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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王烈

  大晟王朝。

  陽圖縣,郊外。

  北風如刀,滿地冰霜。

  一條荒僻的山野小路上,停著一輛破舊的馬車。

  「怎麼還有一個半死不活的?」

  馬車的帘子被一個精瘦漢子粗暴扯開。

  他只往裡掃了一眼,便擰起了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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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風呼呼地灌入車廂內,凍得擠作一團的少年們忍不住瑟瑟發抖。

  但少年們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只是默默貼近身旁之人,互相取暖。

  這些少年一個個面黃肌瘦,身上只有粗布蔽體。

  他們一個挨一個地坐在馬車裡,勉強將車廂坐滿。

  但一打眼便能發現,這裡面還躺著一個顯眼的身影。

  王烈此時面色蒼白,嘴唇青紫,腦袋上還裹著一圈粗布,緊閉的眼皮微微顫動。

  精瘦漢子皺眉盯著的人正是他。

  王烈雖然也是一個瘦弱少年,但偏生得骨架粗壯,躺在馬車裡,只一人就占了不少地方。

  「狗爺,村里路滑,這小子上馬車前摔了一跤,磕了一下,養幾天就又活蹦亂跳了。」

  精瘦漢子身旁,一個佝僂老者諂媚解釋道,似乎生怕惹了這位爺的不高興。

  但這位狗爺顯然不吃這一套,只見他大手一抓,直接就拎著老者的衣襟,隨手就將他整個人都提了起來。

  狗爺雖然身材精瘦,但力氣卻不小。

  老者不慌不忙,只是老老實實地將身體縮了縮,被提溜在半空中,竟是連晃蕩一下都沒有。

  只是那佝僂的身形顯得更小,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老拐子,你弄個半死不活的躺在這,就能把馬車填滿了?」

  「真當老子不識數,我看你是活膩歪了!」

  狗爺凶神惡煞,一副要活吃了老拐子的模樣。

  老拐子嚇得連連討饒:「狗爺饒命,狗爺饒命……」

  「真不是我老拐子跟狗爺耍心眼,只是這十里八村就剩這些孩子了。」

  老拐子的情緒說來就來,當即就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訴起苦來。

  「這年頭能吃飽飯的都沒幾個,村里天天都是忍飢挨餓,哪還有不識相的敢生娃娃。」

  「就這還都是那些硬抗了好幾年的家裡獨苗,要不是真過不下去了,哪能賣給我老拐子啊……」

  狗爺生怕老拐子的鼻涕眼淚沾自己手上,當即嫌惡地把人扔了出去。

  老拐子噗通一聲砸在地上,連一聲疼都沒喊,骨碌一下滾起來,接著便是咚咚咚的三個響頭。

  「謝狗爺饒命,狗爺大恩大德,老拐子沒齒難忘!」

  老拐子落了地,當即又換了一張臉,笑嘻嘻地謝道,活像一隻成了精的老耗子。

  「你這老東西還剩幾顆牙?」

  狗爺沒好氣地罵著,一腳蹬了過去,老拐子當即被踢得在地上滴溜亂轉。

  老拐子在地上滾夠了一個吉利的數,這才爬起來湊近狗爺。

  「狗爺,這回是老拐子辦事不利,有勞您多擔待,還望您能在幫主面前美言幾句,老拐子感激不盡。」

  老拐子說著,不動聲色地往狗爺袖子裡塞了一把銀子。

  狗爺掂了掂袖,臉色這才緩和了不少,不禁嘆了口氣道:

