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還是要朕的銀子?
八百里加急的塘報,一路從開封府送到京城,沿途驛站換馬不換人,日夜兼程,不過兩日便進了京城。
通政司的人接了奏疏,見是河南來的,不敢耽擱,當即送入宮中。
乾清宮裡,崇禎正批閱奏疏。
這幾日他心情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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遼東穩了,西北消停了,就連朝堂上也難得的清淨。
雖說工部尚書之位還空著,但孫元化已經在進京的路上,再過幾日便能到任。
他把最後一份奏疏批完,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皇爺。」王承恩輕手輕腳地進來,「通政司送來的,河南陳文遠的奏疏,八百里加急。」
「哦?」崇禎眉頭一挑,「拿來朕瞧瞧。」
他接過奏疏,拆開封套,展開細看。
開頭照例是些套話,什麼「臣陳文遠謹奏」之類的,崇禎一目十行掃過,直接往正文看去
「臣奉旨南下,接掌巡漕御史事,當即趕往河工查驗。然臣所見,實觸目驚心.
」
崇禎神色微凝,繼續往下看。
「黃河大堤多處潰爛,石料匱乏,民夫不足。王瀏在時,尚能從本地籌措銀兩,勉強維持工程。然其去後,銀源斷絕,民夫四散,工程已停三日矣....
「臣多方奔走,與本地士紳商議捐資,然河南連年災荒,民力已竭,士紳之家亦無餘糧。臣縱有千般計策,亦難為無米之炊...
「臣斗膽,請朝廷撥銀三十萬兩,以續河工。若秋汛之前不能完工,開封府百萬生靈危矣,漕運中斷,京城糧價恐將暴漲....
崇禎看著看著,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三十萬兩?
陳文遠這廝,一到河南就伸手要銀子,開口就是二十萬兩!
他繼續往下看,奏疏後面還附了一份河工清單,什麼石料多少車、民夫多少名、口糧多少石,列得清清楚楚。
最後一句寫道:「若朝廷能撥銀三十萬兩,臣必當竭盡全力,務期河工早日告竣,以報聖恩。」
崇禎看完,將奏疏往案上一拍。
「好一個陳文遠!」
他聲音不高,卻透著刺骨的寒意。
崇禎站起身,在殿內來回踱步,「朕讓他去河南,是讓他修河的!他到河南才幾天?
銀子沒要到,河工先停了!如今倒好,一封奏疏遞上來,開口就是三十萬兩!他當朕的國庫是什麼?取之不盡的聚寶盆?!」
王承恩伏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
崇禎走了七八個來回,猛地停下腳步,盯著案上那封奏疏。
「王瀏在的時候,怎麼就不要銀子?」
「王瀏在河南不過半個月,從士紳手裡摳出三十萬兩,河工修得熱火朝天。如今換了個陳文遠,士紳們就一個子兒都拿不出來了?連民夫都散了?」
他越說越氣,一拳砸在御案上。
「砰」的一聲悶響,硃筆跳起,滾落在地。
王承恩身子一抖,頭埋得更低了。
崇禎緩緩坐回御座,閉著眼,胸膛劇烈起伏。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他才睜開眼,聲音沙啞:「王承恩。」
「奴婢在。」
「你說,朕是不是錯了?」
王承恩一愣,不知該如何作答。
崇禎卻像沒指望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下去:「朕革了錢鐸的職,把他關進大牢,讓陳文遠去查他。結果呢?銀子沒追回來,人倒是放出來了,如今在家擺弄花草,日子過得比朕還舒坦。」
「朕讓陳文遠去河南,原想著他是個穩妥人,就算辦不成大事,總不至於出大錯。結果呢?他到河南才幾天,河工停了,奏疏來了,開口就要三十萬兩!」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
「王瀏呢?王瀏在河南的時候,可曾向朝廷要過一分銀子?他自己從士紳手裡摳,從貪官手裡抄,銀子他貪了,可河工他也修了!朕雖然惱他給錢鐸送銀子,可仔細想想,那些銀子,當真是送給錢鐸的嗎?」
王承恩伏在地上,心裡翻騰得厲害。
皇爺這話......是在懷疑陳文遠?
還是在後悔革了錢鐸的職?
