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遼正要催馬再進,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極清朗的聲音。
「張文遠,你儘管去破曹仁,高長恭的命,我要了。」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從鞘中抽出的新劍,將滿場兵器交擊的嘈雜都壓了下去。
張遼勒住馬,回頭看去,他身側的高肅也同時轉頭,眉頭緊皺。
兩人都不知道是誰竟敢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用這種口氣說話。
官道盡頭的晨霧中,一騎人馬正緩緩走出。
那馬通體雪白,無一根雜毛,鬃毛在風中如銀練般翻動,馬上之人身形挺拔,穿一領素銀甲,外罩玄色戰袍,面容年輕而冷峻,眉目間有一種與年紀不相稱的沉靜。
對方手中提著一桿長槍,槍身燦金,槍頭鑄成一隻虎首,虎口銜刃,虎目嵌著兩粒極細的黑石,在晨光中泛著幽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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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桿槍,天下並不罕見,但是持槍之人,卻是用他的威名賦予了這槍更深的意義。
此時來人正是高寵,提著他的虎頭鏨金槍。
張遼看清來人,臉上的冷意忽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瞭然與鬆快。
張遼朝來人微微頷首,撥轉馬頭,末了說了句:「高將軍小心,那我就先走了,曹仁的營盤還沒破完,等破完曹仁,我們再敘舊。」
張遼說罷便帶著幷州鐵騎繞過戰場,直朝曹仁中軍方向殺去。
張遼之子張虎跟在自己父親身後,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只見那白馬銀甲的年輕將領已經催馬向前,虎頭鏨金槍橫在身前,朝高長恭的方向緩緩壓去。
當高長恭看見了來人後,他握槍的手指猛然收緊,蘭陵繚亂槍的槍桿在他掌中輕輕一顫,槍尖的藍纓雖然斷了大半,可槍身上的銀光仍在。
高長恭當然知道對方的名頭,天下間使槍的人,沒有幾個不認識高寵的。
高寵可以說是出道最早的猛將,殺薛舉,滅張山,與楊戩交手不落下風,也就是後期因為所在轄區沒有戰事,讓他賦閒了幾年。
如今朝廷表示要徹底清算曹操,打掉這天下最後一個諸侯,高寵自然也是被調到了前線,隸屬於幷州部,但並不屬於任何一支兵馬節制,這也給了他極大發揮的自由。
見到高寵逼來,高長恭沒有退。
高肅將蘭陵繚亂槍橫在身前,深吸了一口氣,繚亂槍的槍身上忽然泛起一層極淡的銀光,像是被什麼從內部點燃了。
高長恭的手指在槍桿上緩緩移動,每一下都按在槍身不同的位置,像是在撥動一根看不見的弦。
槍身上的銀光隨著他手指的移動而明滅不定,發出一陣極輕極細的聲響,如琴如瑟,如訴如泣。
那是蘭陵繚亂槍自帶的槍律,每一段槍律都對應著一式槍法,合在一起便是繚亂三十七曲。
高長恭催馬向前,蘭陵繚亂槍在他手中化作一片銀光,槍勢不再像方才對戰張遼時那般沉穩,而是驟然變得繁複無比。
一槍刺出,槍尖在半空中劃出七道不同的弧線,每一道弧線都對應著一段槍律,七段槍律合在一起,便是一曲完整的蘭陵繚亂。
槍影如花瓣般層層綻開,又像無數條銀蛇在晨霧中同時遊動,讓人分不清哪一道是實招,哪一道是虛影。這便是繚亂三十七曲的起手式——亂花迷眼。
高寵沒有停。
白馬依舊不快不慢地朝前走著,虎頭鏨金槍仍橫在身前。
高長恭的槍影已經鋪滿了方圓三丈,銀光如潮水般朝他湧來。
高寵終於將虎頭鏨金槍從鞍前提起,槍尖朝外,在身前輕輕一划,那一划極簡,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金色弧線,像用手指在晨霧裡畫了一個半圓。
可就是這一划,高長恭那漫天銀光忽然從中間裂開,像被一把無形的剪刀從中裁斷。
七道弧線碎了四道,剩下三道歪歪斜斜地擦著高寵身側掠過,只削下幾縷玄色戰袍的布絲。
高長恭面色一變,他咬牙將槍勢再催,蘭陵繚亂槍的槍身銀光暴漲,三十七曲的曲律在他心中同時奏響。
高長恭整個人從馬背上騰起半尺,長槍由上而下刺出,槍尖在半空中凝出一道極亮的銀點,像把三十七段槍律全部壓進了這一槍之中。
那是繚亂三十七曲的最終殺招——曲終人散。
高寵終於收起了臉上的淡漠,他望著那道朝自己面門壓來的銀點,眼中浮起一層極認真的凝重。
高寵將虎頭鏨金槍橫在額前,槍身上的虎首在晨光中亮了一瞬,虎目中的兩粒黑石像活過來一般,泛起深沉的暗光。
「槍道不錯。」高寵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穿過滿場槍風,「不過,也就到此為止了。」
高寵手中的虎頭鏨金槍猛然一顫,槍尖處爆出一團金色的光暈,像有一顆烈日從虎口中噴薄而出。
烈神式。
那一槍沒有任何花巧,只是直直地朝前刺出,槍尖迎著高長恭的銀點撞去。
金銀兩色在官道上空轟然相撞,炸開一圈極亮的光浪,將方圓數丈內的碎石、枯草、泥水全部掀上半空。
高長恭只覺掌心像被一座山撞中,蘭陵繚亂槍從虎口滑脫,在手中轉了半圈,槍尾重重磕在他胸口,他整個人倒飛出去,砸落在官道旁的淺溝里,濺起一片泥水。
蘭陵繚亂槍插在他身側三步處,槍身入土半尺,銀光已經徹底暗了下去。
高寵收槍,白馬停在高長恭身前數丈處,他低頭看了看溝中那個掙扎著想要撐起身體的白袍將領,沒有下馬,也沒有補槍。
高寵只是將虎頭鏨金槍橫回鞍前,輕輕說了一句:
「你的槍里有曲子,我的槍里沒有,所以你能奏完三十七曲,我只要一槍就夠了。」
「咔嚓……」
高長恭此時的面具碎成兩半,一半掉在地面,一半還戴在他的臉上,讓他看起來就像是地獄走出來的半人半鬼的存在一般。
「呵,我高長恭乃是高家最年輕的高手,高思繼三十一歲才達到的境界,我二十七歲就達到了,我乃是世家貴胄,而你,一個也是姓高的用槍的傢伙,還沒資格評價我怎麼樣!」
高長恭掙扎著站起身來,扔掉臉上那半張殘面,俊美的臉頰上滿是猙獰。
「來,繼續!!要麼你殺了我,要麼,我今日戰死沙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