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煊曾對陸景安講述過前朝末代皇帝的荒唐行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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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陛下數十年不理朝政,深居宮禁,一心只求那虛無縹緲的仙道。
甚至最終誤入歧途,聽信邪說,妄圖以血祭千萬生靈的駭人手段,強行助自己登仙。
結果自然是身死道消,還間接導致了持續至今的靈脈沉寂,靈氣衰退的末法困局。
而在更久遠的歷史中,類似這般以帝王之尊,窮盡舉國之力,甚至不惜生靈塗炭以求長生的例子,也絕非孤例。
縱觀史冊,那些對登仙執念最深,嘗試手段最極端,造成影響也最為深遠的。
似乎總與皇帝這個位置脫不開干係。
陳煊聽了陸景安的疑問,緩緩搖了搖頭。
陳煊聲音平緩地開口,道出了自己的見解:
「成仙與否,與坐不坐那皇帝寶座,並無必然的、本質的關連。
在我看來,所謂衝擊仙道。
更像是一場集合了整個時代,甚至數個時代最頂尖資源的,驚世駭俗的豪賭。
賭注,便是那浩渺難尋的一線生機。」
陳煊頓了頓,繼續解釋道:「這場豪賭,需要的籌碼是什麼?
是足以支撐蛻變的龐大靈脈精華,是能逆天改命的絕世神丹,是舉世難求的先天靈物,是直指大道的無上功法……
是匯聚了天時、地利、人和,以及難以想像的龐大資源堆砌。
而皇帝之位,只不過是這個世間。
最容易、也最名正言順地調動、集中,甚至壟斷這些最頂級資源的一個位置罷了。
坐上了那個位置,並不意味著你離仙更近。
只意味著你擁有了呼叫更多賭本的資格與便利。」
陳煊目光掃過認真傾聽的陸景安和沈晚辭,補充道:
「況且,從古至今,並非沒有帝王之外的大能嘗試衝擊仙道。
只是這些人,或隱於山林,或藏於宗門,或獨行天下。
其成敗往往不顯於外,也少被煌煌史冊所記載流傳罷了。
世人多隻見帝王求仙的煊赫與瘋狂,卻不知暗地裡。
亦有驚才絕艷之輩,在默默走著自己的路。」
陸景安聽完師傅的剖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沉吟片刻,順著這個思路推論道:
「師傅,若按此說,北邊那位如今的大總統,不,現在該稱皇帝陛下了。
即便他不搞什麼登基復辟,以他掌控軍政政府,手握重兵,網羅修士的權勢。
理論上,也完全有能力調動海量資源,去嘗試衝擊那所謂的仙道。
那他為何還要多此一舉,非要頂著天下罵名,硬要坐上那皇帝的位子?
這豈不是畫蛇添足,徒惹一身騷?」
陳煊聞言,也陷入了短暫的思索。
片刻後,陳煊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了幾分:
「或許……他登基,並非僅僅為了更容易調動資源,而是另有所圖。
目標,可能就是那些依附於他,支援他復辟的前朝勛貴、遺老遺少們手中。
世代秘傳的、關於成仙的某些禁忌秘法。
以及他們家族可能暗中積攢了數百年的,某些特定的資糧。
這些東西,可能並非尋常權勢或金錢所能換取。
唯有以正統、復辟、共享榮華的名義。
才能讓這些將家族傳承看得比命還重的老古董們,心甘情願地交出來。」
陳煊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而對於那些前朝勛貴而言,恢復往昔的爵位、特權、封地。
重振家族門楣,光宗耀祖。
這種看得見摸得著的榮耀與實利。
其誘惑力,恐怕遠大於家中那些虛無縹緲,歷代無人能成的成仙秘法。
畢竟,古往今來,衝擊仙道者如過江之鯽,可又有誰真正成功,白日飛升了?
