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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審訊

  第186章 審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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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熹微,穿透籠罩磁州的陰霾與余煙,映照在館驛臨時充作牢房的偏院廂房。

  李昭寧與石彪分關在兩處,以免他二人串供。

  後者由韓武帶人,用皇城司的規矩與手段嚴加審訊。

  而前者,則由趙令甫親自來審。

  被特製的牛筋索縛在硬木椅上,李昭寧穴道未解,形容略顯狼狽,鬢髮散亂,卻依舊挺直脊樑,鳳眸中的火焰未曾熄滅半分。

  她冷冷盯著踱步而入的趙令甫,唇線緊抿。

  趙令甫揮退左右,並未急於發問,而是先提起桌案上的陶壺,倒了一碗清水,一飲而盡。

  而後回到主位坐下,目光如炬,直視著她,不緊不慢地開口問道:「說說吧!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他的聲音平靜,幾乎聽不出喜怒。

  李昭寧倔強地別過頭去,一言不發,濕漉的鬢髮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趙令甫也不勉強,繼續自說自話道:「不願說也沒關係,我自有手段能調查清楚,只是到時,你手底下那些忠心耿耿的賊眾,恐怕就一個也活不成了。」

  李昭寧仍抿唇不語。

  趙令甫語氣中並無威脅之意,好似只是平靜敘說一個事實。

  再道:「從你們今晚的行動布置上來看,裹挾流民、衝擊州府、劫掠庫房,顯然還是有幾分章法的,不是尋常寇匪所能為。」

  「二者,那些人喚你為少主,說明你們這伙勢力還是個有傳承的,至少在你之上也該有個正主才是。」

  「一般的賊匪傳承,可見不到手底下的人以命相護,說明你家對他們要麼是有大恩,要麼就是用了宗教信仰之類的手段?」

  李昭寧聽他一點點分析,抽絲剝繭,很快就把己方來歷縮小到有限的範圍內,不由心生忌憚,強裝鎮定地嘲諷道:「你這不是都猜到了麼?彌勒下生,明王降世,無生老母,真空家鄉!趙宋得國不正,竊據中原,總有一天,我聖教會將其推翻重建!」

  趙令甫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笑道:「看來我果然猜得沒錯,你便是那梁山木子寨的大當家對吧?」

  李昭寧身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隨即化為更深的戒備,欲蓋彌彰道:「什麼梁山?

  什麼木子寨?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見她這個反應,趙令甫哪裡還不知道自己果然猜中了,又拋出一句:「你也不必瞞我,我知道的,遠比你想像的要多!比如你等在遷往梁山之前,曾盤踞在魯地鳧山一帶————」

  這句話一出口,李昭寧更是再也掩藏不住心中驚駭,一雙鳳眸圓瞪,不受控地張了張口,想要問些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趙令甫心中有底。

  他去年遊學時途經魯地,便因單小山一事,與鳧山賊打過交道。

  這些人訓練有素,悍不畏死,給他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

  然後他便吩咐沈先生安排人,一直在暗中盯梢,掌握他們的動向。

  今夜這些賊寇的表現,一開始就讓他覺得有些熟悉,方才只試著詐一詐,不想竟果真如此。

  「你到底是誰?!」,李昭寧死死盯著趙令甫,仿佛要透過他的眼睛看進靈魂。

  她不相信李氏這麼多年的謀劃,竟然早就被趙宋官府的人給盯上了。

  倘若真是如此,那她這些年的辛苦籌謀,父祖輩的韜光養晦,豈不一直都是個笑話?

  這實在太荒謬了!

  趙令甫卻不肯答,他現在需要有這一層神秘感,才好問出更多他感興趣的東西。

  「你不用管我是誰!你只要知道,只要我想,沒有什麼事情能夠瞞過我!」

  「我現在是在給你機會!老老實實把情況都交代清楚,起碼,忠心於你的部下,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若是你執迷不悟,非要給我添麻煩,讓我自己去查,其實結果還是一樣的,沒有什麼能瞞過我!唯一的區別在於,你麾下那些人,唯一的活路也被你親手堵死了。」

  他其實並未接觸過什麼審訊手段,所依憑的,只是對對方心理的揣度與把握而已。

  李昭寧此刻陷入了迷茫與掙扎,心底忽然生出一股無力感。

  一想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被趙宋的人看在眼裡,她就覺得自己活得像個笑話。

  趙令甫見她如此,更是嘗試性地再添一把火。

  「你剛才說「趙宋無道,竊據中原」?讓我來猜猜看,會在意此事的,大概也就只有曾經入主過中原的一些王朝勢力了吧?」

  「所以你是哪一脈的後人?後梁?後唐?後晉?後漢?還是後周?」

  自言自語說了一通,趙令甫的思路也越理越順,忽然靈光一現:「木子寨?木子?

