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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三十七章 侯安都飛兵禮成江,楊再興獨拒江華灣

  高句麗,黃海北道

  禮成江的冰面在臘月里凍得鐵硬,兩岸蘆花被北風薅得乾乾淨淨,只剩光禿禿的葦稈戳在岸邊的凍泥里,風穿過葦稈縫隙時發出嗚嗚的哨響,像是整條江都在替誰哭喪。

  侯安都站在南岸一處緩坡上,甲冑外裹著一件灰狼皮大氅,領口的獸毛被撥出的白氣糊成一縷一縷的冰碴。

  他眯著眼望向對岸,那裡是黃海北道的江華灣——劉義隆的前哨營寨扎在海灣與江流交匯處的一片台地上,營柵是粗木夾土夯的,不高,但結實,柵頂上插著的旗幟被北風吹得獵獵作響,依稀能辨出一個「漢」字。

  「楊再興。」侯安都念出這三個字的時候,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在嚼一顆壞掉的松子,「劉義隆手底下最能打的,就給他三百騎?」

  站在他身後的侯和尚咧開嘴笑了起來,他是個膀大腰圓的莽和尚,光頭上一根毛都沒有,頭頂燙了九個戒疤,戒疤在冷風裡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他沒披甲,只穿一件皂色僧袍,袍袖挽到肘彎,露出一雙青筋虬結的小臂,他使的兵器是一柄鑌鐵月牙鏟,剷頭有西瓜大小,鏟刃上磕出了幾個米粒大的缺口,那是之前幾仗留下來的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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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百騎能幹什麼?一人一口唾沫都淹了。」

  李師雄站在侯和尚旁邊,沒有說話,他是個瘦高個兒,面容冷峻,鼻樑高挺如鷹鉤,腰間掛著兩柄彎刀,刀柄上纏著的牛皮繩已經被磨得油光發亮。

  他的目光越過冰封的江面,落在對岸那片營柵上,眉頭微皺,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不對勁的東西,但又說不出來。

  杜豐和杜曾兄弟倆蹲在坡下,正用匕首削著兩根凍得梆硬的鹿肉乾,削下來的薄片直接塞進嘴裡嚼得嘎嘣響,對即將到來的戰鬥渾不在意——他們跟著侯安都打了三年仗,從遼西一直打到黃海北道,三百對三千的仗都打過,三百對八百更算不上什麼。

  侯安都將大氅往身後一甩,露出腰間那柄寬刃戰刀,刀柄上的銅護手在冬日的淡薄陽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啞光。

  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然後猛地攥成拳頭。

  南岸的蘆葦叢中同時豎起數十面旗幟——不是大唐的旗,是侯安都本人的將旗,玄色底子上繡著一個斗大的「侯」字。

  旗幟在風中展開的瞬間,八百步騎從蘆葦叢後列隊而出,馬蹄上裹著稻草防滑,人銜枚,馬摘鈴,整支隊伍安靜得像一條蟄伏在冰面上的蛇。

  「杜豐,你帶兩百步卒從左翼包抄,從江灘那側繞到營寨後面,堵住他們往北跑的退路,杜曾,你帶一百騎兵從右翼過去,貼著海灣的冰面走,冰厚三尺,承得住馬,你到營寨東側之後等我的火箭訊號,見火箭就沖。

  李師雄,你帶中軍三百步騎正面壓上,不用急,慢慢走,把他的箭都耗出來。」

  侯安都一條條命令發下去,語氣不急不緩,像是在吩咐後廚準備一頓晚飯。

  部署完畢,他轉過身看著侯和尚,拍了拍對方肩膀上的冰碴:「和尚,你跟著我,咱們走正面,會一會那個楊再興。」

  八百大軍開始渡江。

  禮成江的冰面寬逾百丈,冰層在連日嚴寒下凍得極厚,馬蹄踏上去只發出一聲聲沉悶的嗵嗵響,像是敲在一面巨大的戰鼓上。

  冰面上的薄雪被靴底和馬蹄碾成灰黑色的泥漿,在冰面上拖出一道道縱橫交錯的痕跡。

  侯安都騎在一匹黃膘馬上,走在隊伍最前面,北風迎面灌過來,將他大氅的領口吹得翻捲起來,露出裡面赭紅色的戰袍。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對岸那片營柵,營柵後面很安靜,安靜得有些反常——沒有號角,沒有金鼓,連巡邏哨兵的腳步聲都聽不見。

  「將軍,不對勁。」李師雄策馬湊到侯安都身邊,壓低聲音說,「太安靜了,楊再興打仗以兇悍著稱,每戰必身先士卒,他就算只有三百騎,也該在岸邊列陣迎敵才對,不應該縮在營柵後面等著挨打。」

  侯安都擺了擺手,不以為意:「他總共就三百人,縮著也好衝出來也好,都是死路一條,劉義隆把主力都放在南面的開城一線了,江華灣這個側翼本來就是空門,楊再興帶三百騎守這裡,說明劉義隆手裡也沒兵了,拿下江華灣,開春之前我們就能把戰線推到禮成江北岸,到時候——」

  他沒有說完,因為對岸營柵的門忽然開啟了。

  營門推開的速度很慢,兩扇粗木門板在凍土上刮出沉悶的摩擦聲。

  門後沒有湧出大軍,沒有號角齊鳴,沒有萬馬奔騰。

  只有一個人。

  那人騎馬從營門中緩緩走出,馬是一匹青驄馬,膘肥體壯,鬃毛在風中飄動如旌旗。

  馬上的人身形魁梧,穿一領素銀甲,外罩白袍,手中握著一桿丈二長槍,槍尖在冬日淡薄的陽光下泛著一點寒芒。

  他騎到營柵外二十步處勒住馬,將長槍往身旁的凍土裡一插,槍尾沒入凍土三寸,然後雙手抱在胸前,就這麼面對八百大軍,一個人,一動不動。

  侯安都勒住了馬。

  冰面上的北風呼嘯而過,他眯起眼睛仔細打量那個銀甲白袍的騎兵。

  他看到對方頭盔下那張稜角分明的面孔,年輕,剛毅,顴骨上有一道從眉梢斜拉到耳根的舊傷疤,疤痕在冷風中泛著淡紅色,像一條還沒長好的鞭痕。

  那雙眼睛正盯著他——不是憤怒,不是挑釁,是平靜。

  太平靜了。

  平靜得像是在看一群已經死掉的人。

  「來將通名!」侯安都喝道。

  銀甲騎兵將抱在胸前的雙臂放下來,右手握住插在身旁的長槍槍桿,輕輕一提,將槍從凍土中拔出來,槍尖斜指冰面,在薄雪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白痕。

  然後他開了口,聲音不大,但北風沒能吹散,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送到了侯安都耳中:「大漢泰山王麾下,蕩寇將軍,楊再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