他不敢接話,只垂著頭,靜靜聽著。
崇禎轉過身,目光落在那封奏疏上。
「朕現在算是看明白了。」他聲音低沉,「錢鐸那廝,看著不著調,可辦起事來,比誰都靠譜。王瀏是他舉薦的,王瀏在河南幹得怎麼樣?銀子抄了,河工修了,貪官抓了,哪一樣不是漂漂亮亮?」
「可朕呢?朕就因為那些銀子送到了工部,就把他革了職。如今陳文遠去了,銀子沒了,河工停了,倒要來問朕要銀子!」
他頓了頓,忽然冷笑一聲:「陳文遠說,士紳之家無餘糧,民力已竭。朕倒想問問,王瀏在的時候,那些士紳怎麼就有餘糧了?那些民力怎麼就不竭了?」
王承恩終於忍不住,小心翼翼抬頭:「皇爺的意思是...
」
崇禎沒有回答。
他走回御案前,拿起那封奏疏,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每一個字都刺眼。
「臣多方奔走,與本地士紳商議捐資,然河南連年災荒,民力已竭,士紳之家亦無餘糧..
」
「士紳之家亦無餘糧?」
崇禎冷笑一聲,將奏疏扔回案上。
「朕雖然沒去過河南,可朕知道,李家、趙家、周家,哪一家不是幾十萬兩的身家?
王瀏在的時候,他們能拿出銀子來;陳文遠去了,他們就沒銀子了?」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殿門,投向遠處的天空。
「好一個陳文遠......好一個「士紳之家無餘糧」!」
殿內又是一陣死寂。
良久,崇禎忽然開口,聲音很輕:「王承恩,你說......錢鐸當真貪墨了嗎?」
王承恩心頭狂跳。
這話,他哪裡敢接?
崇禎卻像自言自語一般,繼續說道:「那三十萬兩銀子,是王瀏從河南抄來的。王瀏是錢鐸舉薦的,可銀子送到京城,是送到工部,不是送到錢府。錢鐸若是真貪墨,何必大張旗鼓擺在院子裡?何必存入錢莊?何必把那些賄賂上交刑部?」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朕當時只看到銀子在工部,只看到那些彈劾的奏疏,只想著錢鐸這廝終於落到朕手裡了......可朕從來沒想過,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王承恩伏在地上,額頭觸著冰涼的金磚,一動不敢動。
崇禎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那裡,目光落在那封奏疏上,久久沒有移開。
他腦海里反覆迴響著方才在錢宅見到的那一幕一錢鐸躺在藤椅上,優哉游哉地看著書,婢女伺候著,點心茶水一應俱全,日子過得比他還舒坦。
還有錢鐸那句「陳文遠在河南辦得如何了」,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分明是在等著看他的笑話!
崇禎狠狠一拳砸在御案上。
「砰!」
硃筆跳起,滾落在地。
王承恩身子一抖,頭埋得更低了。
「好啊......好得很......」崇禎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陳文遠這廢物,到河南才幾天,就把差事辦成了這副模樣!」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錢鐸那廝的話雖然刺耳,可如今看來,竟是一語成讖。
陳文遠這廝,還真就是個廢物!
可崇禎又怎麼能承認自己看走了眼?
他是皇上,金口玉言,親自點的陳文遠做巡漕御史。
這才幾天,就把人革了?那豈不是告訴滿朝文武,他崇禎識人不明,所用非人?
更讓崇禎難以接受的是,錢鐸那廝一定正躺在藤椅上等著看他的笑話!
「朕不能認輸......」崇禎喃喃自語,「絕不能...
」
他在殿內來回踱步,官袍下擺帶起一陣風,吹得燭火搖曳不定。
王承恩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只敢用餘光偷偷瞄著那道來回晃動的身影。
良久,崇禎猛地停下腳步。
「王承恩。」
「奴婢在。」
崇禎一字一頓:「擬旨,著戶部撥銀二十萬兩,充河南修河之資。陳文遠務必加緊工期,確保秋汛之前完工。若有延誤,兩罪並罰!」
王承恩手一頓,抬頭看向崇禎。
二十萬兩?
皇爺方才不是還氣得要死,怎麼轉眼就撥銀子了?
