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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她在我這裡,只能幸福!」

  「人會老的!」

  「人老了以後,找對象會更困難!」

  「單身會死啊?不結婚會被判刑啊?」

  「這個社會對我的歧視已經夠深了。」

  「你不去質問這個世界,還跟他們一起來歧視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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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兒35歲這年,她成了妻子嘴裡的『大齡剩女』。

  可我知道,女兒等的從來不是一張結婚證。

  從小到大,七七都很優秀。

  在羊城這座鋼鐵森林裡拼搏奮鬥了十幾年,如今已經是一家外企的項目總監。

  妻子總覺得比起事業,女兒嫁人組建家庭才是頭等大事。

  看著七七把生活過成表格的忙碌。

  也只有我明白,這些都是女兒平時的偽裝。

  這個月,妻子已經第三次把七七拽去參加婚禮了。

  台上新人交換戒指的時候,妻子又忍不住開始嘮叨。

  「她就得聽我們當父母的,我們讓她嫁誰,她就得嫁誰!」

  每次女兒回家,我就會看到妻子眼底的失望。

  只要女兒一開始搭話,妻子就含沙射影說起隔壁小陳連二胎都生了。

  在這場持續了十年的催婚拉鋸戰里,我們都是遍體鱗傷的失敗者。

  直到那天,妻子身體不舒服,女兒急忙忙地陪她去醫院。

  她卻還有心思吐槽七七的穿著,直到熱心介紹起白醫生。

  七七回家跟我提起,我才明白,這又是一場妻子精心策劃的相親。

  為了躲避妻子的嘮叨,女兒常常加班到深夜,也不願早早回家。

  在從醫院複診回家的路上,妻子和女兒再次爆發激烈的爭執。

  彼此都在用刺耳的話語,傷害著對方。

  七七居然一氣之下對著妻子說:「你放心,我保證讓你以後抱不上孫子!」

  妻子氣的直接下了女兒的車,剛上出租就撂下一句狠話:「我告訴你,我生你這樣的女兒,還不如剛才被你在馬路上撞死算了!」

  在妻子的眼裡,七七永遠是個嫁不出去的失敗品。

  可我知道,女兒不想將就,也不想為了結婚而結婚。

  看到娘倆鬧得這麼僵,我只好在電話那頭小心翼翼地打著圓場。

  我從來不會像妻子那樣強硬的催促女兒。

  只會擔心七七身旁沒有人,未來我們不在了,她能夠照顧好自己嗎?

  妻子的病情突然在家中惡化,我坐在救護車裡整個人都在神情恍惚。

  搶救室外,女兒慌亂的想要衝進去,被我一把拉住。

  妻子搶救的及時,勉強撿回了一條命。

  醫院走廊的燈光慘白,女兒一改往日的雷厲風行,無助的像是迷路的孩子。

  她好像終於明白了妻子的用心良苦。

  我們都在害怕,等不到有人替女兒撐傘的那天....

  哭累之後,女兒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我卻看到妻子介紹的小白拿著毛毯小心翼翼給七七披上。

  女兒跟我說,白醫生確實是個無可挑剔的結婚對象。

  小白成熟穩重,也能給她一個安穩的家。

  會在女兒生病時細心照顧她。

  還能在經濟上,讓女兒沒有後顧之憂。

  面對小白,女兒感覺像是在面對一份完美的體檢報告。

  各項指標都挑不出毛病,可就是感覺少了點什麼。

  妻子確診阿爾茨海默病的消息,像一盆冷水把女兒澆醒。

  讓她不得不面對現實的殘酷。

  妻子忘記了很多東西,鬢邊的白髮也多到數不清。

  我們也沒有多少時日能一直陪在七七身邊了。

  妻子多年的嘮叨,只是怕來不及參與女兒以後的人生。

  女兒動用人脈,掛了無數專家特需。

  妻子的病情始終沒有逆轉的治療方案。

  「媽媽就是不放心,不放心我和你爸爸走了以後,誰來照顧我的寶貝....」

  「媽你放心,我一定會結婚的。」

  「你會看到的!」

  為了能在妻子還記得女兒的時候結婚,最後七七選擇了相親的白醫生。

  小白確實也是一個很好的人選,雖然之前女兒一直不願意將就。

  但現在,女兒選擇向生活妥協了。

  我還是忍不住去詢問女兒和小白的進展。

  看到七七悶悶不樂的樣子,我決定是時候出面約白醫生談一談了。

  影片《剩者為王》的一鏡到底獨白,便從這裡開始。

  「他說你在工作上學習上,是個特別認真、要強,又霸氣的人。」

  「但是在生活上,你就總是習慣於逃避.....」

  安逸的眼神,像是一杯溫吞的白開水。

  不燙不涼剛剛好。

  相親過程中的男生視角?

