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這個,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問出這番話的斫伽羅暻,目不轉睛地死死盯著喬木,觀察著他的表情、眼神,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你別管我知不知道,我倒是好奇,這事兒和你有什麼關係?」面對這個一年沒見、突然找上門開門見山打聽這件事的女人,喬木滿心疑惑。
這娘們現在是中央四十六室與金印貴族議會雙料議員,不應該卯足了力氣去跪舔幫了大忙的朽木家嗎?怎麼突然關心起志波家的八卦了?
這時,山本雄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副隊長,需要我給你帶飯嗎?」
暻立刻朝那個佩戴著副官袖標,卻仍舊稱喬木為副隊長的蠢貨瞪了過去。
她這一身一眼看去就價值不菲的衣著,外加一年多的歷練後那副不怒自威的氣勢,讓山本本能地一窒,慌忙鞠了一躬致歉,立刻灰溜溜夾著尾巴逃離了。
「斫伽羅閣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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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木正要出言譏諷讓對方滾回中央四十六室抖威風,又一個聲音傳來:「小鬼,招待客人要去會客間,不然太失禮了!」
暻不耐煩地又瞪了過去,這次看到的,卻是一席純白的隊長羽織……
「志波隊長,初次見面,您好!我是斫伽羅家的當代家主暻……」
看著對方變臉一般,雙手交疊於小腹,在志波一心面前一副大和撫子的模樣,就連聲音和語調都溫柔了許多,喬木也只能感慨,這才不到一年,曾經那個桀驁不馴、性格乖戾的傢伙就變成這副模樣了,政治場果然是最磨練人的地方。
這次輪到志波一心彆扭了,論應付貴族的擅長程度,他還比不上自己的侄子。於是聊了兩句,就在這位斫伽羅家主的過分熱情中落荒而逃。
「給我帶飯!」喬木試圖叫住對方,但很明顯,對方選擇了聽而不聞。
他無奈地對暻抱怨:「你要麼立刻結束談話,要麼就賠我的午餐。」
面前的暻卻已經恢復成那副他最熟悉的模樣,輕蔑地瞥了他一眼,丟下一句「我請客」,就轉身往外走。
堂堂斫伽羅家主宴請,自然不會隨便找個小酒館,而是潤安林能找到的最奢華的食肆,與最精美的菜餚。
當然,這兩個「最」看在喬木眼裡……什麼都不是,甚至還不如現實世界人均六七十的一頓飯。
但他和面前的主人實在沒有共同話題,只能盯著盤中那朵精美繁複到讓他覺得膩歪的蘿蔔花發呆。
這副模樣看在暻的眼裡,卻是另一番意味。
對方得意又誘惑地說:「只要你喜歡,這樣的美食佳肴,甚至更多你想像不到的奢華,都唾手可得哦……」
確實唾手可得,只要我現在就結束專案……喬木胡思亂想著,不想聽對方胡言亂語,就隨便找了個話題:「你的斫伽羅怎麼樣了?重建還順利嗎?」
沉默,尷尬的沉默……
暻惡狠狠地瞪著對面的男人,強壓著自己的怒火。她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明明每一次都儘可能釋放善意,但對方永遠對自己冷嘲熱諷,張口就要戳自己的痛處。自己哪裡得罪這傢伙了嗎?他憑什麼、有什麼資格瞧不起自己?!
喬木等了一會兒沒等來回答,疑惑地抬頭,對上了暻包含怒意與委屈的眼神,頓時恍然……
看來還是不順利啊。
「這也正常,」他沒多想,心不在焉地「安撫」對方,「你當時殺得太狠了,這種血海深仇,怎麼可能一兩年就順利化解。慢慢來吧。」
他好心的勸解,聽在暻的耳朵里,就是進一步的陰陽怪氣了……
「我這次找你來,就是為了這件事,」她決定在被對方氣死之前直奔主題,「你到底知不知道志波都的下落?」
「死了,」喬木信口雌黃,「十三番隊那邊,更多是浮竹隊長自己的任性。反正只是三席,是否舉行隊葬完全出於禮儀和情感上的考量。」
這幾天好幾個人都跑來朝他打聽這事兒,大家都知道他和志波家關係緊密,甚至「收養」了空鶴與岩鷲姐弟倆。
他沒和海燕商量,自作主張對外一律是這個說辭。就算未來有一天,都也許會回歸護廷十三隊……那又如何?他就胡說八道了,誰還能拿這事兒指責他不成?