記載中的,不過是些語焉不詳的傳說罷了。
現實利益,總是比虛無承諾更動人。」
陸景安恍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這麼看來,倒真是一拍即合,狼狽為奸了。
一個圖謀對方手中可能存在的登天梯,一個渴望藉助對方的力量重現舊日榮光。
各取所需,倒是算計得精明。」
陸景安頓了頓,又提出一個新的疑問:
「不過,師傅,以北邊那位的心性與處境,他當真會去嘗試衝擊那十死無生的仙道嗎?
還是說,這皇帝之位,對他而言另有別的,我們尚未看透的用處?」
這個問題,陳煊也給不出確切的答案,只能微微搖頭。
人心難測,尤其是那般梟雄的心思。
但陸景安心中卻隱隱覺得,那位大機率是會去嘗試的。
當一條據說能夠超越凡俗、長生久視、掌控無上偉力的大道,似乎就擺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尤其當你還占據了呼叫賭本的最佳位置時,世間能有幾人禁受得住這等誘惑?
一旦成功,不僅個人能得享長生與無敵的力量,眼前所有困境。
南方的叛亂、內部的傾軋、洋人的威脅、乃至天下的歸屬,都將迎刃而解!
在絕對的個人偉力面前,一切陰謀詭計、軍隊槍炮,都將是浮雲。
這等誘惑,足以讓任何有野心、有實力,且身處絕境或巔峰的人,為之瘋狂,押上一切。
一直安靜旁聽的沈晚辭,此刻忽然清冷地開口。
聲音中帶著輕蔑與漠然:「他若當真去衝擊仙道,恐怕會比前朝那位走火入魔的皇帝,死得更快,也更慘。」
「哦?」
陸景安目光轉向沈晚辭,帶著探詢。
「師姐可是知道些內幕訊息?飛仙台對此有何看法?」
沈晚辭並未隱瞞,她本就有意將這些告知陸景安,此刻順勢說道:
「我在飛仙台時,曾聽一些長老與同門議論過此事。
飛仙台內部有一種觀點認為,若論歷史上哪個時期最有可能成仙。
或許……就是當下,或者說,即將到來的這個時代。」
「為何?」陸景安追問。
「因為靈脈。」
沈晚辭言簡意賅。
「天下靈脈沉寂、萎縮已近兩百年。
這並非簡單的消耗枯竭,更像是一種深度的蟄伏與積蓄。
近兩百年的天地靈氣被壓制、凝練、沉澱於地脈深處,未曾大規模釋放。
其總量與質,很可能已經積蓄到了一個,超越以往任何時代的恐怖程度。
若能在恰當的時機,以正確的方法引動、利用這股積蓄了兩百年的靈潮。
衝擊仙道的成功機率,理論上確實會比靈氣活躍但相對平緩的時期要高。」
她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一絲冷冽:
「但是,這第一關,便是最兇險、也最無法取巧的靈氣潮汐!
靈脈沉寂兩百年後首次被大規模引動、爆發。
其產生的靈氣潮汐,其猛烈程度、其破壞力。
絕對會達到一個史無前例、恐怖絕倫的地步!
這股潮汐,是天地偉力最直接的體現。
沒有任何陣法、丹藥、秘法可以完全削弱或規避。
衝擊者只能憑藉自身的肉身、修為、神魂,去硬抗!
去承受這股足以將山川重塑,將江河倒流的天地之威!」
沈晚辭看向陸景安,美眸中帶著一絲凝重:
「以飛仙台的估算,這等程度的靈氣潮汐。
就算是傳說中的武聖之軀,恐怕也未必能安然渡過。
一個不慎,便是形神俱滅,屍骨無存的下場。
北邊那位,即便有前朝秘法,有龐大資源堆砌。
其自身修為根基,恐怕也遠未達到武聖層次。
他若強行衝擊,結果可想而知。」
一直未曾插言的陸懷謙,此刻忍不住皺眉問道:
「如若他選擇暫且隱忍,不去做那引動靈氣復甦的第一人。
等待時機,或者拖延到潮汐威力自然減弱時再行嘗試呢?
