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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何為愛

  第161章 何為愛

  九幽極暗之地的最深處。

  一個誰也發現不了的幽秘之所。

  這裡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溫度,甚至連時間的概念都變得模糊而暖昧。

  一切都像是被凍結在了某個永恆的瞬間,又像是在以一種常人無法理解的方式緩慢流淌。

  在這片連黑暗都顯得不夠純粹的虛無之中,有一個極暗存在,仿若是世間所有黑暗,衰亡,惡意等等負面概念的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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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祂的形狀近乎於一個完美的球體,表面泛著一種類似於液體金屬的光澤,銀白色,不停地在流動,像是水銀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凝聚成了這麼一個圓坨坨。

  但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那種光澤並不是銀白色的。

  祂一直在騰變。

  有時候是深沉的黑,像是吞噬了一切光芒的深淵;有時候是刺目的金,像是濃縮了一千個太陽的光輝;有時候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顏色,無法概括,無法理解。

  但祂是殘缺的。

  球體的內部有幾道深深的裂紋,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劈開過,又被人勉強拼湊在一

  起。

  裂紋的邊緣參差不齊,時不時會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氣息從縫隙里滲出來,轉瞬即逝。

  那氣息里蘊含著的,是一種超越了常人理解範疇的力量。

  不是靈氣,不是仙元,不是任何一種被命名過的能量形式。

  它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某種被稱之為「概念」的東西。

  在這個不知道沉睡了多久的幽秘之所,在這個連九幽本土的生物都不敢靠近的禁忌之地,那個球體忽地動了一下。

  很輕微的,幾乎不可察覺的一下。但就是這麼一下,整個九幽極暗之地都震動了。

  不是地震,不是靈氣波動,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近乎於規則層面的震顫。像是有人在天地運轉的根本法則上輕輕撥了一下,弦動而萬物知。

  球體的表面泛起了明顯的波動,那些液體金屬一樣的光澤像是突然活了過來,從四面八方匯聚到某一個點,然後其上,睜開了一隻眼睛。

  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只有純粹到令人心悸的黑色,裡面倒映著難以名狀的東西。

  星辰的誕生與毀滅,時間的流淌與終結,無數世界破滅之景在其中交織、纏繞、斷裂、重生。

  這隻眼睛裡沒有情緒。

  或者說,有情緒,但那種情緒太過龐大、太過複雜,以至於任何試圖用人類的情感框架去理解它的嘗試都是徒勞的。

  但如果非要找一個接近的描述。

  那是飢餓。

  一種存在層面的、概念性的、刻骨銘心的飢餓。

  不是胃的空虛,不是欲望的渴求,而是某種比這些都更深層的東西。祂缺失了一部分概念,祂不完整,祂需要把那部分拿回來。

  這種飢餓感驅使著祂,讓祂從漫長的沉睡中醒來。

  祂感受到了。

  在極其遙遠的某個地方,在現實與虛幻的交界處,在現世之中。

  有一股熟悉的氣息。

  那股氣息讓祂渾身的裂紋都開始隱隱作痛,那些陳舊的、幾乎快要癒合的傷口在那股氣息的刺激下重新變得鮮活起來。

  祂記得這個氣息。

  是儒家聖人。

  那個曾經站在天地之間,以一己之力對抗整個時代的男人。

  那個用一把劍、一支筆、一顆赤誠到近乎偏執的心,硬生生從祂身上咬下了一部分存在的男人。

  那一戰之後,祂就變得殘缺不全了。那一部分被斬去的概念,至今沒有回來。

  而現在,祂感覺到了。

  那個男人,再度歸來了。

  「必須奪回來。」

  那隻黑色的眼睛緩緩閉合,球體表面的光澤重新歸於沉寂。

  即使作為九幽主宰,祂降臨現世還需要一段時間,但祂已經知道了,這就夠了。

  整個九幽在這一刻都感應到了某種異動。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九幽的最深處,投向那個連最瘋狂的九幽邪魔都不敢踏足的禁忌之地。

  那些目光里有恐懼,有敬畏,有好奇,有貪婪,甚至還有苦惱,但更多的是一種本能

  的、發自骨髓深處的戰慄。

  那位大人。

  祂醒了!

