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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崩潰的多米諾骨牌

  第二天,周嶼再次走進那間純白的審訊室。

  阿蘭·格林沒有動。

  他坐在原來的位置,整個人看著小了一圈。

  他一夜沒睡,眼球布滿血絲,下巴冒出青色胡茬。

  格林依然坐的筆直,但身體的緊繃出賣了他的疲憊。

  兩個問題在他腦子裡盤旋了一夜。

  上一次失控是什麼時候?

  還有,那本《高盧戰記》。

  後者在他的記憶里反覆出現,攪得他不得安寧。

  周嶼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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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將一本厚重的精裝書放在桌上,用指尖推到格林面前。

  書的封皮是燙金的法文字母。

  法文原版,《高盧戰記》。

  格林的呼吸停頓了一下。

  他盯著那本書。

  三十多年前,里昂公立中學圖書館裡舊書頁和灰塵的味道湧上心頭。

  周嶼拉開椅子坐下。

  他的語氣和昨天一樣,沒有起伏,像在聊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

  「你十五歲,就讀於里昂公立中學。年

  度歷史辯論賽決賽,你的對手是你當時最好的朋友,馬克·杜波依斯。

  辯題是凱撒在高盧戰爭中的功過。」

  周嶼每說出一個詞,格林臉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他感覺審訊室的牆壁在向內收縮,空氣變得稀薄。

  「你做了萬全的準備。你幾乎背下了整本《高盧戰記》,每一個章節,每一個註腳。

  你在台上引經據典,所有人都認為冠軍非你莫屬。」

  「但在最後的陳詞環節,你引用了韋洛內西手抄本中的一個觀點,用以佐證凱撒渡過萊茵河的軍事意義。」

  周嶼的聲音平緩,但每個字都讓格林感到巨大的衝擊。

  「馬克站了起來。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指出了那個版本在考據學上是一個著名的錯誤。

  他說,真正的原始版本中,凱撒的重點並非軍事征服,而是對日耳曼部落進行一次高成本的戰略威懾。」

  格林的身體開始輕微的抖動。

  那場辯論賽的所有細節,那些他刻意掩埋的畫面,全部涌了出來。

  台下同學的私語。

  評委老師惋惜的眼神。

  他的朋友馬克舉起冠軍獎盃時,臉上是興奮和喜悅,又帶著一絲歉意。

  馬克當時對他說:「阿蘭,你只是記錯了一個版本,你的論述比我精彩。」

  可他聽到的,是嘲笑。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在自己最引以為傲的知識領域,被當眾擊敗。

  被最好的朋友擊敗。

  「那是你人生中第一次公開的失敗。」周嶼的聲音沒有溫度,給這段痛苦的回憶做了總結。

  「從那天起,一切都變了。」

  周嶼繼續敘述,他的話語在瓦解格林三十多年來構建的心理防線。

  「你開始瘋狂的追求『絕對正確』。

  你恐懼任何形式的失控。

  你把所有的知識、數據、金錢,都當成了你的武器和鎧甲。

  你用它們來武裝自己,確保自己永遠不會再輸,永遠不會再體會到那種當眾被糾正的羞辱。」

  格林的牙關咬緊,牙齒摩擦發出咯吱的聲響。

  「你甚至……」

  周嶼的語氣停頓了一下,房間裡的氣氛變得凝重。

  「在你二十五歲,進入金融行業嶄露頭角之後。

  你利用一次歐洲貨幣危機的機會,設計了一個極端精巧的金融陷阱。

  你惡意做空了一家法國本土的小型紡織企業,讓它在一周之內破產清算,老闆負債纍纍,跳樓自殺。」

  周嶼凝視著他。

  「那家公司的老闆,就是馬克·杜波依斯的父親。」

  「只因為,他的兒子,在十年前的一場中學辯論賽上,贏了你一次。」

  阿蘭·格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他的雙手撐在桌面上,骨節因為用力而凸起。

  格林身體前傾,死死的盯著周嶼。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喘息。

  那雙藍色的眼睛裡,偽裝消失了,只剩下震驚和恐懼。

  「你……你……」

  他喉嚨里發出聲響,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是魔鬼……你是個魔鬼!」他喊了出來,聲音嘶啞。

  這件事,是他偏執的起點,是他所有成就背後骯髒的基石。

  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甚至不敢去回憶。

  他用一生的成就,去掩蓋這個惡毒的開端。

  現在,這個秘密,被周嶼用平淡的語氣說了出來。

  「我不是魔鬼。」周嶼靠在椅背上,仰視著面前的男人。

  「我只是告訴你一個事實。」

  「你所謂的金融帝國,你自詡為操縱世界的『上帝之手』,你引以為傲的一切智慧和成就。

  驅動這一切的根源,只是一個十五歲少年扭曲、偏執的報復心。」

  周嶼的嘴角扯了一下。

  「渺小,且可笑。」

  這五個字,摧毀了阿蘭·格林所有的驕傲。

  他所做的一切,他為之拋棄親情、友情,踐踏法律與道德所換來的一切,在這一刻,都被定義為一場可笑的鬧劇。

  他的身體晃了晃。

  撐在桌上的手臂再也支撐不住。

  他整個人頹然的坐回椅子上。

  他雙手抱頭,身體劇烈的抖動起來。

  呻吟聲從他的指縫間漏了出來,聽著像是嗚咽,又像是咆哮。

  觀察室內一片寂靜。

  那名心理專家摘下眼鏡,用一塊布反覆擦拭。

  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對著空氣喃喃自語:「他這是釜底抽薪,直接摧毀了這個人的精神支柱。

  當一個人賴以生存的根基被否定,他的精神世界會徹底崩塌。」

  周嶼站起身。

  他沒有再去看格林,像只是完成了一件小事。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動作從容。

  「你一生的成就,都建立在對一次失敗的過度補償上。

  現在,你迎來了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徹底的失敗。」

  周嶼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來,不帶任何情感。

  「你猜,這一次,你要用什麼來補償?」

  他邁步走向門口。

  在手快要碰到門禁感應器時,周嶼停了下來。

  他好像想起了什麼,側過頭,對這位曾經的金融帝王說出了最後的話。

  「哦,對了。忘了告訴你。」

  「就在昨天,你的組織,『極樂鳥』的內部評議會,已經將你的安全等級下調至『可銷毀』。

  他們啟動了切割程序,所有與你相關的底層帳戶和聯絡渠道,都在被逐一清除。」

  周嶼的語氣帶了點調侃。

  「這種感覺,是不是和十五歲那年,站在辯論台下,看著馬克舉起獎盃時,一模一樣?」

  門開了,周嶼走了出去。

  審訊室里,阿蘭·格林的顫抖停止了。

  他緩緩抬頭,那張曾經不可一世的臉上,血色褪盡,一片死灰。

  他的眼神空洞,嘴巴無聲的開合。

  【被遺棄的恐懼】。

  三十多年前,他被父親當做不良資產拋棄。

  十年前,他用金錢和智慧換來「極樂鳥」的接納,成了一件有用的工具。

  現在,這件工具壞了,被理所當然的丟棄。

  他一生都在逃離被拋棄的命運,最後卻一次又一次回到原點。

  最後,一聲尖叫從他的喉嚨里爆發出來,在純白的牆壁間迴蕩,久久不散。

  多米諾骨牌,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