是否可行?」
這次,沒等沈晚辭回答,陸景安便搖了搖頭,語氣篤定地代為解釋:
「父親,他等不了,也拖不起。」
陸景安眼中閃爍著明悟的光芒,結合師傅和師姐的分析,一條清晰的邏輯鏈在他腦中形成:
「我現在大約明白,為何明知復辟稱帝會引來天下共討、眾叛親離。
此事依然能在他手中強行推動,並且有那麼多勢力暗中支援了。
因為這背後,有太多人,正在等待。
甚至渴望這一場靈氣復甦!」
「對於那些依附他的前朝勛貴、隱世宗門、古老世家而言,恢復舊制或許重要。
但藉助復辟這台戲,推動靈氣復甦。
開啟通往更高層次修行的大門,恐怕才是他們真正核心的利益所在!
一旦靈氣復甦成功,修行環境改善,各種資源湧現。
這位皇帝手中掌握的世俗權力,對那些擁有強大個體力量的修士、宗門的吸引力,就會急速下降。
他的作用就被極大地削弱了。」
陸景安的聲音冷靜而犀利,彷佛一把手術刀,剖開了那層層偽裝下的利益核心:
「到時候,不管是現在支援他的人,還是原本就反對他的人。
恐怕都不會願意看到一個成功成仙,凌駕於所有人之上的皇帝出現。
那意味著絕對的控制與無法反抗的秩序。
眾叛親離,牆倒眾人推,幾乎是他必然的結局。」
陸景安頓了頓,做出了最終的推論:
「所以,對他來說,最好、也是唯一的選擇。
就是趁著現在皇權在手,所有資源還能被他有效調動、指揮,那些支持者還需借他這面大旗的時候。
果斷地、傾盡所有地去強行衝擊一次!
賭那一線生機。
成了,他便真正超脫,手握無敵力量,橫掃八荒六合,一切問題都不是問題。
敗了……那便是『一鯨落,萬物生』。
他身死道消,積蓄了兩百年的靈氣釋放。
滋養天地,惠及眾生,開啟一個新的修行盛世。
而他,不過是這場驚天豪賭中。
被推上前台、吸引所有火力的祭品與鑰匙罷了。」
如此一番抽絲剝繭,直指本質的分析下來。
之前許多看似矛盾、難以理解的事情,頓時豁然開朗。
北邊那位皇帝,根本不是什麼天命所歸的真龍。
而是一個在多方勢力博弈,巨大利益驅動下。
被精心挑選,推上風口浪尖的應劫之人或者說關鍵棋子。
他符合了幕後大多數勢力的階段性利益,所以才能成功登基。
而登基之後,他的使命,或許就只剩下那最終,也是最危險的一躍了。
至於這位皇帝本人是否看清了這一切?
陸景安認為,以對方能攫取如此大權的梟雄心性,必然能看清。
但這就像師傅陳煊所說,衝擊仙道,本就是一場驚天的豪賭。
他看清了棋局,看清了自己的位置。
或許也看清了那極高的失敗機率與悲慘下場。
但他依然選擇了坐上賭桌,押上自己的一切。
因為賭注的誘惑,實在太大。
也因為身處漩渦中心,他或許早已……身不由己。
北邊這場關乎國運、道統、乃至天地氣運的驚世豪賭,雖然波瀾壯闊,影響深遠。
但對此刻的陸景安和陸家而言,終究還是顯得過於遙遠與宏大。
眼下的江城,還有更多迫在眉睫,實實在在的事情需要處理。
「父親,」
陸景安將思緒從北方的風雲變幻中拉回,看向陸懷謙,問起了當前最實際的問題。
「胡家那些人,您打算如何處置?
