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安的話語清晰地在雨夜中響起。
聲音平穩,語調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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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然而,這句話落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卻彷佛帶著一種奇特的魔力,讓所有人都產生了某種詭異的錯覺。
陸景安評價的似乎不是威震一方,半步宗師的玄山宗宗主。
而像是一位師長在點評自己某個不成器,讓人失望的弟子。
那份平淡,那份波瀾不驚。
與陸景安此刻身陷內景,眉發凝霜的處境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反差。
更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漠視與居高臨下。
沈晚辭與孫柏青原本緊繃的心弦猛地一跳。
眼中同時閃過一絲錯愕,旋即化為難以置信的驚喜。
他們原本以為陸景安被那傳說中的內景徹底困住,正憂心如焚。
卻萬萬沒想到,陸景安的聲音聽起來竟是如此清醒,如此從容不迫!
陸景安不僅沒有陷入精神壓制,甚至還能開口說話,語氣平靜得令人心驚!
這意味著什麼?
難道玄胤那看似無解的內景,對陸景安無效?
一直神色淡然,彷佛一切盡在掌握的玄胤。
在聽到陸景安這句你太讓我失望了的點評時,瞳孔驟然收縮。
一直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抹難以遏制的怒意。
那是一種被徹底輕視,被螻蟻評頭論足般的羞怒!
他玄胤,堂堂玄山宗宗主,半步宗師巔峰。
觸及宗師門坎的存在,竟被一個銘文境的小輩用這種語氣評價?
「找死!」
玄胤怒斥一聲,聲音不再平靜,帶上了凜冽的殺意。
玄胤不再有絲毫保留,也再無試探之心。
右拳緊握,朝著數丈外靜止不動的陸景安,隔空一拳轟出!
這一拳,在外人看來,平平無奇。
玄胤只是站在原地,手臂舒展,一拳擊向虛空。
拳鋒之上,沒有炫目的光芒,沒有狂暴的氣流。
甚至連雨水都似乎沒有受到太大影響。
然而,在孫柏青,沈晚辭這等高手眼中。
卻能感受到那一拳之中蘊含的,凝練到極致的恐怖罡氣。
以及一種引而不發,卻鎖定目標的沉重拳意。
但在陸景安的視角中,景象卻截然不同!
內景世界裡,隨著玄胤這含怒一拳。
整個冰天雪地彷佛都活了過來,成為了玄胤拳勢的一部分!
狂風怒號,捲起千堆雪。
無盡的冰雪不再是自然飄落,而是化作億萬顆蘊含著森寒罡氣的冰晶雪粒。
從四面八方,上下左右,每一個角度,朝著陸景安暴射而來!
每一顆雪粒,都像是一枚微縮的鋒利的拳頭。
帶著凍結靈魂的寒意與粉碎一切的力道!
更有一隻彷佛由整個冰雪世界凝聚而成的,大如房屋的虛幻拳印。
隱藏在漫天風雪之中,攜帶著沛然莫御的巨力,朝著陸景安當頭砸下!
這一拳,已不純粹是物理攻擊。
更蘊含著精神層面的鎮壓與衝擊,足以讓陷入內景的對手心神失守。
未接拳勢,先潰其神!
然而,在陸景安的感知中。
這看似鋪天蓋地,無從躲避的攻擊,卻有著清晰的脈絡。
那些混雜的地脈之氣,那些略顯虛浮的宗門氣運。
與玄胤自身精神力的結合併非天衣無縫。
反而在他【山河之主】的感知下,顯露出許多不和諧的節點與縫隙。
那隱藏在風雪中的巨大拳印,其力量核心的流轉軌跡,更是被陸景安看得一清二楚。
「鏡花水月。」
陸景安心中冷笑。
陸景安身影不退反進,迎著那看似無盡的冰雪拳影,一步踏出!
這一步,並非簡單的直線突進。
而是藉助對地脈之氣的微妙感應。
於方寸之間,身形如同鬼魅般微微扭曲,閃爍。
竟在間不容髮之際,從無數冰晶雪粒攻擊的縫隙中穿了過去,彷佛閒庭信步!
陸景安並非完全無視那些攻擊,體表的金色光暈與銳金罡氣不斷震盪。
將無法完全避開的冰寒拳勁消弭,彈開。
發出「叮叮噹噹」如同金鐵交擊般的細密聲響。
「怎麼可能?!」
內景之外,玄胤臉色終於大變。
玄胤清晰看到,自己這融入了內景威能,幾乎鎖定空間的一拳。
竟然被陸景安以一種詭異而精準的方式滑了過去!
