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梧城中,張燈結彩。
王宮正殿,大擺筵席。
朱元璋高坐主位,朱棣、朱英、朱升、朱武等一干心腹分列左右。
石守信、王彥章坐於客位,面前案几上擺滿了珍饈美酒。
朱元璋舉起酒爵,笑道:「石將軍、王將軍遠道而來,朕心甚慰,來,共飲此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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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守信起身,雙手捧爵:「陛下厚恩,末將愧領,我本就與達開他們是一家,這次支援我們軍中也頗有微詞,還是我極力爭取才取得的這番援助,此次必當竭盡全力,助陛下擊退漢軍!」
王彥章也起身,只是默默舉爵,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氣氛漸濃。
朱由崧在一旁殷勤勸酒,石守信開懷暢飲,王彥章卻始終面色平靜,酒到杯乾,話卻不多。
朱元璋看在眼裡,心中暗暗點頭。
這王彥章,是個沉得住氣的。
歌舞聲中,一名內侍悄然來到朱元璋身後,附耳低語幾句。
朱元璋面色不變,只是微微點頭,內侍悄然退下。
夜漸深,宴席方散。
朱元璋回到寢宮,屏退左右,只留朱英、朱升、朱武三人。
燭火搖曳,映得他面色陰晴不定。
「高要戰報。」朱元璋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傅友德敗了。」
三人面色齊變。
朱英急道:「敗了?如何敗的?」
朱元璋將戰報遞給他,朱英匆匆看完,面色慘白:「熊山君、神英、神周、莊鑒……盡皆戰死?這……這怎麼可能?」
朱升接過戰報,仔細看過,長嘆一聲:「章邯……不愧是天下名將,傅友德雖勇,卻敵不過此人用兵如神。」
朱武沉聲道:「陛下,傅友德如今何在?」
朱元璋道:「已退守高要縣城,章邯大軍圍城,危在旦夕。」
燭火跳動,映得四人面色陰晴不定。
沉默良久,朱升緩緩開口:「陛下,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朱元璋道:「講。」
朱升站起身來,走到牆上懸掛的地圖前,手指點在交州的位置。
「陛下請看。如今馮勝戰死,蒼梧已失;傅友德兵敗,高要被圍;藍玉那邊雖未敗,卻也難以推進,西線、南線,盡皆崩潰,我軍士氣受挫,兵力折損,已無力與漢軍正面抗衡。」
他手指移向東北方向,點在豫章、會稽二郡。
「為今之計,只有放棄交州,退守豫章、會稽。此二郡北依長江,東臨大海,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只要守住此二郡,便可與漢軍周旋,待時而動。」
朱元璋眉頭緊皺:「放棄交州?那朕的根基……」
朱升搖頭道:「陛下,根基可失,性命不可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陛下還在,豫章、會稽還在,便有東山再起之日,若死守交州,一旦被漢軍合圍,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朱英也道:「陛下,朱升所言有理,交州雖大,卻無險可守,豫章、會稽則不然,北有長江天塹,東有大海屏障,退守二郡,方為上策。」
朱武點頭:「臣附議。」
朱元璋沉默良久,緩緩道:「石守信、王彥章那邊……」
朱升道:「此事萬萬不可讓他們知曉,他們是趙光義派來的人,若知我軍要退,必生異心,臣有一計,可讓龍捷軍為我所用。」
朱元璋道:「何計?」
朱升道:「明日陛下可派石守信、王彥章率龍捷軍前往高要,名為接應傅友德,實為吸引漢軍注意,待他們出發後,陛下再暗中傳令傅友德、藍玉、朱棣等人,率軍撤回豫章,龍捷軍在前線死戰,漢軍必全力應對,我軍便可趁勢撤退。」
朱元璋眼中精光閃爍:「如此一來,龍捷軍……」