  李!所以你是————」

  「夠了!」,李昭寧猛然出聲打斷,血淚朦朧。

  趙令甫抓住她一句話頭,竟然推敲出這麼多東西,怎能不叫她崩潰?

  「趙宋無道,我李氏重光舊物,何錯之有?」

  李昭寧聲嘶力竭地喊道,淚水無聲滑落,不帶半點哭腔。

  「重光舊物?」

  縱是她此刻強裝堅強哭得梨花帶雨,趙令甫心中也無半點憐惜,反而語帶嗤笑:「便是靠著煽動流民,屠戮無辜,劫掠府庫,以萬民之血,鑄爾等野心之階?這便是你李唐的「正道」?」

  他的語氣依舊平穩,但字句卻如刀鋒般銳利:「看看這磁州城吧!看看那些因你一念而家破人亡的百姓!為了你口中的「大業」,便可以隨意踐踏他們的性命嗎?」

  李昭寧臉色白了白,咬牙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趙宋無道,天災人禍皆因其失德!有朝一日,我若能撥亂反正,開創盛世,今日犧牲,自有其價值!」

  「好一個不拘小節」!好一個「自有價值」!」,趙令甫驀地冷笑,聲調揚起,「爾等與那些視人命如草芥的彌勒妖人,有何區別?不過是一丘之貉,俱為禍亂天下之源!」

  「你!」,李昭寧氣結,胸脯劇烈起伏,卻一時難以辯駁。

  她自幼被灌輸復國大業高於一切的理念,杜先生等人亦常以「犧牲難免」來寬慰,可直面這血淋淋的後果,尤其是被趙令甫如此尖銳地指出來,她心中那根名為「道義」的弦,不可避免地受到了震動。

  趙令甫並不理會她,只聲音沉穆道:「你口口聲聲說趙宋無道,可知如今北有強遼虎視,西有夏賊屢犯?國內天災頻仍,民生已是不易。爾等在此煽風點火,掀起內亂,可知最終受苦的是誰?是這天下億萬黎庶!」

  「一旦江山傾覆,烽煙四起,外敵鐵蹄踏來,那時節,你李唐的盛世」又在何處?

  不過是鏡花水月,徒令神州陸沉!」

  他這番話,其實已不全是說與李昭寧聽,更多的其實是在說給他自己聽。

  在復籍歸宗之前,他也是一心想著造反,想著自己坐上那個位置的。

  因為他知道,如果讓歷史上的那個徽宗趙佶繼位,大宋將會走向怎樣一個灰暗的未來o

  但回到汴京之後,見過了蘇軾、蘇轍、章惇、范純仁,還有少帝趙煦。

  他的想法漸漸有了變化。

  起碼在趙煦在位期間,不反也行,左右也就十多年的時間。

  按照歷史軌跡,趙煦年僅二十三歲便駕崩了。

  從現在開始算起,滿打滿算也就還剩下不到十二年時間。

  到那時,趙令甫也才剛二十八歲而已,在那個位置上坐幾年過過癮,試著平定遼、夏之亂,掃清寰宇,再把歷史上的那些能臣名將都提拔出來。

  最後選一個靠譜點的繼承人,他就能功成身退,做一個逍遙自在的太上皇了。

  這就是他現在的想法!