  「唉,現在這世道確實不容易。」

  「老拐子你放心,你的難處,我會跟幫主說清楚的。」

  聞聽此言,老拐子當即笑得跟朵菊花一樣,臉上的皺紋都擠到了一處。

  「有勞狗爺,有勞狗爺!」老拐子連連彎腰拱手,諂媚陪笑。

  「這回差青蚨幫的人頭,老拐子記在心裡,只是這十里八村都沒有合適的孩子了,所以打算出趟遠門,怎麼也要補上這個缺,否則老拐子我這心裡難安啊。」

  「呵呵。」狗爺冷笑出聲。

  老拐子這一番話,恐怕只有最後一句是真心的。

  他這趟遠門一出,只怕是沒有回來的日子了。

  老拐子跟狗爺對視一眼,訕訕而笑。

  兩人心知肚明。

  老拐子帶人來,狗爺接人走。

  這十來年,皆是如此。

  這些窮苦人家出身的少年都是青蚨幫的新鮮血液。

  這可是一個肥差。

  只是如今也算到頭了。

  「話,我會給你帶到。」

  狗爺只是如此作答,其他一概不保證。

  「自求多福吧。」

  狗爺甩甩衣袖,將袖口捂緊,拍了拍老拐子的肩頭,打算就此分別。

  老拐子鬆了口氣,保持著臉上的諂笑,準備交接馬車。

  可就在兩人結束談話時,馬車裡的王烈被凍醒了過來。

  他剛恢復知覺,便被凍得一個激靈,腦子連個發懵的喘息都沒有,便直接清明起來。

  馬車裡的其他少年齊刷刷地看向了王烈,眼中滿是詫異,似乎都沒有料到他還能醒過來。

  王烈掙扎著虛弱的身體想要爬起來,但身體軟綿綿的,跟泡囊了的麵條一樣,根本使不上力。

  後腦更是傳來一陣陣劇痛,疼得他齜牙咧嘴,倒吸陣陣涼氣。

  可王烈還是強忍著痛苦,打量眼前陌生的環境和人。

  馬車裡的少年們,站在車外的狗爺和老拐子。

  他們都在打量著突然醒來的王烈。

  「嘿,還真醒了。」狗爺奇道。

  他先前形容王烈的「半死不活」,可沒有半點誇張。

  像他們這種混幫派的,可是最喜歡收點命硬之人。

  這樣幫派的運道也能硬上幾分。

  狗爺伸手進馬車,一把將王烈拎起來,饒有興趣地開始打量。

  王烈下意識地按住拎起自己衣襟的大手,但他的反抗太過無力,讓狗爺都沒有意識到。

  可當王烈看到自己的手,卻是不禁一愣。

  那是一雙瘦得骨節分明的手,雖然沾了不少黑泥,但比王烈預想中要乾淨不少。

  「血污怎麼沒了?」

  「我,還活著!」

  王烈愣愣盯著自己的手,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完好的肌膚,讓王烈瞳孔一縮。

  他低頭仔細打量,這才發現自己身形大變,不再是原本的模樣。

  「重活一世……」

  王烈心中閃過這四個字,但腦子裡並沒有多出什麼不屬於他的記憶。

  「小子,你叫什麼?」

  狗爺打量半晌,對王烈問道。

  王烈皺眉,並沒有答話的意思。

  他看眼前的狗爺和老拐子都不像什麼好人。

  再加上這一車來路不明的少年們,實在是讓王烈不敢輕舉妄動。

  最糟糕的是,他現在沒有任何反抗之力,完全是任人宰割的狀態。

  「嘿,還是個犟種。」狗爺怪笑一聲,讓人聽不出喜怒。

  這時,王烈才張開了嘴巴,但只是勉強「嗬嗬」了兩聲,吐不出一個字來。

  「啞巴!?」狗爺驚訝道。

  「狗爺,他之前可不是啞巴,許是先前摔的,過幾日應該就好了……」老拐子趕忙解釋,心中忐忑不安。

  青蚨幫給他定過規矩,殘廢不要。

  這些少年都是收來當幫眾的,乾的就是打打殺殺的活,怎麼可能要那種累贅。

  老拐子沒交夠人頭數是一說。

  往裡面摻了殘廢又是另一說。

  狗爺要是沒察覺到,送回幫里去,到時候倒霉的可就是他了。

  老拐子也是生怕狗爺誤會,這才心中惴惴。

  兩人合作多年,有著不少見不得光的陰私。

  恰逢今日臨別,做這最後一趟買賣,老拐子也怕狗爺狠下心來,到時候自己可就凶多吉少了。

  老拐子心念此處,面上笑容更加諂媚,但卻悄然退後半步,一隻手半隱於袖。

  王烈也察覺到寒風更冷,心中暗嘆一聲,正欲開口說話,可突然看到拎著自己的狗爺眼珠一轉,臉上浮現一抹詭異的笑意。

  狗爺望著王烈的目光中閃過喜色,但很快就收斂下去,臉上表情也隨即一板,回頭瞪了一眼老拐子,冷哼一聲:

  「這小子不能算數,但此事我也能幫你揭過。」

  狗爺此話一出,空氣才又鬆快了起來,不再似先前那般凝固。

  「是是是,又得麻煩狗爺了。」老拐子笑著遞上一塊銀錠。

  狗爺當即笑納,神情得意。

  見兩人似乎談攏了,靜觀其變的王烈也是跟著鬆了口氣。

  他腦子裡一點前身的記憶都沒有,還是不說話為好。

  王烈雖然能聽懂狗爺和老拐子的話,但鬼知道前身有沒有點特殊的鄉音。

  而且前身姓甚名誰,他也是一概不知。

  裝失憶也有風險,倒不如直接裝啞巴來得光棍。

  看自己現在的狀態,再加上兩人的對話,王烈也明白了,前身不久前受過重傷。

  貿然開口暴露的話,以他現在的狀態,可是連一點主動權都沒有。

  狗爺和老拐子各有心思,笑著依依惜別。

  老拐子站在原地,目送狗爺駕著馬車遠去。

  等到離得足夠遠了,兩人這才默契地同時唾道:

  「老王八,還真想干我!」

  「狗東西,又白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