馮大帥那邊,對此可有什麼明確的指示或想法?」
這是眼下急需解決的首尾,關乎江城未來的穩定,也關乎陸家行事的規矩。
陸懷謙顯然早已思慮過此事,回答得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馮大帥的意思很明確,胡家是我們在江城剿滅的。
如何處置,全權交由我們自行決定。
是殺是放,是關是罰,大帥絕不干涉,也相信我們的判斷。」
陸懷謙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說出了自己的決定:
「我的想法是,殺。
胡家盤踞江城數百年,樹大根深,黨羽眾多,且反覆無常,首鼠兩端。
此次更是勾結偽朝,暗通洋人,煽動暴亂,意圖顛覆江城,其心可誅,其行當滅!
留下他們,尤其是其核心族人,便是留下了無窮的後患與復仇的種子。
唯有斬草除根,方能永絕後患!」
「至於胡家散布在省外、乃至海外的那些旁支遠親,」
陸懷謙冷靜地分析道。
「主家一倒,樹倒猢猻散。
他們此刻爭奪本家留下的財產,勢力真空都來不及。
短期內絕無可能,也絕無心力來找我們報仇。
等他們內部爭出個結果,緩過氣來,那恐怕已經是很多年後的事情了。
到時候,我陸家是何光景,猶未可知。不必為此過多憂慮。」
陸景安非常贊同父親的決定,點了點頭。
他也認為,對胡家這等死敵,決不能有任何婦人之仁。
至於那些所謂「豪門大戶之間不輕滅滿門」的潛規則與默契,在陸家這裡完全行不通。
陸家崛起不過三十年,是靠槍桿子和拳頭打出來的新貴。
不是那種講究體面與潛規則的百年世家。
陸家不需要,也不屑於去遵守那些舊時代的,束縛手腳的規矩。
再者,如今陸家得勢。
正該藉著這股雷霆之勢,將潛在的敵人儘可能清理乾淨,鞏固自家根基。
難道還要學宋襄公那般仁義,等敵人緩過氣來,再反咬自己一口嗎?
亂世用重典,對敵人仁慈,便是對自己和追隨者的殘忍。
三人又商議了一陣關於江城防務重建,接收白家與胡家部分產業,以及如何安撫城內其他大戶的具體細節。
陸景安並未過多插手政務,只是提出一些原則性建議。
待事情議定,他便與沈晚辭一同離開了陸懷謙的辦公室。
此刻的使館區,因為第二批從陰山縣抽調的精幹人員於今晨抵達,顯得比往日更加熱鬧且井然有序。
原本使館區內那些隸屬於前奧菲國公使館的附屬商鋪,如今已被陸懷謙以極低的價格。
租賃給了那些對陸家忠心耿耿,立下過汗馬功勞的部屬家屬經營。
這既是陸懷謙收攏人心、犒賞功臣的御下之道,也能迅速讓這片區域恢復商業活力,方便自家人的日常生活。
當天晌午,關於胡家的最終判決。
便在省執政府與警備司令部的聯合推動下,迅速形成文書,正式下達。
在省執與陸懷謙的授意下,司法程式以驚人的效率運轉。
胡家上下,從胡弘進、胡弘方等核心主事者,到其成年子弟、重要管事、乃至部分罪行昭彰的護院頭目。
被羅列出了密密麻麻、高達數百條的罪名。
通敵叛國、勾結偽朝、煽動暴亂、刺殺官員、巧取豪奪、逼死人命、私設刑堂、偷漏國稅、囤積居奇、操縱市場……
幾乎每個人名下,都至少揹負著一兩條足以判處死刑的重罪。
這些罪名,自然並非空穴來風、羅織構陷。
胡家在江城經營數百年,勢力盤根錯節。
其家族行事,怎麼可能幹乾淨淨?