  幻境世界,華清大學。

  傍晚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校園裡,把每一片樹葉都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

  操場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坐在看台上抱著吉他彈一些聽不清旋律的小調。

  圖書館前面的台階上,三三兩兩的學生坐著聊天、看書、刷手機,偶爾有人經過,帶起一陣風,翻動書頁的聲音沙沙作響,像是秋天在輕聲呢喃。

  一切都是那麼平靜,那麼日常,那麼不修真。

  宋書航從食堂里出來,手裡拎著一袋熱騰騰的包子,嘴裡還嚼著半個,腮幫子鼓鼓的,活像一隻正在囤糧的倉鼠。

  他今天心情不錯。

  下午沒課,晚上也沒課,天氣預報說今晚天氣晴朗,適合觀星。

  他打算去圖書館借幾本天文學的書,然後到教學樓的天台上架起他那台二手收來的天文望遠鏡,看看能不能欣賞到那場據說百年一遇的流星雨。

  作為一個修真者,用天文望遠鏡看星星這件事本身就透著一股子違和感。

  畢竟理論上來說,修士的視力在術法的加持下已經好到可以用肉眼直接看清月球表面的環形山了。

  但宋書航覺得,看星星這種事,重要的不是看得多清楚,而是看的過程。

  坐在天台上,吹著夜風,一邊吃零食一邊用天文鏡看流星雨,這多是一件美事啊。

  光是這種體驗本身就很好。

  他走上圖書館的台階,正準備推門進去,忽然,他停住了。

  宋書航的腳步在台階的最高一級上生生剎住,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僵在原地。

  不是他不想動,而是一種感覺,一種近乎於本能的感應,讓他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那種感覺很奇妙。

  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喊了他一聲,聲音不大,甚至算不上清晰,但它就是能穿透一切阻礙,直達他的心底。

  不是用耳朵聽到的,也不是用神識感知到的。

  而是用某種更本質的東西。

  他緩緩轉過頭去,圖書館前面突然出現了一個老年,嗯,壯漢。

  宋書航環顧四周,卻發現其他的同學並沒有生出任何異樣,好像眼前的人只有他一人能看到似的。

  他在看著宋書航。

  宋書航也看著他。

  兩個人就這樣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對視,誰也沒有先開口。

  最後還是那個老年人先開了口。

  他微微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是水墨畫裡隨意的一筆,點到即止。

  「你身上的氣息,很熟悉。」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奇特的質感,讓人生出一股親切感,好似是回到了過去,看到了曾經教導過自己的老師。

  宋書航愣了一秒。

  「啊?」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了看對方。

  「那個,我們認識嗎?」

  儒家聖人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沉默了兩秒。

  這個年輕人身上的氣息,確實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不是他的熟人,也不是他的道統弟子,而是一種更微妙的感覺。

  特別是現在,這個年輕人站在他面前,那種心血來潮的徵兆突然就變得尤為清晰。

  哪怕只是一縷殘魂,性命不全,但他好歹也是曾爭奪天道、觸及不朽的修士,他的位格還在,是不會輕易產生心血來潮的。

  可這一次,他確確實實地感覺到了。

  那種感覺不是來自於外在的某種徵兆,而是來自於內在的某種共鳴。

  就像兩根琴弦,調到了同一個頻率,一根振動的時候,另一根也會跟著輕輕顫動。

  明明狂刀三浪才是他的轉世。

  這件事他很清楚,從一開始就知道。

  可為什麼?

  為什麼眼前這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嘴裡還嚼著包子的年輕人,會給他這樣一種奇異的感覺?

  儒家聖人微微眯了眯眼睛,目光在宋書航身上仔仔細細地掃了一遍。

  很普通的修為,很普通的根骨,很普通的天賦。放在修真界裡,這種資質的修士一抓一大把,實在算不上出挑。

  但就是這樣一個普普通通的年輕人,身上卻帶著一種讓他都感到困惑的熟悉感。

  有意思。

  「不認識,」儒家聖人收回目光,語氣平淡,「但我看你根骨清奇,想跟你聊聊。」

  宋書航:

  他沉默了三秒,然後低頭看了看手裡那袋快要涼掉的包子,又抬頭看了看面前這個來歷不明的怪人。

  「那個,您不會是那種在街上看到年輕人就說少年我看你骨骼精奇,我這裡有本秘籍十塊錢賣給你的那種人吧?」

  儒家聖人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他活了這麼多年,爭奪過天道,斬過不朽,教化過萬民,被無數人尊稱過聖人。

  可還是第一次被人當成江湖騙子。

  「當然不是。」

  宋書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把最後半個包子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那您想聊什麼?」

