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遠處天際線上不斷升騰起來的黑煙,一道接一道,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般在晨空中瀰漫擴散。
那黑煙有的來自城郊的糧倉,有的來自碼頭的貨棧,有的來自鎮上的商鋪。
星星點點,遍布整個江城的地平線。
空氣中隱約飄來焦糊的氣味,混雜著清晨的霧氣,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沉悶感。
陸景安站在書房的窗前,負手而立。
晨光從側面照在他的臉上,鉤勒出稜角分明的輪廓。
陸景安的目光平靜如水,望著那些黑煙,彷佛在欣賞一幅並不高明的水墨畫。
過了片刻,陸景安轉過身來,語氣平靜地對黑熊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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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下去,讓陸家所有的產業都停下來。
工廠停工,商鋪關門,礦山停產,碼頭停運。
給所有人放假,工錢照發不誤。」
黑熊聽到這話,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雖然不擅長算數,但也知道,如果按照陸景安的命令傳達下去,那每日陸家的損失絕對是一個天文數字了。
光是幾萬名工人的工錢,每天就是一大筆開銷,再加上停產的損失、違約的賠償、貨物的積壓……
一天下來,恐怕幾十萬大洋就這麼打了水漂。
這樣的損失,換作任何一個家族都得傷筋動骨。
不過黑熊從來沒有質疑陸景安命令的習慣。
黑熊自從跟了陸景安,深知自家少爺的每一個決定都有他的深意。
陸景安說什麼,他就執行什麼就好了。
黑熊非常明白,自己的腦子不好使。
那些彎彎繞繞的算計他搞不明白。
自己需要做的就是按照陸景安的吩咐去做,把事情辦得妥妥帖帖的。
其他的事情不是他該思考的,他也思考不來。
這也是陸景安最喜歡黑熊的一點——忠誠、可靠、從不質疑。
這樣的人用起來最順手,也最讓人放心。
「是,少爺,我這就去辦。」黑熊躬身應道,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等黑熊下去通知執行命令的時候,陸景安也親自給自己的二叔陸懷川打去了電話。
陸家的生意,一直都是二叔在打理。
從南到北,從綢緞到煤礦,從錢莊到船運,陸家龐大的商業帝國,全靠二叔一個人在撐著。
自己下達這樣的命令,肯定是要跟二叔通氣的。
這不光是尊重的問題,更是實際的需要。
所有的銀錢排程都要經過二叔的手,不跟他打招呼,下面的帳房根本不敢動錢。
電話接通之後,陸景安將自己的決定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的陸懷川聽了陸景安準備要做的事情,也是半晌沒有說話。
話筒里只有輕微的電流聲和呼吸聲,顯示著陸懷川內心的震動。
過了半晌之後,陸懷川才開口說道,聲音中帶著一絲沉重:「景安,你知道這樣一來,我們每天的損失有多大嗎?」
「我知道,二叔。」陸景安的聲音很平靜。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陸懷川長長地嘆了口氣,說道:「好吧,景安,就按照你說的去做吧。
銀錢方面,我等下就下撥下去。
家裡的庫房裡還有些存銀,支撐個把月不成問題。」
陸景安道:「二叔,你放心吧。
今日失去的這些銀錢,用不了幾日我們就十倍、百倍地拿回來了。
那些洋人以為這樣就能拖垮我們,他們太天真了。
讓他們先得意幾天,等他們把所有底牌都打出來,我再一鍋端了他們。」
電話那頭的陸懷川,信心十足地對陸景安說道:「景安,我相信你。
你只管放手去做就好。家裡這邊有我頂著,出不了亂子。
你二叔我雖然年紀大了,但這點擔待還是有的。」
「多謝二叔。」陸景安的語氣中帶著真誠的感激。
結束通話了二叔的電話之後,陸景安又給自己的三叔陸懷山打去了電話,把事情給三叔說明了一下。
三叔主要負責的是陸家的漕運,跟江湖上的各路人物打交道比較多。
陸懷山對陸景安的決定自然也是沒有任何的意見,他只是叮囑陸景安要多加小心,有什麼需要他出面的地方隨時開口。
處理完家族內部的事務之後,陸景安坐回到書桌前。
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陷入了沉思。
這些在江東三省搗亂的勢力,陸景安大致都了解了一下。
這些勢力本身都並不是什麼大宗門或者大幫派。