之前礙於其權勢,無數被欺壓者敢怒不敢言,冤屈無處可訴。
如今胡家這座大山轟然倒塌,牆倒眾人推,鼓破萬人捶。
無數苦主、證人在得到陸家承諾保護後,紛紛站出來控訴、舉證。
加之陸家之前掌握的諸多罪證,給胡家定下鐵案,簡直是易如反掌。
在眼下這軍閥割據,司法體系近乎癱瘓的亂世。
所謂死刑覆核之類的程式,自然形同虛設。
判決書一經省府與司令部聯合蓋章,便具有了立即執行的效力。
當法官在陰暗潮濕的使館臨時牢房內。
向被分別關押的胡家眾人宣讀這份冰冷的,布滿斬立決字樣的判決書時。
牢房內頓時如同炸開了鍋,上演了一出活生生的,人性在絕望時刻的浮世繪。
一些年老體衰、卻依舊頑固端著世家架子的族老。
聽聞判決,先是愣怔,旋即暴怒。
用力拍打著牢門,嘶聲力竭地吼叫著。
聲稱陸懷謙無權審判高貴的胡氏子弟,指責這是卑劣的陷害與野蠻的屠殺。
要求立刻釋放他們,並揚言要上達天聽,讓朝廷和天下人評理。
其言辭依舊充滿了不合時宜的傲慢與幻想。
更多的人,則是瞬間被死亡的恐懼擊垮。
他們臉色慘白如紙,渾身抖如篩糠,有人當場癱軟在地,褲襠處濕了一片,傳出腥臊之氣。
有人則噗通跪倒,涕淚橫流。
朝著牢門外不住地磕頭,額頭撞擊地面發出咚咚悶響,口中發出悽厲的、語無倫次的哀求:
「饒命啊!陸司令饒命啊!」
「我願獻出所有家產!我在花旗銀行還有存款!在滙豐銀行還有金條!」
「我知道胡家的秘庫在哪裡!我知道胡家在外省的產業!我都說出來!只求饒我一命!」
「都是胡弘進指使的!不關我的事啊!我是被逼的!」
「我還年輕!我不想死!求求你們,給我一條活路吧!我做牛做馬都行!」
然而,冰冷的牢門外。
只有持槍肅立計程車兵漠然的目光,沒有任何回應。
求饒聲、哭嚎聲、咒罵聲、撞擊聲混雜在一起。
在這密閉的空間內迴蕩,更添絕望。
被單獨關押在一間稍大牢房內的胡弘進,聽著外面傳來的各種喧囂。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灰般的枯寂。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狹小的鐵窗下。
仰頭看著那一方被鐵條分割的灰濛濛的天空。
喉結滾動了一下,彷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發出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充滿無盡悲涼與不甘的嘆息:
「想我胡家,自高祖隨太祖起兵。
歷經三百二十載風雨,位列開國元勛,高祖官至丞相,獲封『靖安王』,何等顯赫!
子孫綿延,詩禮傳家,鐘鳴鼎食……
不曾想,三百二十年基業,竟會斷送在我胡弘進手中!
竟會覆滅於陸家此等寒門新貴之手!
天意乎?
人禍乎?」
嘆息聲在牢房中幽幽迴蕩。
胡弘進猛地轉頭,面向牢門方向,用盡最後的力氣,嘶聲喊道,聲音沙啞卻穿透了嘈雜:
「陸懷謙!陸景安!你們贏了!
這一局,是你們贏了!」
他眼中爆發出最後一點怨毒與瘋狂的光芒,彷佛要將這詛咒烙印在虛空:
「但你們記住!你們今日壞了規矩!
破了豪門之間最後的那點體面與默契!
等你們陸家也有勢衰力微、牆倒眾人推的那一日!
今日我胡家之下場,便是你陸家之明日!
沒有人會再對你們手下留情!
我胡弘進……在下面等著你們!
看著你們!」
吼完這最後的詛咒,胡弘進再不猶豫。
更不願讓自己這高貴的身軀,死於劊子手那卑賤的刀下。
他後退幾步,深吸一口氣。
然後猛地加速,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對面那堵冰冷堅硬的青磚牆壁,狠狠地撞了過去!