嚇不死他們!
胡思亂想的喬木又等了一會兒,抬頭就看到暻的表情竟然有幾分興奮與期待。什麼情況?
他皺著眉頭問對方:「你和都有矛盾?」
回過神的暻斂去不體面的表情,搖頭:「沒有,我不認識她。說正事。」
不給喬木吐槽的機會,她這次終於直奔主題:「我這次來是有件事想請你幫忙,不用擔心,不是讓你幫我重建斫伽羅。上次確實是我唐突了……」
她等了片刻,發現哪怕自己發自內心地道歉,面前這個討厭的男人都毫無反應,真的是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裡。
但這一次,她出乎意料地沒有生氣,因為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我希望你幫我獲得志波之名。」
「啊?」喬木疑惑地眨巴眼睛,「獲得志波之名?什麼意思?斫伽羅被你玩壞了,想換個低難度的玩兒?大貴族的姓氏還能攛掇?」
暻終於久違地被他氣笑了:「我是說,請你幫我成為志波海燕的妻子!」
「???」
「我知道你一直覬覦我們斫伽羅獨有的技術,否則你不會讓沈新海他們接近我,對吧?」暻自得地說,「這件事成之後,別說那些技術了,甚至整個斫伽羅,我都可以雙手奉上!」
喬木有一點說對了,斫伽羅這場親情遊戲,兩年來遲遲不見進展,她確實膩了……
當初她會「覺醒」,完全是因為見到了「墮落的志波家」三兄妹的相處模式,從內到外全方位破防了。之後滿腦子都是「親情」這兩個字,再也容不下更多東西了。
說到底,她嚮往的是志波家那種相處模式,斫伽羅確實不過是替代品,還是殘次的拙劣的低仿品……
如果能直接獲得正品,她何必在這件低仿品上浪費時間、消耗心情?
「怎麼樣?」她目光炯炯、信心百倍地看著對方。
去年喬木被碎蜂抓回來後那場隊內審訊早已傳遍尸魂界,那種情況下志波海燕都選擇原諒甚至相信喬木。喬木與志波家關係之緊密,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她相信眼前這個男人完全有能力讓志波海燕愛上她,就算暫時愛不上,也完全可以先上車後補票。
她更相信,自己開出的交換籌碼,整個尸魂界,沒有人能夠拒絕。別說他喬木,就是山本元柳齋重國來了,也得將志波海燕捆到她的婚禮上!
