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人性與神性
「忒諾德！」
一道熟悉的聲音，如同撫平燥熱的涼風，自下方層疊的岩石斜坡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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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被落日餘暉鍍上金邊的錯落岩影間，那道筆挺而蒼白的身影清晰地顯現，正穩健地向著他所在的方向靠近。
「斯豐諾斯，你回來了！」
少年的驚呼中充滿了如釋重負的喜悅，當他目光落在對方手中那捲動物皮毛時，歡欣之情更是溢於言表。
那不僅是遮體的衣物，更是他尊嚴與使命得以保全的象徵。
「你真是我見過最了不起的獵手與行者。」
忒諾德的聲音充滿了真摯的欽佩。
「我就知道，無論陷入何種困境，我總能相信你會找到解決之道。」
斯豐諾斯對於忒諾德的誇讚並未理會，他沉默地展開手中那捲柔軟凡人皮毛，動作精準而高效，為眼前這稚嫩的神選者披上這被視為必需的遮蔽。
「我並不強大，忒諾德。」
他的聲音平淡似深潭靜水，手下整理皮繩的動作卻未曾停歇。
「我與你，不過是碎石之於石塊，健碩體魄，更承載著諸神偏愛的容顏，這些皆是命運未曾賦予我的贈禮。」
蒼白的指尖輕輕拂過皮毛邊緣，調整著肩部的貼合度。
「依循自然的弱肉強食，你本應遠勝於我。」
「但是，你降生於人類全然仰賴神明庇護的紀元。」
「你們無需忍受勞作的艱辛，未曾品嘗絕望的苦澀，自然也就喪失了與荒野猛獸搏殺求存的剛毅，遺忘了同狡黠獵物周旋競逐的智謀。」
他的目光掃過忒諾德那因長期居於神殿庇護下而顯得過於光潔的肌膚。
「甚至，久居於靈感神殿投下的陰影之中，你們這一代已然迷失了在無盡原野上辨識方向的直覺。」
「連那片我們即將前往的，本應刻在血脈里的海洋，也需要依靠老一輩的我，來為你們指引。」
夕陽西下，溫暖如融金的光芒從海天相接之處奔涌而來。
輕柔地籠罩在剛剛披上新衣的忒諾德身上，將他襯托得格外靈動璀璨，與這片歷經滄桑的荒蕪海岸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凝視著這宛若神造之美，飽經風霜的斯豐諾斯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里沉澱著無奈，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釋然。
「不過，從另一面看，你們或許才是被命運眷顧的一代。」
「縱然遺失了先祖賴以生存的鋒利爪牙，卻披上了這象徵安穩與庇護的衣衫。」
「在神明無微不至的蔭庇之下，你們的心臟無需為明日的生存而驚懼，靈魂不必因飢餓與危險而戰慄。」
「你們，確實是黃金人族中最為安寧、最為幸福的一代。」
言畢，斯豐諾斯緩緩轉過頭，遠眺向那已然被暮色浸染的昏暗天際。
「天色已晚，我們明天再出發吧。」
月神塞勒涅已駕著她的銀車巡行至天穹中央。
潔白如初的光輝輕柔地灑向沉睡的大地。
夜幕籠罩間，在這屬於安眠的神聖時刻，凡俗生靈皆遵循著古老的法則，沉入悠長夢境。
忒諾德與斯豐諾斯亦不例外，他們安然憩息於岩穴的庇護之下，並不畏懼任何野獸的侵擾。
因為，即便是最兇猛的獵食者，也須遵從原初之神訂立下的習俗，在這時臣服於靜謐的權柄。
此刻的曠野，萬籟俱寂，仿佛連時間本身也放慢了腳步。
然而，總有一些存在，能夠超脫這亘古的約束。
「瞧瞧，真是許久未能遇見這些有趣的生靈了。」
一個刻意矯揉，如同蜜糖裹挾著毒液的聲音，自岩穴最幽深的陰影里悠然滲出。
洞穴的角落，暗影忽如液體般蠕動，一道身著暗紫紗麗，身姿曼妙的身影，倏然顯現在沉睡的忒諾德與斯豐諾斯身前。
「自我通過欺騙黃昏女神逃向地表以來，終於是再次遇見了這些如此有趣的生靈。」
欺瞞女神阿帕忒輕蔑地撇了撇嘴，白銀般的眼眸中流轉著詭譎的光彩。
「唉，克洛諾斯何等自私。」
她低聲抱怨，聲音里卻帶著一絲欣賞的玩味。
「他竟將大地上那些初生的黃金人族，盡數收攏於他的疆域之內。」
「而那些後知後覺的泰坦神族們，竟也紛紛效仿，將殘存於邊界地帶的人族掠奪藏
匿。」
「如今，這廣袤大地上，除了神王直屬的領地與幾位泰坦的疆域，竟再難尋覓這些散發著純粹知性光輝的黃金人族了。」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隔空描摹著沉睡中忒諾德那宛如健碩的輪廓。
「若非我還貪戀這地表世界尚未玩膩的風景，不願過早暴露在那些追捕者的目光之下。」
欺瞞女神聲音漸低，帶上了一絲不甘的嘶啞。
「我早該親自去擄掠一批，帶回我的秘窟，細細品味他們的希望與恐懼，那該是何等愉悅的消遣。」
她那白銀鑄造般的眼眸低垂，冰冷的視線如同無形的觸手，掃過地上毫無知覺的兩人。
無數惡毒的念頭與詭計在她的腦海中飛速進發交織，新的陰謀與欺騙的種子正蠢蠢欲動，即將被植入凡人的命運。
阿帕忒凝視著忒諾德那即使在睡夢中依然散發著純粹與安寧的面容，不禁低聲呢喃道：「新生的人族，如此肖像神明的人族。」
「不僅在於這完美的皮囊，更在於其魂靈深處，那未經玷污的本性，竟已與吾等不朽的神性有了幾分微妙的神似。」
「不過————」
一聲極富魅力的輕笑忽地從她唇間逸出，那聲音既似夜鶯的啼哭，又像毒蛇的嘶鳴。
輕笑間，周圍的陰影應聲而動，如同擁有生命般軟化流淌，最終順從地匯聚在她的腳下，形成了一片不斷旋動的暗影之潭。
「人性終究不是神性，它從不圓滿，如同被海浪不斷沖刷的沙堡，形態永無定型，本質極易變動。」
「縱使這群被寵愛的黃金人族，此刻披著何等善良純粹的外衣。」
「只要他們靈魂深處依然跳動著凡俗的心臟，便永遠無法像我們神明這般，擁有貫穿永恆的不變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