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遐與李檦的鏖戰從天黑一直打到天明。
兩人的兵器在夜色中碰撞了不知多少次,斬蛟三刃刀的刀鋒崩出了好幾個米粒大的缺口,長野五杖矛的矛尖也被砍得卷了刃。
李檦的虎口早就崩裂了,鮮血順著矛杆往下淌,將矛柄浸得濕滑,他的呼吸越來越粗重,每一矛刺出的力道都在不可逆轉地衰減。
鄧遐的赤足已被碎石割得鮮血淋漓,肩甲被矛尖挑開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出來,但他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
打到後來,兩人都不再閃避。
矛尖刺入肩胛,刀鋒劈開胸甲,每一次交鋒都在對方身上留下新的傷口。
但李檦的出矛速度終究慢了下來——不是招式慢了,是體力耗盡了。
鄧遐抓住了那個間隙,在李檦一矛刺出後來不及收回的剎那,斬蛟三刃刀從下往上斜斜撩出,刀鋒從李檦左肋切入,貫穿胸甲、皮肉、肋骨,從右肩透出。
李檦渾身劇震,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道貫穿身體的刀痕,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但什麼也沒說出來,從馬背上仰面栽倒。
長野五杖矛脫手飛出,在空中翻了幾個圈插在數丈外的碎石中,矛杆仍在劇烈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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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金角大王已策馬衝到了李孝恭面前。
李孝恭慌忙拔刀迎戰,刀刀相交只一合,他的佩刀便被震得脫手飛出。金角大王反手一刀,刀鋒從李孝恭頸側划過,乾淨利落地切斷了他的咽喉。
李孝恭的身體晃了兩晃,從馬背上栽倒,鮮血從他頸上的刀口湧出來染紅了大片砂礫。
他那幾千步騎親眼看見主將被一刀斬首、李檦也死在鄧遐刀下,早已肝膽俱裂,紛紛扔下兵器跪地乞降。
聞仲將雙鞭往地上一頓,走到李孝恭的屍身旁,低頭看了一眼。
他的耳朵仍在往外滲血,聲音嘶啞而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侯景的將旗還在地上沒幹透,你的就來了,李家的人,果然個個都是急性子。」
然後他命人將李孝恭與李檦的屍首收殮,降兵與侯景殘部編入青徐水師序列。
礁石灘上晨光正好,海浪湧上來沖刷著碎石間的血跡,又退回去,像是替這片戰場做最後的洗禮。
金角大王將長刀收入鞘中,走到聞仲身側,低聲道:「聞老將軍,降兵已收攏完畢。」
聞仲望著北面那片灰濛濛的海平線,緩緩點了點頭。
這一仗,侯景死了,李孝恭也死了,高句麗的海岸線上,再也沒有任何一支成建制的敵軍了。
……
忠清道槐山城的行營偏殿裡,燭火通明。
李治坐在案後,手中握著李淵從全州城送來的親筆信,信紙的邊緣已被他反覆摩挲得起了毛邊。
殿中分作兩派,爭論已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
李鴻章率先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沉重,他鬢角微霜,顴骨高聳,一雙細長的眼睛裡透著久經宦海後的疲憊與務實,出列朝李治躬身一禮:「殿下,漢陽府已失,陛下與世子皆在劉備軍中,咸鏡道、平安道、黃海道盡歸大漢,李世民殿下雖已突圍北上,但帶走的主力不過萬餘殘兵,白起將軍的殺神千人隊折損過半,侯景將軍至今杳無音訊——大勢已去,與其讓忠清道這數萬軍民白白送死,不如以殿下之名向劉備納降,劉備重宗室情誼,陛下與建成世子在他營中始終待以賓客之禮,殿下若降,至少可保李唐宗廟不絕,百姓免遭塗炭。」
李鴻章說到此處微微垂下眼帘,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在說一件自己都不忍細想的事,但有些決定遲早要有人站出來說。
岑文字與許敬宗同時出列附議。
岑文字言辭懇切,說高句麗舊地盡喪,外援已絕,若不早降,待到公孫軒轅大軍南下忠清道,玉石俱焚。
許敬宗則分析道,劉禪在慶尚道已與建成世子結下私交,降書若直接遞到劉禪手中,有建成世子從中斡旋,條件或可更寬。
李茂貞聽到這裡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他的赤紅錦袍上仍殘留著漢陽府突圍時的硝煙痕跡,腰間唐刀刀鞘上的劃痕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投降?陛下還在劉備手裡,世子還在劉備手裡,我們投降了,他們怎麼辦?李世民帶著萬餘人就敢往北突圍,他都不怕死,我們忠清道還有數萬兵馬,憑什麼要降!」
李茂貞的聲音清冽而鋒利,站在他身後的李允則與李弼同時抱拳,齊聲道末將願隨岐王死戰到底。
李茂貞目光如刀掃過對面諸人,提起李世民時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他不降,但他跑了,帶著秦瓊和白起往北跑了,那是懦夫。
李世民不配做李家的兒子。
他話鋒一轉,說不戰而降才是懦夫,今日若降,明日到了九泉之下,還有何面目見太祖。
兩派爭執不下,燭火在殿中噼啪作響。
李治始終沒有開口,他只是靜靜地坐在案後,將那封信反覆端詳,彷佛殿中所有的爭論都與他無關。
直到李鴻章與李茂貞都已說得口乾舌燥,直到殿中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他,等著這個素來沉默的年輕人做出最後的決定,他才將信紙緩緩折好收入袖中,站起身來。
「諸位的爭論,我都聽見了,李先生說大勢已去,說得對,岐王說不戰而降是懦夫,也說得對。」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案後走出來,走到殿中央,面對著兩派臣子,那張清秀而溫和的面孔上沒有任何表情,「所以我不戰,也不降,我降劉,不降漢,降劉——降的是劉備,不是大漢朝廷,我只認劉備,不認漢庭,我要替劉公鎮守這高句麗的遺疆,而他,只需要付出很小的代價,就可以拿到他想要的一切。」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李鴻章與岑文字對視一眼,眼中同時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這個素來不聲不響的年輕人,這一手遠比投降或死戰更加毒辣。
劉備本就是大漢宗親中最功高震主的一個,手握重兵坐鎮一方,若再得了忠清道、得了李治的效忠、得了李淵父子的依附,劉璋還能睡得著覺嗎?
李茂貞則扶著刀柄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不是投降,也不是逃跑,而是降劉不降漢——他認為這確實比李世民更有骨氣。
李治將雙手攏在袖中,目光越過殿中眾人,望向殿外那片被夜色籠罩的遠山。
父親與兄長還在全州,二哥已翻過蓋馬大山,他哪也去不了,也不想去了。
劉璋,這盤棋,你我慢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