對方似乎能洞察他拳勢中的所有虛實變化,甚至能預判攻擊的軌跡!
這絕非單純的速度快就能解釋,更像是看穿了他的內景!
就在玄胤心中震驚,準備變招。
調動更多內景之力,甚至動用其他後手時。
陸景安的身影,在他的感知中,突兀地消失了!
不是速度快到極致的殘影,而是真真切切,氣機瞬間隱沒的那種消失!
彷佛融入了周圍的虛空,又彷佛被這片他構建的冰雪世界吞沒了一般。
玄胤心頭警兆狂鳴!
玄胤對這片內景的掌控,在這一刻出現了短暫的,極其細微的遲滯與空白。
因為陸景安的消失,完全不在玄胤的預料和感知邏輯之內!
下一刻,陸景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
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他身前三尺之處!
距離之近,玄胤甚至能看清陸景安眼中那冰冷漠然,沒有絲毫情緒波動的金光!
而陸景安的拳頭,已經無聲無息地遞到了他的面前。
這一拳,樸實無華。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光芒萬丈的異象。
甚至拳頭表面只有一層凝練到極致,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微微泛著暗金色的罡氣薄膜。
拳頭所過之處,空氣被極度壓縮。
形成了一圈圈肉眼可見的,透明的漣漪波紋。
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彷佛所有的力量都被鎖在了拳鋒之內,沒有絲毫外泄。
然而,就是這看似平平無奇的一拳,卻讓玄胤渾身的寒毛瞬間倒豎!
一股源於生命本能的,前所未有的死亡陰影。
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住了他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
玄胤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拳頭之中。
壓縮著何等恐怖,何等暴烈,何等毀滅性的力量!
那是一種純粹的極致的,彷佛能擊穿山嶽,轟碎大地的力!
玄胤的感覺是對的,因為這是陸景安動用了【巔峰一擊】,集中了所有屬性,所帶來的威能。
「擋不住會死!」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
什麼宗師機緣,什麼宗門算計,什麼臉面尊嚴。
在這一刻統統被拋到九霄雲外,只剩下最原始,最強烈的求生本能!
「嗬——!」
玄胤喉嚨里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低吼。
雙目瞬間赤紅,體內苦修數十載。
已然接近宗師門檻的雄渾罡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噴涌!
玄胤甚至顧不上維持那搖搖欲墜的內景。
將所有的精神,所有的力量,全部用於防禦!
「玄山不動印!」
玄胤怒吼著,雙臂交叉於胸前。
手印急速變幻,一道道凝練如實質的土黃色罡氣狂涌而出。
不是簡單的堆疊,而是以一種玄奧的軌跡層層交織,巢狀。
瞬間在他身前構築起一面厚達三尺,表面浮現出山川脈絡虛影的凝實罡氣巨盾!
巨盾出現的剎那,周圍的空間都彷佛沉重了幾分。
地面微微下沉,顯示出其驚人的防禦力。
這是玄山宗壓箱底的防禦絕學之一,非宗主或核心長老不傳。
全力施展,據說可硬抗宗師一擊!
然而——
「轟!!!」
陸景安的拳頭,終於印在了那面山川虛影流轉的罡氣巨盾之上。
沒有僵持,沒有對耗。
只有一聲沉悶到極致,彷佛兩座鐵山對撞,又似地殼深處岩層崩斷的恐怖巨響!
以陸景安的拳頭與罡氣巨盾接觸點為中心。
一道肉眼可見的環形衝擊波轟然爆發,呈球形向四面八方急速擴散!
所過之處,漫天落下的雨滴。
無論是豆大的雨點還是細密的雨絲,在接觸到衝擊波的瞬間。
就如同被無形高溫蒸發一般,「嗤嗤」作響。
化作大片大片的白色水汽,然後又被緊隨其後的衝擊力撕扯,驅散!
方圓數十米內,瞬間形成了一個短暫的,絕對的真空地帶!
沒有雨水,沒有聲音。
連空氣彷佛都被這一拳徹底打爆,排空!