「砰!」
一聲沉悶的、令人心悸的撞擊聲響起。
胡弘進的身體軟軟地順著牆壁滑落,額角處一片血肉模糊。
鮮血汩汩湧出,迅速染紅了他那身早已骯髒不堪的綢緞長袍。
他瞪大眼睛,眼神迅速渙散,身體微微抽搐了幾下,便再也不動了。
這位曾經在江城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自詡執棋者的胡家家主。
最終選擇以這種極端而慘烈的方式,自我了斷。
保留了他心目中那最後一點屬於世家的,可笑又可悲的體面。
胡弘進的自戕,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牢房中剩餘的胡家人徹底崩潰。
求饒聲、哭嚎聲達到了頂點。
更多的人報出自己隱藏的財富、秘密,試圖換取一線生機。
然而,這一切都是徒勞。
陸懷謙並非不看重胡家可能隱匿的巨額財富。
事實上,他早已安排人手,順著線索暗中查抄、追索。
但他行事,自有其章法與考量。
他並不打算吃相難看地將胡家所有產業一口吞下。
那樣不僅會撐壞自己,更會引來其他勢力的嫉妒與警惕,坐實陸家貪婪暴虐的惡名。
他的計劃是,將那些有明確苦主。
被胡家巧取豪奪而來的產業、商鋪、田產,在經過查證核實後。
公開、公正地發還或補償給原主。
這將極大地樹立他這位新任警備司令剛正不阿、為民做主的正面形象。
迅速收攏底層民心,瓦解潛在反抗的土壤。
而那些胡家經營多年、利潤豐厚的核心產業如錢莊、當鋪、碼頭、礦山、重要商路。
陸懷謙自然不會放手,但也不會獨吞。
他會引入一些新的、可靠的合作夥伴。
比如省內有實力又願意靠攏的商家,乃至馮亭璋方面推薦的一些人。
共同經營,利益均沾。
以此構建一個以陸家為核心的、新的利益共同體,穩固統治基礎。
至於具體操辦這些商業上的兼併、整合、分配事宜,陸懷謙自然交給了更擅此道的二弟陸懷川。
陸懷川早已從陰山縣趕來,正摩拳擦掌,準備大展拳腳。
就在陸懷謙忙於處理胡家後事、整肅江城秩序之際。
陸景安這邊,也迎來了一批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的訪客。
安平司,江城分部的人,親自登門,前來使館拜訪陸景安。
來者一共三人,為首的是一位年約四旬、面容普通、氣質內斂的男子。
穿著尋常的長衫,乍看與街上行人無異,唯有一雙眼睛格外沉靜銳利。
他身後跟著一男一女,皆三十許年紀,同樣氣息沉穩。
行走間步伐無聲,顯然是訓練有素的好手。
與之前那位在陰山縣與陸景安打過交道,性格略顯偏激執拗的奎山不同。
眼前這三位安平司成員,態度可謂客氣至極。
甚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討好與謹慎。
他們將姿態放得很低,言語恭敬。
對陸景安在江城一日之內連破胡、白、關、洋四方強敵的壯舉表示欽佩。
對陸家匡扶地方的義舉表示讚賞。
並一再強調安平司維護地方穩定,監控修士異動的職責。
希望與坐鎮江城的陸家保持良好溝通與必要合作。
這種近乎低聲下氣的態度,讓陸景安心中暗自冷笑。
陸景安自然明白,安平司態度的轉變。
根源在於他展現出的足以碾壓玄級,硬撼半步宗師的恐怖實力,以及陸家如今在江城說一不二的權勢。
這個世界,終究是實力為尊。
相比起奎山那種帶著調查與審視意味的,試圖保持超然的姿態。
眼前這幾位的識時務,雖然少了點風骨,卻更符合這亂世的生存法則。
只是不知,安平司此番主動示好背後。
除了規避衝突,尋求共存之外,是否還藏著別的什麼目的。
這個神秘莫測,只聽調不聽宣的朝廷直屬修士機構。
其真正的立場與動向,始終是籠罩在迷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