  儒家聖人想了想,問了一個他很久很久沒有問過的問題。

  「你覺得,何為大愛?」

  宋書航差點被包子噎死。

  他猛拍了兩下胸口,把堵在嗓子眼的那團麵糊咽下去,然後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面前這個中年人。

  「您是不是需要心理健康諮詢師?」

  儒家聖人:

  他忽然覺得,三浪那個活寶當自己的轉世,好像也不是什麼不能接受的事情。

  至少三浪不會在他問出「何為愛」的時候,懷疑她是不是精神病。

  本地的修士,實在是太不禮貌了,居然連如此經典的老爺爺奇遇環節都認不出來。

  但儒家聖人畢竟不是一般人。

  他活了太久,見過了太多,早就過了會因為一句話就破功的境界,當然最重要的是他也不是什么正經人。

  「我只是覺得,你學習儒家術法的天賦不錯。」

  但宋書航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愣了一下。

  儒家術法?

  他什麼時候學過儒家術法了?

  「真我觀想法。」儒家聖人提醒道。

  被這麼一提醒,宋書航也想起來了,他築基的時候,確實修行過這部法門。

  「但這只是很基礎的入門典籍呀,這也能看出來我很有天賦?」

  「當然,我一眼就看出來,你天靈蓋蹭的冒著一道靈光,是萬中無一的天才。」

  宋書航:「————」

  「老爺爺,我也看過功夫的,我承認我之前確實有點冒昧,但你也不用」

  宋書航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確了。

  真的嗎?我怎麼有點不信啊?

  儒家聖人搖了搖頭,看來必須露一手了,他的眼中突然浮現出一道極為詭異的光。

  「何為————」

  「停停停!!!」

  宋書航的靈覺像是被人猛地潑了一盆冰水,瘋狂地在他腦海中發出刺耳的警報。

  那是一種來自本能的、原始的戰慄,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了他的心臟,用力地、緩慢地收緊。

  他不知道這道術法是什麼,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須在它完整成形之前把它按回去。

  「晚了。」

  儒家聖人的聲音平靜如水,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和藹。

  「好好體會何為真正的大愛吧。百善孝為先————」

  一道混沌色的光,順著儒家聖人的目光傾瀉而出。

  那光看著不疾不徐,實則快得不可思議,帶著一種不容抗拒氣勢,融進了宋書航體內。

  宋書航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緊接著,他感覺自己的身體開始變得奇怪起來。

  一種前所未有的重量從他的腹部升起,沉甸甸地壓在那裡,像是一顆種子在黑暗中悄然萌發,然後以驚人的速度生長、膨脹。

  他開始出汗。

  冷汗從額頭、後背、手心同時冒出來,瞬間就打濕了他的衣襟。

  然後,疼痛來了。

  一種從身體最深處進發出來的、帶著生命重量的痛楚,像是有兩隻無形的巨手攥住了他的骨骼和血肉,緩慢地、殘忍地、一下一下地撕扯著。

  宋書航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

  「這是————什麼東西?」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只擠出一聲微弱的、變了調的氣音。

  儒家聖人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溫和,「這就是人世間最為偉大的愛,母愛。」

  宋書航已經聽不清了。

  他現在的全部意識都被那鋪天蓋地的痛楚所吞沒。

  那痛感像是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湧來,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加兇猛,更加綿長。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塞進了一口不斷收緊的井裡,四周沒有光,沒有風,只有那種從骨髓深處炸開的、令人窒息的沉重。

  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弓了起來,雙手死死地按在小腹上,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青筋暴起。

  「媽媽,我愛你。」

  淚水混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從他的眼角滑下來。

  宋書航從來沒有像此時一樣,如此清晰地體會到母親的偉大。

  「服了————我服了!」

  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不像自己發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的。

  「您老快收了神通吧。」

  儒家聖人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片刻之後,他才輕輕搖了搖頭。

  「這道術法一經釋放,受術者便會從頭到尾體驗一次完整的分娩。」

  他的語氣愈發和藹,「任憑你是何等修為,都無法屏蔽這種痛苦,也無法中斷這個過程。」

  宋書航的瞳孔微微渙散了一下。

  「放心。」

  儒家聖人補充道,「只是讓你體驗一種感覺,不會讓你真的生出來一個孩子的。」

  這句話落在宋書航耳中,像是在一片絕望的荒原上又澆了一瓢滾油。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回應什麼,但新一輪的疼痛如巨浪般席捲而來,把他所有的話語都碾成了無聲的氣流。

  他的全部心神,已經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被這人世間最偉大的感情所占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