地面劇烈震顫,如同地龍翻身。
堅硬的石板地面以陸景安腳下為圓心,如同被巨犁翻過。
寸寸碎裂,掀起,泥土與碎石混合著積水,被狂暴的氣浪卷上天空!
「咔嚓!咔嚓嚓——!」
那面凝聚了玄胤畢生修為,堪稱銅牆鐵壁的玄山不動印罡氣巨盾。
僅僅堅持了不到一息的時間,表面便布滿了蛛網般密密麻麻的裂痕!
裂痕急速蔓延,瞬間遍布整個盾面!
「轟隆!!!」
下一瞬,罡氣巨盾轟然炸裂!
化作無數土黃色的光點碎片,四散激射。
每一片碎片都蘊含著不俗的衝擊力,將周圍的地面,牆壁打出無數深坑!
而陸景安的拳頭,在擊潰巨盾後,去勢不減。
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粉碎一切的霸道意志。
結結實實地轟在了玄胤倉促間架起的雙臂之上!
「噗!」
接觸的剎那,玄胤的雙臂便傳來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
緊接著,那股毀滅性的力量如同怒濤決堤,順著他的手臂瘋狂湧入!
玄胤苦修多年的護體罡氣,在這股力量面前如同紙糊一般。
被摧枯拉朽地撕裂,碾碎!
「不——!!」
玄胤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而悽厲的慘叫。
整個人便如同被狂奔的太古凶獸正面撞中。
雙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斷裂,緊接著。
恐怖的力量繼續侵入,將他整條右臂的肌肉,骨骼,經脈,在一瞬間震成了齏粉!
血肉混合著碎裂的骨茬,當場炸開,化作一團血霧!
玄胤的身體更是如同斷了線的破敗玩偶。
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向後拋飛出去,在空中拉出一道淒艷的血線。
混合著雨水,灑落一路。
「轟!!!」
玄胤的身體最終狠狠砸在數十米外的街道中央。
將本就碎裂的地面砸出一個直徑丈許,深達數尺的恐怖大坑!
大坑邊緣,密密麻麻的裂紋如同蛛網般瘋狂蔓延出數十米。
彷佛整條街道都要塌陷下去!
泥水混合著血水,在坑底迅速匯聚成一灘暗紅色的泥濘。
玄胤癱倒在坑底,右臂齊肩而碎。
只剩下模糊的血肉與斷骨,左臂也扭曲變形,顯然也廢了。
玄胤面如金紙,氣息萎靡到了極點。
口中不斷湧出混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眼神渙散。
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絕望,似乎還未從這摧枯拉朽般的敗北中回過神來。
這一刻,萬籟俱寂。
只有漸漸減弱的雨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被之前巨響驚動的零星狗吠。
孫柏青張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滾圓。
死死盯著那個站在一片狼藉街道中央,緩緩收拳的年輕身影,彷佛見了鬼一般。
孫柏青之前以為,陸景安能以一敵二。
斬殺黃泉道兩位半步宗師,已然是驚世駭俗,堪稱戰力天花板。
可直到此刻,親眼目睹這石破天驚,近乎碾壓的一拳。
他才明白,自己還是遠遠低估了這位陸公子的恐怖!
那是什麼樣的一拳?
玄胤可是凝聚了內景雛形的准宗師啊!
竟然連一拳都接不下?
直接被轟碎了手臂,打成瀕死?
沈晚辭亦是檀口微張,清冷的美眸中充滿了震撼。
她知道師弟很強,底牌很多。
但也絕未想到會強到如此地步!
那內景的壓迫,她方才雖在局外,亦能感受到其可怕。
可陸景安不僅不受影響,反而……一拳破之?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範疇。
驚喜過後,是更深的好奇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
她這個師弟,身上究竟還藏著多少秘密?
玄山宗剩下的四人,包括那位半步宗師的周長老。
此刻全都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凝固在震驚,恐懼與茫然之中。
宗主……敗了?
一招?
怎麼可能?!
這一定是幻覺!
可空氣中瀰漫的血腥氣,坑底那悽慘無比的身影。
以及陸景安身上那緩緩收斂,卻依舊令人心悸的恐怖氣息。
都在無情地告訴他們,這是血淋淋的現實!
「機會!」
就在所有人愣神的電光石火之間,陸景安眼中寒光一閃。
沒有絲毫猶豫,身形再次暴起!
如同出膛的炮彈,又似捕食的獵豹。
帶著凜冽的殺意,直撲深坑中奄奄一息的玄胤!