  李昭寧怔在原地,朱唇微張,想要反駁,卻發現對方所言,竟與她自幼所知、所信的某些東西,產生了劇烈的衝突。

  杜先生從未與她分析過這些————或者說,刻意迴避了這些。

  廂房內陷入一片沉寂,只余窗外漸漸稀疏的雨聲,以及遠處城中斷續傳來的清理現場的嘈雜。

  趙令甫看著李昭寧眼中閃過的掙扎與混亂,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

  他不再緊逼,轉而問道:「你們在梁山還有多少人馬?戰力如何?囤積的錢糧兵甲,可夠支撐多久?」

  李昭寧猛地回過神,警惕地閉上嘴,再次別過頭去,恢復了沉默。

  方才的動搖似乎只是一瞬,根深蒂固的信念和驕傲讓她不願在敵人面前露怯。

  趙令甫也不著急,站起身,踱步到窗邊,看著窗外漸亮的天色和仍在裊裊升起的余煙,淡淡道:「你不說,我也有辦法知道。磁州之亂,動靜不小,你等如今根腳已失,朝廷必定會派兵清剿!你覺得,憑梁山一隅之地,能擋得住朝廷大軍嗎?」

  「屆時,你麾下那些信任你、追隨你的人,又有幾人能活?」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像重錘一樣敲在李昭寧心上。

  不過這回,她的反應並不算激烈。

  因為她摩下的核心人馬,不過只有數百而已,梁山之上雖有數千之眾,但大部分都是近一年新投的各寨山匪,與梁山外圍的些許流民。

  於她而言,那些人的死活,甚至都比不上石彪一人。

  所以趙令甫想拿這個來威脅她,卻是打錯了主意。

  她猛地閉上眼,牙關緊咬,下頜線繃得死緊,仿佛這樣就能隔絕外界的一切聲音。

  可趙令甫的聲音卻無孔不入。

  「你以為你的沉默能保護他們?」,趙令甫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恰恰相反!你什麼都不說,朝廷為了以儆效尤,只會用最嚴厲的手段犁庭掃穴!」

  「若你能配合,將梁山情勢、人員構成坦白交代,或許我還能上奏朝廷,區分首從,只誅首惡,協從或可免死,甚至發配充軍,留有一條活路。」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卻更具穿透力:「是眼睜睜看著他們因為你所謂的忠義」而盡數覆滅,還是給他們爭取一線生機,就在你一念之間。」

  李昭寧被縛在身後的雙手緊緊攥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

  「我————」,她終於開口,聲音乾澀沙啞,仿佛砂紙摩擦,「我要如何信你?」

  趙令甫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銳利:「你只能信我!因為現在的你,還有你那些被俘部下的生死,皆在我一念之間!」

  李昭寧抬起頭,重新以審視的目光看向趙令甫。

  她還有一張底牌!

  一張足以令天下人為之瘋狂的底牌傳國玉璽!

  自秦漢以來,「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大字,就代表了天下正溯!

  他趙宋為什麼這麼提防掌兵武將?

  崇文抑武到了近平苛刻的地步!

  除了趙匡胤自己是陳橋兵變黃袍加身起家之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趙宋手裡沒有傳國

  玉璽!

  如果趙家人手裡握著傳國玉璽,天下便再沒人敢說他得位不正,也不會那麼害怕後來武將有樣學樣。

  畢竟玉璽在趙宋皇帝手上,底下將領拿什麼學?

  一個念頭在她心中急轉,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眼前這人,年輕、敏銳、有見識、身居高位且武力超群,更是趙宋宗室子弟————

  這樣的人,難道會連半點野心也沒有嗎?

  傳國玉璽,對任何一個有實力有野心的人來說,都是無法抗拒的誘惑!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眼中的絕望與掙扎被一種奇異的、帶著孤注一擲色彩的光芒取代。

  「趙勾當!」,她的聲音依舊沙啞,而且再次壓低,一字一頓道,「你可知,我李氏為何蟄伏百年,仍敢言「重光舊物」?」

  趙令甫眉頭一挑,他倒還真不曾想過這些。

  畢竟自己這輩子,從小就和慕容復那麼離譜的傢伙當表兄弟。

  那慕容家趴窩五六百年,都還做著皇帝夢,在他看來後唐滅亡距今不過百餘年,想要

  復國那不是很正常的事麼?

  起碼比慕容家正常多了!

  就算是後世,不也有反清復明的組織?

  時間跨度上看,都差不多,所以對趙令甫,李氏想要復國,確實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