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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四十七章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梅嶺之上,月色如霜。

  常望舒立於關城最高處,一手扶著城垛,一手攥緊腰間的劍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望著北方,那是贛江的方向,也是常娥戰死的方向。

  風聲嗚咽,穿過梅嶺的松林,帶起陣陣濤聲,如同哀泣。

  「家主……」

  身後傳來腳步聲,一名月朔軍的親衛單膝跪地,聲音哽咽,「確認了……家主她……她……」

  親衛說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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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望舒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年輕的面容此刻蒼白如紙,眼角有淚光閃爍,卻始終沒有落下。

  他早就知道,這一戰凶多吉少,常娥親自出馬,帶著天心月渡軍去助朱天蓬,他便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可當噩耗真的傳來,他還是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狠狠剜了一刀。

  那是他姐姐。

  從小護著他、教他練劍、在他犯錯時替他挨罰的姐姐。

  「家主!」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數十名常家子弟蜂擁而上,人人面色悲憤,眼中燃燒著復仇的怒火。

  「家主,讓我們下山!殺回去!為家主報仇!」

  「對!殺回去!和那些漢狗拼了!」

  「月朔軍聽令,即刻集結!殺下梅嶺!」

  怒吼聲此起彼伏,群情激憤,城頭上的守軍紛紛湧來,刀劍出鞘,戰意滔天,常望舒身後,那名親衛也站起身來,握緊腰間的刀柄。

  「家主,下令吧!」

  常望舒的手從城垛上移開,握住了劍柄。

  他轉過身,正要開口——

  「夠了!」

  一聲暴喝如驚雷炸響,震得眾人耳中嗡嗡作響。

  一道身影大步走上城頭,一身玄甲,披風獵獵,正是朱元璋!

  他面色陰沉,目光如電,掃過那些群情激憤的常家子弟,冷冷道:「你們想幹什麼?下山?報仇?送死?」

  常望舒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朱元璋走到他面前,看著這個年輕人。常望舒的眼睛紅得嚇人,眼中滿是悲痛與仇恨,卻還在死死壓抑著。

  「陛下……」常望舒開口,聲音沙啞,「我姐姐她……」

  「朕知道。」朱元璋打斷他,聲音低沉,「朕知道。」

  他轉身看向那些常家子弟,目光掃過一張張悲憤的面孔,緩緩道:「你們想報仇,朕理解,可你們想過沒有,吳起為什麼按兵不動?他就在山下三十里,為什麼不來攻山?」

  眾人一怔。

  朱元璋繼續道:「他在等,等你們自亂陣腳,等你們殺下山去,落入他的圈套,他巴不得你們現在衝下去,他一網打盡!」

  常望舒握緊劍柄的手微微顫抖。

  朱元璋轉過身,看著他,聲音忽然變得柔和:「望舒,你姐姐的事,朕比你更痛心,可你現在下去,能報得了仇嗎?」

  他頓了頓,抬頭望向夜空中的明月,緩緩吟道: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常望舒渾身一震。

  朱元璋看著他,輕聲道:「朝菌活不過一天,所以不知道月初月末;蟪蛄活不過一年,所以不知道春天秋天,望舒,你姐姐是常娥,她不是朝菌,不是蟪蛄,她的死,會讓你記住一輩子,可你若現在衝下去送死,那才是真正的朝菌蟪蛄——連為她報仇的機會都沒有。」

  常望舒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朱元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朕帶你們去劫營。」

  常望舒猛然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愕:「劫營?」

  朱元璋點了點頭,目光深邃:「吳起自以為穩操勝券,必定防備鬆懈,今晚朕親率三千精銳,夜襲漢軍大營,一則為常娥報仇,二則……」他頓了頓,「試探吳起的虛實。」

  他看向北方,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朕想知道,吳起手頭到底還有多少兵力,他下一步要做什麼,只有摸清他的底牌,咱們才能守住梅嶺,才能……為你姐姐報仇。」

  常望舒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單膝跪地:「末將願隨陛下出戰!」

  身後,那些常家子弟也紛紛跪倒:「願隨陛下出戰!」

  朱元璋扶起常望舒,目光掃過眾人,沉聲道:「記住,今晚只許殺敵,不許戀戰,一個時辰,無論勝負,必須撤回。」

  「是!」

  ……

  漢軍大營,中軍帳中。

  吳起端坐主位,手中捧著一份剛剛送來的戰報。

  那是玄武發來的,詳細描述了贛江水戰的全過程——后羿死,常娥死,朱戒死,藍兔自刎,馬三娘被殺,無支祁偷襲得手卻被荊蠍兒暗算……

  吳起看完,沉默良久,將戰報放在案上。

  帳下,李顯忠抱拳道:「大帥,水軍大捷,明軍精銳盡喪!此刻正是攻心之時,末將願率軍夜襲梅嶺,一舉破關!」

  甘寧也道:「大帥,末將也願往!」

  吳起搖了搖頭,淡淡道:「不急。」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望向遠處夜色中的梅嶺,月光下,那道山嶺巍峨險峻,關城上的燈火隱隱可見。

  「朱元璋今夜必來劫營。」他緩緩道。

  李顯忠一怔:「大帥何以知之?」

  吳起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常娥死了,常望舒豈能善罷甘休?朱元璋若不壓住他,梅嶺早就亂了,可他壓住了,就必然要給常家一個交代——最好的交代,就是帶他們來劫營,出一口惡氣。」

  他轉過身,看向帳中諸將,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傳令下去,今夜只守不攻,讓他們殺,讓他們發泄。」

  甘寧急道:「大帥,那豈不是……」

  吳起擺了擺手:「哀兵必勝,銳不可當,現在和他們硬碰,徒增傷亡,等他們這股氣泄了,自然就不足為懼。」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況且,我在等孫武的訊息。孫武那邊一旦準備好,便可跨海襲擊朱元璋後方,到那時,梅嶺不攻自破。」

  帳中諸將對視一眼,齊齊抱拳:「大帥英明!」

  吳起走出帳外,望向梅嶺的方向,喃喃道:「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朱元璋,你在等什麼,我很清楚,可你知道,我在等什麼嗎?」

  夜風吹過,捲起他的披風。

  遠處,梅嶺的燈火依舊閃爍。

  一場夜襲,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