趁他病,要他命!
玄胤此人心機深沉,手段狠辣。
更是觸及宗師門檻的強敵,今日既然結下死仇。
就必須徹底了結,以絕後患!
「賊子敢爾!」
一聲驚怒交加的厲喝炸響!
終究是那位半步宗師的周長老反應最快。
在陸景安身形剛動的瞬間,他便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想也不想,身形一晃。
已如鬼魅般攔在了陸景安與玄胤之間的路徑上!
他深知絕不能讓陸景安補上這致命一擊。
否則宗主必死無疑,玄山宗也將顏面盡失,後果不堪設想!
「鐺!」
周長老懷抱的古劍甚至來不及完全出鞘。
只拔出一半,便以劍鞘橫欄。
灌注全身罡氣,硬生生擋住了陸景安這迅若奔雷的一記直拳!
拳鞘相交,竟發出金鐵交鳴般的巨響。
狂暴的氣浪再次炸開,將地面的積水掀起數尺高的浪花。
陸景安只覺拳上一股精純凝練的劍罡反震而來。
手臂微麻,前沖之勢被阻。
陸景安此刻體內情況特殊,方才那石破天驚的一拳的代價,就是抽乾了陸景安八成的屬性。
此刻正是舊力剛去,新力未生,最為虛弱之時。
這一拳被阻,也在意料之中。
然而,就在這硬拼一記。
氣血翻騰的剎那,陸景安體內深處。
一股灼熱的力量如同沉睡的火山驟然噴發!
【戰血不熄】詞條觸發!
消耗的氣血,真元以一種驚人的速度開始恢復,滋生。
短短瞬息之間,那巨大的空虛感便被充盈的力量所取代。
狀態直接回到了巔峰!
雖然這種巔峰只能維持四十五分鐘,但足以應付眼前的局面。
周長老硬接陸景安一拳,雖然倉促。
但也感受到了陸景安拳頭上傳遞來的力量,遠不如方才擊潰玄胤那一拳恐怖。
甚至有些後繼乏力。
他心中一凜,瞬間明悟:「是了!那般恐怖的攻擊,豈能沒有代價?
他此刻定然是真元大損,外強中乾!」
一個危險而誘人的念頭,瞬間划過周長老的腦海。
趁他病,要他命!
此刻陸景安虛弱,正是將其格殺。
為宗主報仇,挽回局面的最佳時機!
至於賭約?
人都死了,賭約還有什麼意義?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他甚至已經暗自催動劍氣,準備雷霆反擊。
然而,下一瞬,他臉色驟變!
因為他清晰地感覺到,拳鞘相交之處。
陸景安拳頭上傳來的力量,不僅沒有減弱。
反而在瞬息之間,如同退潮後再漲潮,以一種更兇猛的姿態反彈回來!
那股力量之雄渾,之霸道,比之方才交手時,強了何止一籌?
這哪裡是力竭之象?
分明是氣血旺盛,真元充沛的巔峰狀態!
「他……他恢復了?!怎麼可能?!」
周長老心中駭然,如同見鬼。
什麼樣的秘法,能讓一個人在發出那等恐怖一擊後,幾乎瞬間恢復全盛?
這完全違背了他的認知!
方才升起的擊殺念頭,如同被一盆冰水澆下。
瞬間熄滅,只剩下無盡的寒意。
如果陸景安此刻仍是巔峰,哪怕只是暫時的,那也絕非他能力敵!
宗主全盛時尚且接不下一拳,他又能接下幾拳?
強行出手,不過是自尋死路!
電光石火間,無數念頭閃過。
周長老當機立斷,藉著陸景安拳上傳來的反震之力。
向後飄退數丈,拉開了距離。
他右手依舊按在劍柄上,保持警惕。
但身上的殺氣與戰意,卻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臉色難看地對著陸景安,同時也是對著在場所有人,沉聲開口,聲音乾澀:
「這一場……是我們輸了。」
他認輸了。
乾淨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在確認陸景安依舊保持恐怖戰力的情況下。
繼續糾纏,已毫無意義。
只會將玄山宗剩下的這點精銳也葬送在此。
對方既然乾脆認輸,陸景安也不好再強行出手殺人。
況且,陸景安心中也自有計較。
【戰血不熄】恢復的狀態只有四十五分鐘。
時間一到,自己會陷入前所未有的虛弱。
雖然此刻看似強勢,但若要憑此狀態。
在四十五分鐘內將玄山宗這位半步宗師,和另外三名銘文境長老全部留下。
並非沒有可能,但也絕非易事。
必然要付出代價,甚至可能被對方臨死反撲所傷。
更重要的是,即便能殺光眼前這幾人。
難道還能立刻殺上玄山宗,滅掉玄山宗滿門嗎?
