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昭文盤膝坐下,運行一周天后,他便大抵猜到了先天靈竅開闢多少,究竟為何是修行資質極為重要的指標。
感應外界靈氣,便好似盲人摸象,而靈竅便是盲人的手,察覺著靈氣各處不同的特徵,將它納入體內,形成共鳴。
這其中的玄妙並非言語可以輔助,哪怕只多出一個靈竅,在入門時也是極大的助益。
月華從靜室的天頂上留注下來。
葉佳善的洞府雖然外頭奢華,內里卻極為雅致,這修行的靜室上頭更是別有布置。
能徑直受天光,觀群星,而不為風雨擾動。
第二輪周天,不過子時之前便已成功流轉。比起第一輪周天的一個時辰有餘,顯然快了許多。
白昭文鬆一口氣,這般看來,凝出第一口真息大抵只需五六日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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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佳善在與他談及了大景朝立國之事後,雖然神色如常,心情卻顯然不好。
喚來童僕侍女安排了自己的居所衣食後便回了書房。
連著全神貫注運轉兩個周天,加上今日行程勞頓,白昭文已是睏倦不堪,再無精力運行第三輪周天。
靜室內有一張黑檀木床,枕席已齊全。
白昭文換了衣裳,躺在床上。
在這道院之中,夜空中竟是明朗無雲,星月明朗,與外頭凡俗灰濛濛雲朧朧的夜空截然不同。
白昭文忽然想起家鄉的父母和兩個弟弟,此刻他已動身了十天了……不知道二弟醒了沒有?
白昭文望著明月,終於是讀懂了當年徐先生教他們啟蒙時刻那首平平無奇詩里的情感。
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其實倒也不是很想那個有淡淡牲畜味道的大院,也不是很想念塵土飛揚的黃土白鹿原……只是親人還在那裡。
畢竟是十四歲的少年。
白昭文眼皮漸漸沉重,闔上了雙眼,沉沉睡去。
……
……
鹿延鵬和鹿延謙在竹樓里還不曾睡下。
管事的教習送來了兩本《胎息養氣法》與《行止規注》後便離去了。
除了一些衣食住行的安排,管事教習幾乎連半句話也懶得對這些少年說。
每月入道院的大約百人,從前有修行資質留下十有八九。而今的左院長講究的是從嚴治學,又講究新學的內容。
這些少年裡能通過考核留下的不過只有十之四五,倒也沒必要費心勞神。
從水邊看去,附近大約還有二十餘座的竹樓,其中燈火不熄的卻有二十座。
竹林掩映不為所見的林深處,也有竹樓窗上燈火光芒被竹葉陰影切碎。
每座竹樓中,都盤坐著兩三名少年在竹床上。
鹿延鵬盤腿坐在竹床上,驚喜睜開眼睛,笑道:「成了!第一個周天成了!」
這歡喜聲情不自禁,外頭幾處竹樓聽到了這一聲,過了片刻卻偶有泣聲。
鹿延謙睜眼,沮喪道:「延鵬哥,你說的那仿佛有風吹過身子裡的感覺,到底是啥感覺哩?」
鹿延鵬撓頭道:「就是書里說的那樣,想著你先前開的靈竅裡頭,有靈氣流過去,然後就成了。」
鹿延謙眼睛瞪的溜圓。
書上確實是這樣說的,可他感覺不到這位族兄說的靈氣流過去究竟是什麼感覺啊……
鹿延鵬看著鹿延謙的神情,知道他不曾聽懂,無奈拍了拍額頭。
鹿延鵬抬頭看了一眼天色,耐心翻動著那本《胎息養氣訣》,又講了數遍。
子時過了。
丑時過了。
……
鹿延謙眼睛聽的發直,鹿延鵬講著兩句便睏倦的不自覺垂下腦袋來,終於在天光亮前一刻,坐著睡著了。
鹿延謙扶著這位鄉約家的族兄躺倒在床上,將薄被替他蓋上。
雖然身軀已睏倦至極,卻完全睡不著。沮喪比起興奮來說更折磨人些。
鹿延謙踮著腳悄悄下了樓,坐在水邊白石上,仰望著東方漸起的魚肚白。
失敗。
失敗了一夜。
然而比起失敗一夜來說更糟糕的,似乎是將來依舊會失敗。
似乎無窮而冰冷的沮喪早已將被檢測出修行資質那時候的欣喜消磨完畢。
父親鹿三是稼軒伯家的長工,自己好不容易有了仙資,可稼軒伯家的昭文哥和鹿鄉約家的延鵬哥,天賦隨即又高出了他不知道多少。
鹿延謙望著水中自己的面容,沉默許久。
人生來到底是不是就有天命註定?
自己是長工的兒子,人家是族長和鄉約的兒子。
自己生來只有五竅,人家生來卻有七竅甚至八竅。
鹿延謙閉上眼,不願面對水中倒影里自己的眼睛。水中倒影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縷名為妒忌的火焰。
然而鹿延謙清楚地明白……不論是那位學著稼軒伯努力有一副沉靜模樣的昭文哥,還是幾乎看不出鹿鄉約秉性的延鵬哥,幾乎都在照顧著自己。
然而正是這樣的照顧,卻有一股別樣的炙烤。
依舊還有些竹樓窗口有燈明亮。
鹿延謙呼一口氣,靜悄悄行上竹樓。
勤能補拙。
畢竟他已是超過了原上的絕大多數人,有什麼理由在這裡哀嘆浪費光陰?
……
……
葉佳善立在一座矮峰上,望著燈火不熄的竹樓群。
葉佳善捻著手上的翠綠念珠,皺眉看著所處的芒山山腰上的小鎮。
小鎮燈火同樣通明。
以他的目力,自然能望到最中心處的高屋巨殿,殿中那位中年同樣留著金錢尾的殿主人正拊掌大笑觀賞著歌舞,對他的神識窺視一無所知。
山腳下是農家和城中小康之家的漢人。
小鎮裡是駐紮在這熙州芒山上的旗人。
事實上那位正在觀賞歌舞的中年漢子,是難得的八竅修行資質。熙州旗軍的世襲將軍……有軍爵九百年,與國同休。
比他葉佳善早修行十五年,比他葉佳善多開兩處靈竅……而今比他葉佳善低足足一個境界。
葉佳善忍不住看著自己遠離小鎮的洞府。
若是今日在這裡看著小鎮景象的不是自己,而是同為天生八靈竅日後修行有成的白昭文。
他會想些什麼?
葉佳善沉默著,不用神通向著小鎮行去。許多年未曾想過的事情終於又湧上了心頭。
葉佳善抬起頭,忽然有些理解了京城裡那些狗屁倒灶的鬥爭與那位左院長曾收到過的兩大箱參本。
這位西北擎天巨柱的神庭撐住了大景的半片江山。
但這位左院長不是旗人。
……
葉佳善呼出一口氣,將這些雜亂不堪的事趕出心頭。
旗人還是漢人,關他屁事?
八靈竅的白昭文到底日後是麻煩還是福澤,是擎天玉柱跨海金梁,抑或是成了什麼仿佛南天五神庭一般的大景之害……
不妨礙他現在奇貨可居,值得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