基本上都是被洋人扶植起來的,是藉著洋人的勢力,從原本整體實力的中下游甚至是下游迅速崛起的。
有的原本只是一個小村子裡的武術教頭,得了洋人的資助之後拉起了一支隊伍,占山為王。
有的原本只是一個落魄的道士,得了洋人的丹藥功法之後修為大進,開宗立派。
有的原本只是一個地痞流氓頭子。
得了洋人的槍械支援之後成了稱霸一方的幫派老大。
洋人就是要用這樣的方式告訴夏國的江湖勢力。
他們想要誰崛起,誰就可以崛起。
只要這些江湖勢力聽話,他們可以成為下一個被捧起來的人。
這是一種赤裸裸的誘惑和收買,用利益來換取忠誠。
當然,他們敢這麼做,也是為了讓陸景安明白,這江湖是他們說了算。
別管陸景安之前在江南打得多麼熱鬧,滅了劍宗也好,收了水蛟也罷。
最終除了陸家之外,是不會有人來幫他的。
他們要孤立陸景安,要讓他在關鍵時刻無人可用。
其實這一點,陸景安自己也想要驗證一下。
看看這些時日被自己打下來的江南宗門,是不是聽話的,是不是真的歸順於他。
還是只是表面臣服、暗中觀望。
於是在通知完了自家人之後,陸景安透過江湖部去聯絡所有江南的武道宗門。
命令他們與江湖部一起行動,剿滅所有在江南三省搗亂的江湖人士。
命令下達之後,陸景安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喃喃自語道:
「接下來就可以看出,我這個江湖部究竟是不是空殼了。」
對於這些江湖勢力會不會派人,陸景安心裡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陸景安唯一確定的就是,如果這一次他們不派人行動的話,那他們也就不用繼續在江南存在了。
陸景安會一個一個地找上門去,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後悔。
伴隨江湖部將命令傳達下去。
整個江南三省的大部分江湖勢力,都召集了門中的重要人物聚集在一起。
開始討論要如何執行,或者要不要執行陸景安這一條命令。
對於那些江湖勢力來說,滅掉那些來江南搗亂的勢力並不難。
那些人雖然背後有洋人撐腰,但本身的實力並不算強,大多是些烏合之眾。
以他們的實力,真要動起手來,不出三天就能把那些人全部趕出江南。
難的在於,那些來江南搗亂的江湖勢力背後站著洋人呢。
他們雖然是江湖人士,但天下大勢還是看得很清楚的。
洋人勢大,他們勢微,這一點在江湖勢力上同樣是如此。
西洋那邊的邪神,一個比一個詭異,如果真的沾惹上了,會非常的麻煩。
就算不沾惹上邪神,西洋那邊的騎士和教廷的神職人員也不是好惹的。
到時候別他們把事情做完了,洋人不敢動陸景安。
轉頭來拿他們開刀,那可就冤枉了。
當然,如果不執行陸景安的命令,那事後陸景安可能也會一樣拿他們開刀。
這是一個兩難的抉擇——執行命令,得罪洋人。
不執行命令,得罪陸景安。
左右都是死,就看死在誰手裡了。
不過並非所有的江南江湖勢力都是如此糾結地討論。
之前受過陸景安恩惠的一些宗門和幫派,那些第一時間就加入了江湖部的宗門和幫派。
在接到了命令之後,就已經組織人手前往江城了。
他們對陸景安有信心,相信跟著陸景安走不會有錯。
這些人大多是在之前的爭鬥中受過陸景安的庇護,或者在生意上得過陸家的好處,他們願意為陸景安出力。
約莫三天之後,在江湖部登記造冊了的江湖勢力。
都派遣了一些人手,前來協助陸景安清繳闖入江城的這些江湖勢力。
雖然說都派了人,但是這人的數量和質量也是各有不同的。
比如有的幫派實力明明很強,但派來的人實力卻很一般。
只是在數量上看上去比較多罷了,大多是些充數的雜魚。
再比如有的勢力實際上實力並不太強,但幾乎傾巢而出。
掌門親自帶隊,精銳盡出,擺明了是要在陸景安面前表忠心。
這些陸景安都看在眼裡,同時也都讓人一一記下來了。
誰出了多少力,誰在敷衍了事,誰在真心相助,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現在不是給他們算帳的時候,大敵當前,不宜內訌。
等收拾了高盧的那些人,陸景安會回過頭來慢慢收拾他們的。
有功者賞,有過者罰,他一向賞罰分明。
雖然派來的人參差不齊,但在實力上和數量上,都已經超過了來江城搗亂的那些江湖勢力了。
在江湖部的統一操盤之下,一場江湖大亂鬥直接就此展開了。
那些進入江城搗亂的江湖勢力,在江南本土江湖勢力的衝擊下,很快就潰不成軍了。
他們本來就不是什麼精銳之師,靠的是偷襲和騷擾。
一旦正面交鋒,立刻就暴露了底子薄弱的問題。
江南本土的江湖勢力人多勢眾,又是主場作戰。
熟悉地形,此消彼長之下,很快就占據了絕對的上風。
那些搗亂的人死的死、傷的傷,剩下的見勢不妙,紛紛掉頭就跑。
死傷不計其數,很快這些人就都退出了江城。
狼狽不堪地向著滬市的方向逃竄而去。