  主考官王晉松的臉上露出一絲疑惑。

  安逸的口吻和狀態都比較符合三十多歲正值壯年的職場人士。

  而且手上遞菜單時,有個下意識把原子筆往口袋插的小細節。

  這是只有醫生才會有的職業習慣。

  作為一個表演老師,他很清楚18歲的安逸,成熟氣質是怎麼來的。

  在國內藝考生中,能夠有如此豐富的眼神戲,還有大量細碎的肢體動作。

  只有一個原因。

  那就是把觀察生活當成一種習慣。

  日積月累的表演素材,會加深演員對角色的理解程度。

  成千上萬次的模仿練習,才能在進行表演時,快速調用符合職業人設的行為,形成合理的動作反應!

  優點是認知層次領先同齡考生,缺點也有,很容易形成表演上的路徑依賴,缺乏想像力。

  只是稿件的名字不是父親關於女兒婚姻的獨白嘛?

  作為相親男生的視角去演繹父親形象,這個稿件的表演完整度將會大打折扣。

  「她啊,總是逃避很多事情。」

  「哪裡暫時安全,她就往哪裡躲!」

  「我現在比較擔心的是,她會因為她母親的病,亂了方寸。」

  隨著聲線下沉,安逸的呼吸節奏跟著調整,眼神傳遞的情緒也產生細微變化。

  從正值壯年的醫生,絲滑切換成能看到牙齒上歲月留下斑駁痕跡的父親形象。

  說話口齒不再有剛才那麼清晰有力。

  身體隨著年邁逐漸頸椎前傾。

  兩個成熟男人之間的對話,因為話題涉及是女兒的終身幸福。

  所以安逸的眼神、表情,都是那種反覆經過斟酌後的克制。

  要在這個差點成為自己女婿的『外人』面前,保持女兒最基本的體面。

  「看到你,然後就覺得看到救命稻草了。」

  「就覺得白醫生,你在各方面都挺好的,那就不如...結婚吧?」

  「我說七七啊,是拿你當救急用品。白醫生你別介意啊~」

  安逸眼神透露著真誠,但眼下又必須實話實說冒犯對方。

  「其實以我父親的立場,我不應該把這些對你和盤托出。」

  「可是她是我的女兒。」

  我不能親口對七七說出這些話,不想她在妻子面前陷入兩難。

  「有的時候甚至連我們都會走偏了。」

  「覺得不管怎麼樣,她能找到結婚的對象就好了。」

  「她沒有遇到愛的人嘛,沒關係。找個會過日子的人,好像我們也能接受。」

  「但到頭來,這些話都是隨便說說.....」

  因為06年女兒多多的降生,副主考黃壘對這段以父親視角創作的獨白特別感同身受。

  能寫出這樣台詞的考生,必然在生活中積累了大量的觀察和思考。

  怪不得系裡的姜立芬會如此執著要給這個考生初試滿分。

  好的朗誦不是譁眾取寵。

  看似坐在那有些隨意的說著台詞。

  甚至表情語氣都很平淡。

  缺了其他同場考生的那種抑揚頓挫。

  但他越是平靜的講述,台詞中積累的情緒越如同彈簧一樣,壓到讓人喘不過氣。

  在配上老成的面相,和身上散發的過於早熟的氣質。

  這樣的朗誦,已經不能被稱之為藝考生的範疇。

  黃壘在期待情緒宣洩的爆發點何時到來!

  對於王晉松這樣的老戲骨來說,安逸的朗誦表演更像是在炫技。

  班門弄斧倒是談不上。

  畢竟這小子是真的把自己置身在情境中。

  演員的表演就三個層級。

  第一級,活在模仿中。

  『我們覺得他學的像。』

  第二級,活在劇情里。

  『我們覺得他演的真。』

  安逸剛好就在這個階段。

  在安逸朗誦的時候,他的生活感受以及「真看」引發的呼吸頻率變化,都在為他的表演提供持續不斷的真情實感。

  這個年紀雖然沒有經歷過為人父母的心酸。

  但安逸卻能準確抓住一個女兒即將出嫁時父親的矛盾心理。

  要麼就是安逸有個姐姐,親眼看到過姐姐出嫁當天父親的表情。

  要麼就是觀察生活時,把別人的情感經歷提煉出來,作為素材進行的稿件創作。

  第三級,活在角色里。

  『我們覺得他就是那個人。』

  往往只有極少數的表演藝術家能站在第三級。

  當觀眾在影視作品中被演員精湛的演技觸動、震驚和折服的時候。

  沒有人會想到,所謂的名場面很有可能就是那個演員人生中的至暗時刻。

  其實表演體系里的基本功就那麼些東西。

  從解放自我到生理反應,再到形體台詞和情緒管理。

  以及明星演員最愛在採訪中提到的信念感。

  隔行如隔山。

  在普通人看來,想要同時做到這些方面的控制好難啊!

  但實際上100個人裡面,95個人可以通過訓練。

  找到說台詞的技巧。

  怎麼連讀,怎麼喊重音。

  掌握情緒的控制能力。

  什麼時候哭,什麼時候笑。

  這些都是可以練出來的!

  那麼如何區分頂級演員和普通演員的差距呢?

  這就不得不提到。

  作為頂級演員。

  特別是頂級的電影演員。

  才會有的特殊能力。

  這個能力可以叫做【自我傷害】!

