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府的議事廳中，炭火燒得正旺。
周瑜掀簾進來時，魯肅正站在廳中的輿圖前，手中捏著一卷帛書，目光定在淝水上游的八公山一帶。
聽見腳步聲，魯肅轉過身來，面上的神情有些複雜——既有凝重的思索，又藏著一絲按捺不住的興奮，像是一個人手裡攥著什麼了不得的東西，正等著與人分享。
「謝道韞來了。「魯肅開門見山，將手中那捲帛書遞向周瑜，「謝安的侄女，帶著一封謝安的親筆信，現正在西廂候著，我讓人先奉了茶，沒讓她進正廳。「
周瑜接過帛書展開來。信上字跡清逸流麗，筆畫間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舒展，內容極短，不過寥寥一行——「淝水秋風正合宜，謝某在此煮酒相候，周郎若敢來，便分個高下。「
周瑜看著這行字笑了，他將帛書重新卷好，在掌心輕輕一敲：「謝安倒是個敞亮人，下戰書下得這般風雅，還特意讓侄女親自送來，給足了我面子。「
「你打算怎麼辦？「魯肅走到案前坐下，給周瑜倒了一盞茶。
「接。「周瑜將帛書收入懷中，在魯肅對面坐下來，「人家把酒都煮上了，我要是不去，倒顯得我周瑜怕了他，正好——我方才在水寨看了喬蜃兒的月海樓船軍成軍演練，刁月娥的陸營也整訓完了，原本就缺一場硬仗來試刀。「
魯肅點了點頭，但臉上的神色並未完全舒展。
他從袖中又取出一卷帛書，比謝安那封更厚一些，封口的火漆顏色暗紅，漆面上壓著一方陌生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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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肅將帛書推到周瑜面前，壓低聲音道：「你再看這個。「
周瑜拆開火漆，展開帛書看了起來。
他的目光從第一行字掃到最後一行，中間停頓了兩處，眉頭先是微微蹙起，隨即緩緩展開，最後在帛書末端那枚署名印記上停住了。
那印記刻著一個方方正正的「岳「字，筆畫粗硬，像是用刀鋒直接在印面上刻出來的，樸拙而有力。
「岳飛。「周瑜將帛書輕輕放在案上，手指沿著那枚印記的輪廓描了一圈，「他什麼時候送來的？「
「昨夜到的，信使繞了廬江郡的山道，避開了所有趙光義的眼線，岳飛在信上說，趙光義果然派了他去平陸康的叛變，但他到廬江之後沒有攻城，而是在城外紮營按兵不動，暗地裡讓岳雲聯絡了陸康，兩方已經通了氣——陸康的城頭換旗是真反，但岳飛打廬江是假打。「
周瑜將帛書拿起來又看了一遍。岳飛的筆跡粗獷直白，像是生怕說多了被人截獲似的，字句間只有乾巴巴的軍務匯報：末將已與陸康約定，廬江郡六城表面仍在漢軍手中，末將佯攻不破，待趙光義增兵再議，淝水若戰，末將可率八千兵自廬江南出，沿淝水西岸側擊謝安後翼，屆時請大都督正面渡河，前後夾擊，謝安腹背受敵必潰，潰則合肥門戶洞開，末將可趁勢北取壽春，合肥唾手可得。
信末加了一句：此計若成，江淮半壁盡歸朝廷。望大都督決斷。
周瑜將帛書攤在案上，手指點了點「前後夾擊「那四個字，抬眼看向魯肅：「岳飛在廬江按兵不動已經多久了？「
「七日。趙光義催了他三次攻城，他都以'陸康城堅糧足、強攻折損太重'為由拖延。趙光義那邊雖然不滿，但一時也找不到合適的人去替換他，因為申公豹在旁邊替岳飛說了幾句話，說什麼'良將用兵不在一時爭城，而在謀全域性'。「
魯肅端起茶盞潤了潤嗓子，「岳飛這一步走得極險，趙光義若真的疑心他，直接派監軍去廬江一看便知端倪，但他賭的就是淝水之戰開打之後趙光義顧不上他。「
周瑜沉吟了片刻。
他走到輿圖前，目光從淝水的河道移到廬江郡的位置，又從廬江移到壽春，從壽春折返合肥。
手指在輿圖上劃出了一條線——謝安在淝水西岸紮營，廬江在淝水上游的西南方向，若岳飛從廬江出兵向北，正好可以插入謝安營壘的後方與合肥大營之間的通道。
而周瑜率大軍從淝水東岸正面強渡，謝安的六萬人就被夾在了河岸與後方之間，前有周瑜的水陸軍傾巢而來，後有岳飛的八千精銳斷了退路與糧道。
這確實是一口吃掉謝安這支主力的絕佳布局。
「但他這八千兵太少了。「周瑜的手指在廬江位置上點了點，「謝安的後翼至少有兩萬人的預備隊守著糧道，岳飛以八千人斷六萬人的後路，撐不了太久。「