而我們的喬木,看著斫伽羅暻那熱切得讓他頭皮發麻的表情,終究還是沒忍住,問出了心裡話:
「你這是弒父不過癮,打算體驗弒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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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烈的打砸聲與悽慘的哀嚎聲響徹斫伽羅宅的正堂,居住於此的家族成員與僕役們卻早已見怪不怪了。
堂堂斫伽羅的家主,發脾氣的時候順手砸點東西、打幾個人發泄一下,怎麼了?合情合理。
非要說的話就是,這位家主凌虐侍女的手法與一般的貴族不太一樣,而且這一次的脾氣似乎格外大,至少比過去一年裡那些次都要大。
這種情況下,所有人都有意識地繞著正堂走,甚至乾脆各自回房減少外出,免得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但這一次不同。一個年幼的女孩不僅沒有躲避,反而徑直走向正堂,來到門外因為不能擅離職守,只得硬著頭皮站在那裡的侍女面前,輕聲問道:「暻姐姐怎麼了?」
如此輕柔的聲音,依然將兩名侍女嚇了一跳,她們顯然一直處於戰戰兢兢的狀態。
待看清來人那瓷娃娃一般完美無瑕的嬌嫩容貌後,才使勁鬆了口氣:「緋紗璃小姐……」
「芽衣,」芽衣笑著糾正,「都說過了,叫我芽衣。」
兩名侍女面露難色。她們知道,芽衣是對方歸宗前的「野名」。此刻的斫伽羅宅有不少曾經流落在外、後來成功歸宗的孩子,他們中一部分都是有「野名」的。
但絕大多數人早就拋棄了「野名」,因為暻大人不喜歡。
只有一個例外,那就是面前的斫迦羅緋紗璃小姐。她一直堅持在非正式場合使用芽衣這個名字,除了她討厭的人不許叫這個名字,其他人無論誰叫錯了,她都會糾正。
幾次衝突後,暻大人竟然神奇地退讓了,縱容了她這一點。這也成了專屬於她一人的特權。
但緋紗璃小姐能這麼堅持,不代表她們這些下人也可以。尤其現在暻大人在氣頭上,萬一抓住這件事……
芽衣敏感地看出了她們的擔憂,露出了溫柔而體諒的笑:「算了,我不會強迫你們,只是習慣性地糾正,你們不用擔心。」
說著,她的視線越過兩人,看向那邊正堂虛掩的房門,無奈地輕聲嘆息:「我去勸勸暻姐姐吧,你們可以走遠一些,別人問起來,就說是我的命令。」
兩名侍女如臨大赦,行禮致謝後,如逃命一般跑開了。跑出幾步,又不約而同地放緩腳步,齊齊扭頭看向穩步走向正堂的芽衣。
一人忍不住感嘆:「這個家,果然還是緋紗璃小姐最值得依靠啊……」
「是啊,」另一人也點了點頭,「如果家主是緋紗璃小姐就好了……」
沒說完,她就猛地意識到自己失言了,慌忙糾正:「我是說下一任家主!」
「嗯嗯,」同伴使勁點頭表示贊同,「真希望下一任家主是……芽衣小姐呀。」
兩人相視一笑,算是默契地達成了「共犯」身份,誰也不會出賣另一方的無心之失。
另一邊,芽衣一進入房間,首先看到的就是上首處怒氣勃發的暻,與她周圍倒了一地、衣冠不整、血痕累累、啜泣不斷的侍女。
她直接開口:「都出去吧。」
平日裡只聽從暻一人命令的侍女們,此刻如同得了靈王法旨一般,立刻起身,顧不上被撕得七零八落的衣服,相互攙扶著小步倉惶往外走,臨走還不忘向芽衣報以感激的眼神。
暻的臉頰狠狠抽搐了幾下,最終沒有發火,任憑芽衣當著自己的面擅作主張。
待其他人都離去,芽衣才小心翼翼邁過滿地狼藉,先是將幾件重要價值的、有紀念意義的東西撿起來,熟練地擺回原地,才來到暻身旁跪坐下來,為她斟茶。
茶杯遞到面前,暻視而不見。那雙小手就一直舉著,舉到後面都開始酸得發抖了,依然不放下。
僵持了許久,暻才終於嘆了口氣,一如往常一樣地屈服了,乖乖接過茶杯,將已經常溫的茶水狠狠地一飲而盡。
她沒有像最初那樣將杯子砸出去或摔在案几上,而是習慣性地輕輕放回到芽衣手中,待片刻後重新斟滿茶水的杯子再次遞過來,再一飲而盡。