這顯然不現實。
玄山宗能傳承數百年,山門大陣,隱藏底蘊絕非等閒。
今日之事,結仇已深。
但若將對方核心力量全部斬殺於此,那就是不死不休的血仇。
再無轉圜餘地,對目前的陸家而言,也非最佳選擇。
諸多念頭在腦海中迅速閃過,陸景安身上那凌厲逼人的殺氣緩緩收斂。
但目光依舊冰冷,看著周長老,淡淡道:
「既然認輸,那就按賭約行事。
你們,從這裡,跪著,爬出江城。」
此言一出,玄山宗眾人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身體都因為極致的屈辱而微微顫抖。
讓他們這些在江城乃至周邊數省都享有盛名,高高在上的玄山宗長老。
像狗一樣跪著爬出江城?
這比殺了他們還要難受!
這不僅僅是他們個人的恥辱。
更是整個玄山宗數百年來,未曾有過的奇恥大辱!
「咳咳……你……你敢!」
坑底,氣息奄奄的玄胤不知何時醒轉。
聽到陸景安的話,氣得渾身發抖。
牽動傷勢,又是一大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噴出,染紅了胸前的衣襟。
玄胤雙目赤紅,死死瞪著陸景安。
眼神中充滿了怨毒與瘋狂,但更多的是一種窮途末路的頹然。
斷臂處傳來的劇痛,以及體內那被一拳幾乎轟散的罡氣。
破碎的經脈,都在提醒他。
他已經徹底廢了,別說宗師,日後能否保住修為都是問題。
「我們可以給出賠償!靈藥,功法,神兵,財物,只要你開口!」
周長老強忍著屈辱,試圖做最後的掙扎,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
「此事……此事或許可以商量,不必做得如此決絕!」
陸景安搖搖頭,語氣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
「我不需要你們的賠償。賭約既定,自當履行。
要麼,願賭服輸,爬出去。
要麼我幫你們躺在這裡,永遠不用出去。」
陸景安踏前一步,剛剛收斂的氣息再次升騰而起。
雖然不如之前一拳擊潰玄胤時那般驚天動地。
卻依舊厚重如山,凜冽如刀。
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牢牢鎖定了周長老等人。
「今天,只有這兩個選擇。至於你們玄山宗日後的報復……」
陸景安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儘管來便是。
不過在那之前,你們最好先想清楚。
是現在爬出去丟臉,還是直接死在這裡。
讓玄山宗再來替你們收屍報仇。
哦,對了,或許玄山宗會覺得,為了幾個已經死掉,還丟了宗門臉面的人。
與我陸家,與我師父徹底撕破臉,並不划算。」
周長老等人臉色頓時變得更加難看。
陸景安的話,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破了他們最後一絲幻想。
是啊,他們若死在這裡。
宗門會為了他們,與一個擁有數千精銳的軍閥,且自身戰力如此恐怖的敵人死磕到底嗎?
尤其是此事本就是他們理虧在先,意圖不軌在後。
為了死人的面子,賭上整個宗門的未來?
他們自己都不敢確定。
沈晚辭這時蓮步輕移,走到陸景安身側半步之後。
清冷的目光掃過玄山宗眾人,聲音如同珠落玉盤,清脆卻帶著寒意:
「我勸諸位還是快些做決定為好。
此刻雨勢未停,街上無人,爬出去,看到的人少,顏面尚能留存一二。
若是等雨停了,天亮了。
人來人往……那場面,想必諸位更不願見到。」
她的話看似好心提醒。
實則如同在玄山宗眾人鮮血淋漓的傷口上,又撒了一把鹽。
將他們最後一點猶豫和僥倖也徹底碾碎。
是現在趁雨爬出去,儘可能減少目擊者,保留最後一絲遮羞布。
還是等雨停後,在眾目睽睽之下受辱,徹底淪為笑柄?