當訊息傳回滬市租界的時候,高盧的公使在向謝爾頓·歐爾諾公爵匯報的時候,額頭上滿是汗水。
他用白手帕不停地擦拭著額頭,但那汗水就像是決了堤的河水一樣,怎麼也擦不完。
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說話都有些不利索了。
要知道,在公爵不在的時候。
他這個公使就是掌控這些江湖勢力的最高領導者。
高盧在夏國布下的所有暗棋和棋子,都由他一個人排程指揮。
結果現在這些被扶持起來的江湖勢力,如此快速就潰不成軍了,他這個公使難辭其咎。
畢竟高盧每年要撥款上百萬大洋給他,讓他去做扶持本土勢力的事情。
連續十幾年下來,那就是上千萬大洋的投入。
結果換來的是這樣一個局面——一群烏合之眾,被人家三天就打崩了。
如果公爵怪罪的話,他的結果不會比之前被公爵斬殺了的那個掌門好多少。
一想到黒鱷宗宗主被切成碎肉的那一幕,他的腿肚子就開始發軟。
「公爵大人,是卑職教導無方,請公爵大人處罰我吧。」
匯報完了戰況之後,公使直接單膝跪地,低下頭顱,請求懲罰。
他的聲音中滿是惶恐和不安,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謝爾頓·歐爾諾公爵坐在椅子上,並沒有動怒。
或者說,到了他這個年齡,已經沒有什麼事情能夠真的讓他動怒的了。
一百多年的歲月磨平了他所有的稜角,也沉澱了他所有的情緒。
他就像是一座沉寂的火山,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波瀾。
但誰也不知道那平靜的外表下隱藏著多麼恐怖的力量。
他只是微微眯著眼睛,手指輕輕敲擊著文明棍的杖頭,不發一言。
這時,一個聲音打破了沉默。
「謝爾頓公爵,此事也不能完全怪你的公使,只能說夏國這邊的本土武道實力實在太弱了。
哪怕是得到你們的供養,照樣還是一群廢物。」
開口說話的人,是從東吳坂本武家來的一位劍道宗師——坂本龍智。
他大約五十歲上下的年紀,身材不高,但站姿挺拔如松。
一雙眼睛銳利如鷹隼,透著一種凌厲的鋒芒。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和服,腰間插著一長一短兩柄太刀。
刀鞘樸實無華,但隱隱透出的殺氣卻讓人不敢小覷。
他之所以選擇在這個時候開口,是因為東吳那邊之前的貨物都是經過這個公使之手的。
他們跟這個公使有著密切的利益關係。
如果公使被公爵處置了,換一個新的公使上來,那他們的利益鏈條就可能斷裂。
所以他必須出面保下這個人。
公使聽到東吳宗師替自己開口說話,終於是悄悄地鬆了口氣。
雖然他從來也不曾看得起過這些東吳人,在他眼裡,東吳人不過是矮小猥瑣的島國之民,根本不配跟高盧王國相提並論。
但是這個時候,一位宗師人物替自己開口,那無疑是很有分量的。
公爵就算不給東吳人面子,也要給一位宗師面子。
謝爾頓·歐爾諾公爵緩緩轉過頭來,渾濁的目光落在坂本龍智的臉上,開口道:「坂本大師覺得此事該如何處理?」
坂本龍智顯然是早就準備好了答案的。
他微微欠身,然後用一種從容不迫的語氣說道:「很簡單,直接打斷了他們的脊樑,讓他們站都站不起來就好了。
那些江湖勢力之所以敢反抗,是因為他們覺得還有退路,覺得陸景安能護得住他們。
只要我們當著他們的面,把陸景安踩在腳下。
讓他們親眼看到他們依仗的人是如何不堪一擊的,他們自然就會乖乖聽話了。」
謝爾頓·歐爾諾公爵的眼中閃過一絲興趣的光芒,他微微頷首,示意坂本龍智繼續說下去。
坂本龍智繼續說道:「在下有一個提議。
在去斬殺陸景安之前,我想先去一趟劍宗。
我要去劍宗問劍,以我坂本家的劍道,挑戰劍宗的高手,將他們一一擊敗,以此來成就我『東瀛第一劍』的名號。
等我踩著劍宗的屍骨登上了最強劍道宗師的寶座,再去斬殺陸景安,那就更加名正言順了。
屆時,整個夏國的江湖都會知道。
連劍宗都不是我的對手,陸景安更不值一提。」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彷佛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但他的眼中卻閃爍著熾熱的光芒,那是劍客對戰鬥的渴望,是對證明自己劍道的執著。
謝爾頓·歐爾諾公爵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坂本大師有此雄心,老夫甚感欣慰。
既然如此,那老夫就預祝坂本大師旗開得勝了。
等你踏平了劍宗,我們再一起去會一會那個陸景安。」
「多謝公爵大人成全。」坂本龍智深深鞠了一躬,嘴角浮現出一抹冰冷的笑容。
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