崇禎看出他的疑惑,冷笑一聲:「你以為朕願意?可朕有什麼辦法?河道修不好,倒霉的是朕!開封府淹了,漕運斷了,京城糧價漲了,那些御史言官,還不得把朕罵死?」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朕總不能......讓錢鐸那廝看笑話。」
三日後,開封府。
督撫衙門後堂,陳文遠坐在太師椅中,手裡捏著一份剛送來的邸報,臉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二十萬兩!朝廷真的撥了二十萬兩!」
他猛地站起身,在堂內來回踱步,激動得官袍下擺都飄了起來。
「思清!思清!」
陳思清從門外快步進來,拱手道:「東翁有何吩咐?」
陳文遠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聲音都在發顫:「朝廷撥銀子了!二十萬兩!二十萬兩啊陳思清微微一笑,拱手道:「恭喜東翁,賀喜東翁!這下河工有望了!」
「哈哈哈!」陳文遠仰天大笑,「本官就說嘛,朝廷不會不管河南的死活!那群鄉紳不是摳門嗎?不是五萬兩都捨不得嗎?本官不稀罕!本官有朝廷撥的銀子!二十萬兩!」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份邸報,又看了一遍,越看越高興。
「思清,你說得對,跟那群鄉紳扯什麼皮?直接問朝廷要銀子,多簡單!多痛快!」
陳思清含笑點頭:「東翁英明。」
陳文遠將邸報往案上一拍,意氣風發:「來人!備轎!本官要去河道衙門,親自督促河工!」
「是!」
河道衙門前,一片狼藉。
大門緊閉,門口的石獅子歪倒了一個,台階上落滿了枯葉,幾個衙役蹲在牆角曬太陽,見有轎子過來,才懶洋洋地站起身。
陳文遠下了轎,看著這副光景,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這是怎麼回事?河道衙門怎麼成了這副模樣?」
一個衙役認出了他,連忙躬身道:「回巡漕大人,自打王御史走後,河道衙門就沒人管了。張參政說銀子沒了,讓咱們先回家歇著。這衙門,就這麼荒下來了。」
陳文遠臉色鐵青。
他深吸一口氣,大步走進衙門。
院子裡雜草叢生,堂屋內桌椅歪斜,案上落滿了灰塵,牆角甚至還結了蛛網。
陳文遠站在堂中,環顧四周,忽然冷笑一聲。
「好啊......好得很...
」
他轉身看向跟進來的衙役:「河道衙門的官員呢?都去哪兒了?」
衙役縮了縮脖子:「回大人,都......都回家歇著了。」
「回家歇著?」陳文遠聲音陡然拔高,「朝廷給他們發俸祿,是讓他們回家歇著的?
」
衙役嚇得跪倒在地:「大人息怒!小的也不知道啊!是張參政讓走的..
」
陳文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怒火。
「去,把河道衙門的人都給本官叫回來!一個時辰之內,若不到齊,本官參他們一個玩忽職守,革職查辦!」
「是!是!」衙役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陳文遠站在空蕩蕩的大堂里,看著滿目狼藉,忽然笑了。
「一群廢物......等本官把河道修好了,再慢慢收拾你們!」
五日後,河南的奏疏再次送入乾清宮。
崇禎接過奏疏,拆開封套,展開細看。
開頭照例是些套話,他直接往正文看去「臣陳文遠謹奏:朝廷撥付修河銀兩二十萬兩,臣已悉數收到。然臣查驗河工,發現所需銀兩遠超預估。黃河大堤多處潰爛,非大修不可。石料、民夫、口糧,處處要銀子。
臣粗略估算,至少還需二十萬兩,方能確保秋汛之前完工.
」
崇禎看著看著,手開始發抖。
「臣非不知朝廷艱難,然河工之事,關乎河南百萬生靈,關乎漕運命脈,關乎京城安危。若因銀兩不足而延誤工期,一旦秋汛到來,後果不堪設想..
」
「臣斗膽,再請朝廷撥銀二十萬兩,以竟全功...
」
「砰!」
奏疏被狠狠砸在御案上。
崇禎猛地站起身,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
「二十萬兩?!」
「他還要二十萬兩?!」
他抓起案上的茶盞,狠狠砸在地上。
「砰!」
碎瓷四濺,茶水潑了一地。
王承恩跪在地上,額頭觸著冰涼的金磚,渾身發抖。
崇禎在殿內來回踱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二十萬兩!朕給了他二十萬兩!他才幾天,就花完了?!」
「如今又要二十萬兩!他當朕的國庫是什麼?」
他猛地停下腳步,盯著地上那封奏疏,眼睛都紅了。
「好啊......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