一連往復五六次後,芽衣就知道她已經不渴了,也不再斟茶。她熟練地將桌上亂七八糟的東西推到一邊,才溫聲問道:「暻姐姐,這次又在生誰的氣?」
「還能有誰?」暻冷冷道,「當然是喬木那個混蛋!」
芽衣的心狠狠一跳。喬木……她已經很久沒聽過這個名字了,上一次只是聽說對方擅自越獄,被剝奪了副隊長一職,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她收斂心神,熟練地在安撫中引導對方。暻也早已習慣了她的安撫,很快就竹筒倒粽子一般,將中午發生的事情大致講了一遍,卻也敏銳地沒有說自己打算將斫伽羅當成商品交易出去,更沒說對方譏諷自己弒父。
到後面,芽衣就只是靜靜聽著,她一向都是最完美的聽眾。這一點是那些絞盡腦汁想要取代她的斫伽羅們永遠無法勝任的點,因為他們總是迫切想要表現自己,從來不會真的關注暻的需求,更不會站在暻的立場去思考。
等暻連說帶罵地徹底講完,一杯茶又自然而然地出現在她面前。
「原來暻姐姐也有喜歡的人嗎?芽衣還是第一次聽說呢,」芽衣若有所思,臉上帶著好奇與笑意,又滿是嚮往地感慨,「志波海燕……真想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能讓暻姐姐都念念不忘。」
說起這個,暻的臉上也不自覺地浮現出笑容。片刻後,她想起什麼,又問芽衣:「你在戌吊時沒見過他嗎?」
芽衣想了想,搖頭道:「我只見過另外兩個志波,一個叫……」
「志波空鶴和志波岩鷲,是他的妹妹和弟弟,」暻直接搶過話頭,迫不及待地問,「快跟我說說,他們兩個是什麼樣的人?是什麼性格?有什麼故事、喜好?」
「他們倆啊……」芽衣沉吟著,待暻調整好坐姿,便開始她的講述。
她講的自然都是一些平平無奇、堪稱枯燥的日常。偏偏暻聽得極其認真,甚至興致勃勃,不時還會隨著她的講述眉飛色舞,彷佛自己也進入到故事中,成了裡面的一個角色了。
兩人就這麼你講我聽,過了許久,壺中茶水也早已見底,兩人更是口乾舌燥、嗓子冒煙,卻誰都沒有在意。
待芽衣將本就不算多的日常講述完,暻依然沉浸其中難以自拔,一臉的陶醉與嚮往。
志波姐弟那種在尋常貴族看來失禮至極、缺乏教養的相處模式,卻恰恰是她心之所向、魂牽夢縈的生活。
芽衣將一切盡收眼底,待她從情緒中脫離出來一些後,輕聲問道:「暻姐姐也想過那樣的生活嗎?」
暻毫不隱瞞地點了點頭。斫伽羅中,她沒有一個能完全信任的人,就連睡覺都不敢睡死。但非要說,芽衣就是那個她最信任的人了。
她當然不會與對方分享秘密,卻能夠向對方分享情緒。這一點對她而言,對任何一個斫伽羅而言,都堪稱奢侈了。
見她點頭,芽衣卻沉思片刻,輕輕搖頭:「暻姐姐和志波姐弟,完全不搭呢,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一瞬間,暻的表情僵住了。芽衣這殘忍的一句話,如中午的喬木一般,硬生生將她從這場美夢中粗暴地拽了出來。
雖然沒有喬木那麼過分,但也足以讓她憤怒。
可不等她的憤怒表現出來,芽衣繼續自顧自地說:「暻姐姐想要嫁入志波家,或者讓那個志波海燕入贅,只靠自己,恐怕不行呢……」
暻愣住了,這小丫頭是在替自己考慮這件事嗎?
不過,入贅……她沒忍住笑了,這小丫頭,還真是敢想,竟然妄想志波家主入贅斫伽羅。
她笑了好一會兒才止住,忍不住冷哼一聲:「所以我去找喬木幫忙,但那傢伙就是個徹徹底底的混蛋!」
說起這個她就恨得牙痒痒,只是有了芽衣的安撫,此刻的她提起這件事,已經沒那麼憤怒了,更多是惱火。
芽衣則繼續思考:「但所有人都知道,喬木和志波家關係最密切。找他幫忙確實是最合適的……」
暻愣怔了一會兒,表情有些冷了。
她想起來了,芽衣,就是喬木收養的。幾年過去了,她險些將這件事忘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