這個選擇,並不難做。
「你……你們……噗——!」
坑底的玄胤聽到沈晚辭這番話,急怒攻心。
又是一大口心頭血狂噴而出,雙眼一翻。
這次是真的氣暈了過去,不省人事。
周長老臉色變幻,青白交加。
拳頭握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跡。
他死死盯著陸景安,又看了看昏迷的宗主。
再看向身旁同樣面無人色,眼中充滿恐懼與屈辱的同門。
最終,所有的憤怒,不甘,屈辱……
都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彷佛抽空了所有力氣的嘆息。
他緩緩鬆開緊握的拳頭,彷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腰背微微佝僂,聲音沙啞乾澀,如同破舊的風箱:
「好……好!願賭……服輸!」
這四個字,他說得無比艱難,彷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說完,他不再看陸景安。
而是默默轉身,走到深坑邊,俯身。
動作略顯僵硬地將昏迷不醒,氣息微弱的玄胤小心翼翼地背了起來。
玄胤斷臂處的鮮血,染紅了他的後背。
另外三名長老,包括受傷不輕的吳長老。
看到周長老的動作,眼中最後一絲光彩也熄滅了。
他們相互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死灰與麻木。
最終,在周長老帶頭,緩緩對著江城城門方向。
屈膝,以一種極其緩慢,極其艱難。
彷佛揹負著千鈞重擔的動作,跪了下去。
然後,雙手撐地,開始向前……爬行。
雨水混合著地上的泥濘,很快浸濕了他們的衣袍。
平日裡高高在上,仙風道骨的長老們。
此刻如同最卑微的螻蟻,在泥水中艱難蠕動。
留下幾道觸目驚心的,蜿蜒的痕跡。
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身體摩擦地面的窸窣聲。
在漸漸變小的雨聲中,顯得格外刺耳,屈辱。
陸景安靜靜地看著,沒有催促,也沒有嘲笑。
只是目光平靜地跟在他們身後,如同一個無聲的監工。
沈晚辭和孫柏青對視一眼,也默默跟上。
趙季拄著關刀,掙扎著站起身。
看著前方那幾道在泥水中爬行的身影,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
最終化為一聲嘆息,也跟了上去。
一行人,就這樣在夜雨將歇的江城街道上,沉默地前行。
爬行的人麻木,跟隨的人沉默。
只有雨聲淅瀝,沖刷著地面的血跡與泥濘。
卻沖刷不掉這瀰漫在空氣中的,濃得化不開的屈辱與死寂。
一直走到江城巍峨的城門下。
城門早已關閉,只有旁邊供行人夜間通行的小側門虛掩著。
守城的兵丁似乎得到了什麼命令,並未露面。
周長老揹著玄胤,第一個爬過了那道對他來說顯得格外低矮的門檻。
緊接著,是吳長老,然後是另外兩位。
當他們全部爬出城門,消失在門外官道的黑暗中時。
彷佛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癱倒在泥水裡,久久沒有動彈。
陸景安站在城門內,沒有再跟出去。
陸景安看著門外黑暗中那幾個隱約的身影,目光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這玄胤,也不知是當真氣暈了過去,還是……索性裝暈,免得親眼目睹這奇恥大辱。」
陸景安淡淡開口,打破了沉默。
沈晚辭站在他身側,夜風吹拂著她額前幾縷微濕的髮絲。
她望著城外的黑暗,清冷的眸子在殘餘的燈籠光暈下顯得格外明亮:
「不管是真暈還是假暈,經此一役,玄胤不僅衝擊宗師無望。
他這玄山宗宗主之位,恐怕也坐到頭了。
玄山宗這等自詡名門正派,最重麵皮的宗門。
是絕容不下一位曾跪地爬出江城的宗主的。
哪怕此事知情者寥寥,但只要有一絲風聲走漏,也足以讓他萬劫不復。」
陸景安點點頭,對此深以為然。
玄胤今夜之舉,可謂是一敗塗地。
賠了夫人又折兵,不僅自身道途斷絕。
宗門基業也可能因他而蒙羞,宗主之位必然不保。
陸景安抬起頭,望向東方天際。
不知不覺間,雨已幾乎停了。
只有零星的雨絲還在飄落。
厚重的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隙,隱約透出些許灰白的光。
天,快要亮了。
「折騰了一夜,雨總算要停了。」
陸景安輕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沉靜。
「只是不知,泰山封禪那邊,此刻又是怎樣一番光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