朱升嘆了口氣:「陛下,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龍捷軍是趙光義的人,死傷多少,與陛下何干?只要能保全我軍主力,便是值得的。」
朱元璋沉吟良久,終於點了點頭。
「好,就依此計。」
……
次日清晨,朱元璋再次召見石守信、王彥章。
「二位將軍,」朱元璋面色凝重,「昨夜接到戰報,傅友德在高要被圍,危在旦夕,朕想請二位率龍捷軍前往救援,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石守信慨然道:「陛下放心,末將這就點兵出發!」
王彥章依舊沉默,只是抱拳一禮。
朱元璋親手斟酒,遞與二人:「二位將軍此去,務必小心,待凱旋之日,朕必親自出城迎接!」
石守信接過酒爵,一飲而盡。
王彥章也是酒到杯乾。
半個時辰後,五千龍捷軍浩浩蕩蕩開出蒼梧,向北而去。
城頭,朱元璋望著遠去的隊伍,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傳令。」他沉聲道。
身後內侍躬身:「奴婢在。」
「速派人前往藍玉大營、朱棣大營,命他們即刻撤兵,退往豫章,沿途務必隱秘,不可讓漢軍察覺。」
「遵旨!」
內侍退下,朱元璋仍站在城頭,久久不語。
朱升走到他身旁,輕聲道:「陛下,該回去了。」
朱元璋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北方,轉身下城。
身後,晨風吹過,捲起城頭的旌旗。
遠處,龍捷軍的隊伍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晨曦之中。
他們不知道,此去,便是九死一生。
……
高要城外,傅友德大營。
中軍帳中,傅友德面色鐵青,來回踱步。
帳下諸將噤若寒蟬,無人敢出聲。
「報——」斥候飛身入帳,「啟稟將軍,章邯大軍正在調集攻城器械,預計明日一早便會攻城!」
傅友德腳步一頓,握緊的拳頭青筋暴起。
他派出三批信使前往蒼梧求援,至今沒有回音。
熊山君、神英、神周、莊鑒四將戰死,一萬精兵折損過半,剩下的人馬困守孤城,士氣低落至極。
「不能再等了。」傅友德沉聲道,「傳令三軍,今夜子時,棄城突圍,退往豫章。」
諸將面面相覷,卻無人反對。
就在此時,帳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夫人!夫人不可!」
「滾開!」
帳簾被人一把掀開,一道身影大步闖入。
傅友德抬頭看去,不由得一怔。
來人是個女子,年約四旬,身著素縞,面容憔悴,雙目卻燃燒著熊熊怒火。
她腰間懸著一柄長劍,手中握著一桿長槍,殺氣騰騰,正是熊山君之母——石磯。
「石夫人……」傅友德開口,卻不知如何勸慰。
石磯看也不看他,只是冷冷道:「傅將軍要撤,儘管撤。我不走。」
傅友德皺眉:「夫人,熊將軍戰死,我等皆痛心,但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石磯慘然一笑,眼中淚光閃爍:「痛心?你們當然痛心。可你們知道我的痛嗎?」
她握緊長槍,聲音顫抖:「我丈夫熊廷弼,戰死沙場,我兒子熊山君,也戰死沙場,他們父子二人,都為朱家賣命,都死在那章邯手上!如今你們要撤,我不怪你們,但我不走。」
她抬起頭,目光決絕:「我要去殺了章邯,為我丈夫,為我兒子報仇!」
傅友德急道:「夫人不可!章邯大軍數萬,猛將如雲,夫人一人前去,無異於送死!」
石磯笑了,那笑容里滿是悲涼:「送死?我本就是去送死的,我丈夫死了,兒子死了,我一個人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她轉身走向帳外,腳步堅定。
「夫人!」傅友德追上前去,卻被石磯一把推開。
「傅將軍,不必勸了。」石磯頭也不回,「你們走你們的,我去我的,若能殺了章邯,我死也瞑目,若殺不了,便去地下陪我丈夫、兒子,一家團圓。」
話音落下,她已消失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