魯肅走上前來，與周瑜並肩站在輿圖前：「所以你要快，正面渡河必須一擊即中，不給謝安任何回撤後翼的時間。岳飛那邊只需撐住三個時辰，你的人在正面把謝安的主力衝垮了，他後翼的預備隊自然會亂，到時候前後兩路一合，謝安便無路可退了。「
周瑜的目光沒有離開輿圖。
他的視線從淝水東岸的襄安渡口一路向西，掠過謝安營壘中線那面標記帥旗位置的小旗，一直延伸到營壘後方的壽春官道。
他忽然問了一句：「謝安的糧草從哪條路運來？「
「合肥，從合肥北門出發沿官道向西北到淝水西岸，糧車走的是壽春驛道，在營壘後方的五里舖設了糧倉中轉。「魯肅用一根細竹竿點了點輿圖上的標記，「謝瞳領了八百人專守糧道，寸步不離。「
周瑜望著那個糧道標記沉默了很久，忽然回頭看向魯肅：「岳飛有沒有辦法截斷謝安的糧道？「
魯肅一愣：「他只說斷謝安後路，沒說截糧道。八千兵既要斷後路又要截糧道，兵力太分散了。「
「那就告訴他，不必截糧道。「周瑜走回案前，拿起岳飛的密信又看了一遍，手指在「末將可率八千兵自廬江南出「這一行上停了一下，隨即取過案上的筆，在密信末尾空白的絹帛上添了一行小字，墨跡淋漓：「正面渡河定於三日後四更，屆時望將軍西出廬江，不必全力與謝安後翼糾纏，但務必將謝瞳的護糧隊引離五里舖一刻鐘，一刻鐘足矣。「
他將添字的密信卷好，遞給魯肅：「用最快的馬送回廬江，務必在明日天黑之前交到岳飛手上。「
魯肅接過密信，沒有立刻派人送走，而是站在原地將周瑜添的那行字反覆看了兩遍。
他忽然抬起眼睛，目光中全是驚嘆：「你讓岳飛引開謝瞳一刻鐘——你要趁這一刻鐘派人燒謝安的糧草？「
周瑜重新坐回案前，端起那盞已經半涼的茶抿了一口：「謝瞳只有八百人，但他守糧道守得滴水不漏，強攻硬奪的話至少要花三千人去啃這塊硬骨頭，可如果岳飛在別處弄出點動靜來，謝瞳是個死士出身的人，忠心得近乎刻板，一旦發現後翼有敵軍出沒，他的第一反應必然是將糧草集中護送到更安全的位置去，八百人搬運糧草至少需要一刻鐘才能重新裝車起運，而糧倉里的草料和麻袋都是極好的引火物。「
他將茶盞放下，手指在案几上輕輕叩了三下：「那一刻鐘的空檔，足夠我讓喬蜃兒的月海樓船軍從淝水上游乘輕舟順流而下，上岸一把火把謝安半年的軍糧燒成灰燼，糧草一燒，謝安六萬人計程車氣撐不過三天，到時候我再正面渡河，他的兵拿什麼跟我打？餓著肚子的弓弩手，箭都拉不滿弦。「
魯肅愣了好一會兒，忽然拊掌大笑。
他的手掌在案面上拍了兩記，笑得眉毛都揚了起來：「周郎妙計，可安天下！謝安封你為江左第一人，你便叫他看看第一人是怎麼燒他後院的。「
周瑜擺了擺手，面上雖有笑意但目光依然冷靜：「先別急著夸，謝安不是庸才，他手下那四個人也都不是吃素的，萬一謝瞳不上當，或者喬蜃兒的船中途被龍長江的水軍截住，這計策便廢了一半，所以我還要再加一道——「
他重新走到輿圖前，手指從淝水上游往下游一路划去，最後停在謝安營壘南端的一處河灣標記上：「讓周德威帶三千騎兵在上游佯裝渡河，聲勢要大，越熱鬧越好，讓謝安把注意力全吸到北面去，謝瞳的糧道在南面，等北面打起來他更不敢輕易離開糧倉去追擊岳飛的佯動，所以岳飛要把他引開，不能只靠一次搔擾，至少得連著三次佯攻，每一次都做出要突襲糧倉的架勢，讓謝瞳疲於奔命，最後第四次的時候他才會真的下令搬糧轉移。「
魯肅聽著，慢慢收起了笑容，認真地點頭道：「三次佯攻，一次真的點火，第五次正面渡河壓上全線。每一步都算好了先後和時機，環環相扣，妙極。「
周瑜將案上岳飛的密信和謝安的帛書一齊收入袖中，站起身來往廳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魯肅，秋日午後的光從窗欞間漏進來，將他半邊面孔籠在光里，另外半邊落在陰影中。
「子敬，替我向謝道韞回一句話——就說周瑜接了謝公的邀約，三日後淝水見。另外，替我備一份回禮，把我書房裡那壇陳了十年的'紫雲秋'送去給謝安，就說是謝公煮酒相候，周某不敢空手赴席。「
他說完大步走出了議事廳。
廳外天光澄澈，淝水方向的風從北面吹過來，帶著深秋特有的清冽與遼遠。
遠處城外的水寨中隱隱傳來操練的號子聲，一聲接一聲，像戰鼓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