  演員必須拼命說服自己。

  把自己的缺點缺陷,自己最難以啟齒的部分展露出來。

  讓一個普通女生去演甜蜜,這個很簡單。

  但凡有點戀愛經驗就行。

  同樣是這個女生,要演一場激情戲,演一個風情萬種的女人。

  怎麼放得開?

  她只能把生活中最私密的,僅有的那點害羞的經驗調動出來,暴露給別人看。

  接受所有人,審視她私生活的目光。

  而且要反覆暴露,當著劇組那麼多工作人員。

  任何人都有防禦心理,這是我們每個人的私密空間。

  這也是為什麼香江的星爺當了導演之後,每場戲都要親自給演員示範一遍。

  但自己卻越來越少出現在銀幕上的原因。

  星爺已經無法說服自己那麼去做,特別是演喜劇。

  這個說服自己的過程,也會隨著演員自身的年紀遭遇和現實中的情感發生微妙變化。

  而恰恰是演員說服自己的過程,就是角色信念感的建立過程。

  所謂的不含雜念,就是放棄防備。

  所謂的信念感,就是接受自己的陰暗面展露無餘。

  這是一個很痛苦很煎熬的事。

  我們每一個人受到傷害的時候,都會竭盡全力的隱藏自己。

  誰願意哭給別人看呢?

  但天花板級的表演,就是一層一層的撕下這些保護殼。

  這個【自我傷害】的能力,不是簡單的技術和訓練就可以控制的。

  18歲的少年,哪有喜歡自己一身老氣的。

  但安逸的長相氣質,註定不會成為內娛最受歡迎的小生形象。

  是現實把他推到了這個地步。

  也是他成功說服了自己,去主動接納這些,在18歲的年紀本不應該接觸到的熒幕形象。

  「她不應該為父母親結婚。」

  「她不應該在外面聽什麼風言風語,聽多了就想著要結婚。」

  「她應該想著跟自己喜歡的人。」

  「白頭偕老的,去結婚!」

  「昂首挺胸的…」

  「要特別硬氣的…」

  「憧憬地....」

  「好像贏了一樣~」

  安逸咧著嘴,眼睛裡閃爍著淚花。

  要哽咽但沒哽咽,淚花到了眼眶泛紅的臨界值。

  卻又極力控制自己情緒一點點的灑出來。

  「有一天,就突然帶著男方出現在我面前。」

  「指著他說:爸你看!」

  「我找到了,就這個人。」

  安逸伸出手指著陳遙的方向。

  「我非他不嫁!」

  安逸臉上的笑容徹底綻開了,那種對美好未來的憧憬。

  仿佛整片陽光都照在臉上的溫暖。

  思緒還意猶未盡的咀嚼著想像到的畫面。

  「她比著勝利的手勢,讓我跟她媽媽看。」

  「那個表情,多驕傲啊~」

  就如同七七事業上的成就。

  作為父親,同樣相信女兒能在感情上找到理想的歸宿。

  但此刻他又要請求白醫生放棄追求七七,所以顯得有些卑微。

  「然後跟她媽說:我就告訴過你,我找的到吧~」

  一想到妻子躺在病床上,心愿已了的模樣。

  安逸眼裡的光,直透人心。

  他斜著身子,不再端坐。

  兩個男人間的交流,也更加坦誠。

  「你看我都能真真切切的想到了,那我有什麼理由不真真切切的等她實現?」

  老父親的情緒,逐漸恢復到平靜的模樣,化作未來的堅定。

  「那天什麼時候會到來我不知道,但我會和她站在一起。」

  「因為我是她的父親。」

  「她在我這裡,只能幸福!」

  「別的都不行。」

  安逸的聲音越來越輕。

  仿佛火星點燃了炸藥桶的引信。

  伴隨著心裡的自冾,安逸滿含熱淚的本能搖頭。

  陳遙閉著眼睛,鼻頭髮紅,委屈的快要碎掉了。

  「這是一個我做父親的心愿。」

  安逸無實物的舉起檸檬水,面帶微笑。

  仿佛在跟陳遙乾杯,慶祝他們的勝利。

  限時3分鐘的朗誦時間裡,安逸沒有一刻行為是出戲的。

  整個考場安靜的落針可聞。

  人到中年的黃壘,想到女兒多多未來出嫁的那天,心裡難受的更是雙手掩面,唯恐考生們看到他失控的情緒。

  啪啪啪!

  王晉松帶頭鼓起掌聲。

  連帶著考官席後面的老師和考務,以及安逸身後的藝考生們,都在那拍起手。

  太出彩了。

  安逸的朗誦,配得上這樣的掌聲。

  他的原創稿件,更是道出無數華夏父親不善言辭中隱藏的真實內心。

  王晉松已經想好在明天北電複試結束後。

  六公主的記者過來採訪時。

  自己應該說些什麼了。

  到時候就把安逸的朗誦片段提供給他們。

  為明年的北電錶演系校考報名好好造一波聲勢。

  「下面給大家出多人即興表演的考題。」

  主考官王晉松從考務遞來的紙箱裡伸手抓鬮。

  然後由副主考黃壘將手中的主題展開,裡面赫然寫了四個字。

  《車站送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