
而且這也不單純是為了他自己找樂子。
按照自治域經濟部門的測算,隨著流魂街的全面光復,舊有經濟與金融體系很快將全面崩潰。之所以拖到現在都沒有徹底崩潰,完全是因為流魂街封閉的農莊經濟,極大地遏制了市場流動性,讓市場反應嚴重滯後。
舊有經濟體系全面崩潰的一大特徵,就是貨幣體系的全面崩潰。
直白地說,在失去流魂街這個生產系統後,沒有任何產業,只有消費的瀞靈廷,將徹底淪為只消費不生產、只支出無收入的寄生蟲。那由瀞靈廷主導的舊有貨幣環,自然也會崩潰、消亡。
尸魂界全面轉向解放幣、自治域徹底掌握鑄幣權,也就成了大勢所趨。
但這個程序中存在巨大的風險:貴族們手中積攢了天量的環,他們不可能坐視自己的財富變成普通的平價金屬原料。
而在過去幾十年向市場上釋放了天量環,製造了前所未有的通貨膨脹後,自治域無論如何也不會做接盤的冤大頭。
這種情況下,一個不小心,雙方就可能陷入魚死網破的局面。
要避免這種情況,指望瀞靈廷採取措施那是痴人說夢,只能自治域自己操勞一些,把問題想在前面,把事情做在前面。
但這種事情不是說解決就能解決的,自治域絞盡腦汁,想到的唯一方案就是找其他接盤俠。
放眼整個尸魂界,除了瀞靈廷與自治域,還有誰能做接盤俠?那自然就是流魂街廣大還未納入自治域治理的區域,與生活在其上的數量龐大的流魂了。
所以自治域的計劃就是,接下來要竭盡所能將最廣大的流魂納入自治域與瀞靈廷的貿易活動中。
例如給瀞靈廷重建工程多製造一些可控的亂子,儘可能迫使那些貴族不得不延長工期、重複採購、僱傭更多勞工……
自治域向貴族支付解放幣,來稀釋貴族手中的環;貴族則將環支付給流魂,將未來的財富蒸發轉嫁給後者。
每個流魂承擔一點損失,肉疼,卻要不了命,還足以化解這場危機,實現軟著陸。
這很殘酷,也很不道德,卻是唯一的路。
說到底,誰讓瀞靈廷和自治域都有確保魚死網破的能力,唯獨一盤散沙的流魂沒有反抗之力呢?你不能確保雙輸,就只能承受單輸。
此外,這個過程中肯定會有不少貴族意識形態思想過重,強烈抵制解放幣,看不清形勢,不願意放棄手中的環。
這個群體,就只好放任他們家破人亡了。而那些從他們手中賺到解放幣的流魂,自然就有福了。
只要真正掌握權力的大貴族與上位貴族們能看清形式,那群小貴族再怎麼鬧騰也不足為慮。
此舉既能夠讓自治域直接買斷一大批土地的產權,又能幫瀞靈廷出清一大批小貴族,讓瀞靈廷的權力與財富加速向上層集中,形成倒金字塔結構。
這種極其不穩定的社會結構,至少是自治域喜聞樂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