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局整個人陷進椅子裡，手指使勁按著太陽穴。
循環系統吹出的風裡有股機油和灰塵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想用這種笨辦法，把腦子裡那堆數據和陰謀攪成的漿糊給理清楚。
光是一個「方舟計劃」就快把指揮中心所有人的神經給繃斷了。
現在倒好，又從數據縫裡冒出來一個叫「深淵」的鬼東西。
「王主任。」
陳局開口，嗓子有點干。
他的視線從屏幕上挪開，直接落在了技術負責人的臉上。
「你剛才是說，那個叫『深淵』的加密技術，你們連個門道都摸不著？」
王主任的臉板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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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了下眼鏡，鏡片上晃過屏幕的光。
光影遮住了他眼神里的迷惑。
他說話前在心裡掂量了好幾遍，就怕說錯一個字。
「陳局，不是摸不著邊，是……它的邏輯是反的。」
王主任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個圈，又用力畫了個叉。
「普羅米修斯那個『神諭』系統，算法再怎麼複雜，也還在咱們已知的物理和信息理論框架里。」
「『天樞』拿它硬算，總能算出規律，就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他說話的速度快了起來，那是技術人員在面對自己無法理解的東西時，那種既興奮又挫敗的勁頭。
「可『深淵』這玩意兒，它最底層的邏輯，跟咱們整個體系都不搭界。」
他換了個更通俗的比方，想讓陳局明白這種技術層面的無力感。
「這就好比我們正用數學解一道題，結果發現對方給的題目壓根就不是用數字寫的。」
這幾句話一出口，辦公室里的空氣都涼了三分。
一個頂尖技術專家，親口承認對方的技術「跟我們不是一個維度的邏輯」。
這話背後的意思讓陳局後背冒出了冷汗。
「比普羅米修斯還邪門……」陳局低聲念叨著。
他把視線轉向一直沒出聲的周嶼。
「你呢？」
「你是不是看到了比王主任更多的東西？」
周嶼點了下頭。
「多一點。」
他的聲音不高，但精準地劃開了籠罩在人心頭的迷茫。
「我能肯定，『深淵』知道普羅米修斯的真實身份就是『觀測者』。」
周嶼看著陳局的臉，說話的調子沒什麼變化。
「而且，它們很清楚青鸞有多重要，所以才提出要『共享』。」
共享。
周嶼想到這個詞，心裡就有些不舒服。
他腦海里是青鸞那雙乾淨的眼睛，還有她縮在隔離艙角落裡的模樣。
「這就是說，青鸞體內的『神性基因』，它本身的價值，絕不只是當普羅米修斯那個『方舟計劃』的鑰匙那麼簡單。」
周嶼的話讓陳局心裡咯噔一下。
他一下子坐直了，椅子跟著嘎吱響了一聲。
「你的意思是，普羅米修斯自己，可能都沒搞明白他從那個『天外之物』里弄出來的基因片段，到底是個什麼寶貝？」
「很有可能。」
周嶼給了他肯定的答覆。
「普羅米修斯把那玩意兒當成是啟動他飛升儀式的『鑰匙』，可在『深淵』看來，這把『鑰匙』本身，可能比儀式要打開的那扇門更有價值。」
現在的局面一下子清楚了。
伊甸園，是明面上的瘋子。
普羅米修斯想拿全人類當祭品，成就他自己的所謂「飛升」大業。
而深淵，就是潛伏在水下的餓狼。
它們對什麼「成神」的過程好像不感興趣，就死盯著用來成神的核心材料——青鸞。
而華夏，正好夾在這兩頭要吃人的怪物中間。
手裡還攥著它們都想搶到嘴裡的那塊肉。
「媽的。」
陳局低聲罵了一句。
這還是危機爆發以來，他頭一次在下屬面前沒繃住。
他看著屏幕上代表零號基地的那個藍色光點，話里有種說不出的疲憊和自嘲。
「我們成唐僧肉了？」
這比喻雖然糙，但糙得讓人心裡發涼。
王主任的臉都快擰成一團了。
「陳局，現在的情況就是，咱們被兩個頂級的黑客組織同時盯上了。」
「其中一個，咱們對它兩眼一抹黑，啥都不知道。」
「要是光守著，我怕是連人家從哪邊打過來都摸不清。」
被動防禦，等著對方先動手，然後再想辦法應對。
這是最穩妥的法子，也是面對不知道底細的強敵時，大家都會選的路。
周嶼卻搖了搖頭。
「不行。」
他只用兩個字就否定了這個想法。
「等，就是把主動權全交到別人手裡。」
「跟這種級別的對手過招，走錯一步，就步步都錯，最後就是等死。」
周嶼走到巨大的全息屏幕跟前。
他伸出手指，在代表伊甸園的那七個白色光點網絡和那個來路不明的暗紅色信號之間，用力畫了條線。
這條虛擬的線，在地圖上橫跨了小半個地球。
線條在昏暗的辦公室里發出亮光，照亮了三人的臉。
那光里，預示著某種東西。
「我們不能等著它們商量好怎麼分這塊『肉』。」
周嶼的語調很平，但話里的分量很重。
「我們得讓它們為了怎麼分，自己先打起來。」
陳局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從周嶼的話里，聽出了那股熟悉的，又瘋又準的味道。
「你想怎麼做？」
周嶼抬手一揮，關掉了「方舟計劃」的演示動畫。
他順手也把伊甸園那些遍布全球的據點網絡給抹掉了。
巨大的全息屏幕上，一下子變得空空蕩蕩。
只剩下三個孤零零的光點。
一個是阿爾卑斯山脈深處的白色光點，代表普羅米修斯的「聖所」。
另一個是來路不明，但被「天樞」初步鎖定在南太平洋某處深海海溝的暗紅色信號源，代表「深淵」。
最後一個，就是他們腳下這座地下要塞，代表零號基地的藍色光點。
三個點，組成了一個危險的三角關係。
周嶼的食指，輕輕點在了那個代表「深淵」的暗紅色信號上。
他的動作很輕。
可說出來的話，卻讓陳局和王主任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普羅米修斯是個極度自負的瘋子，一個對自己的作品有潔癖的藝術家。」
「他絕對容不下別人碰他的『完美作品』，更不可能接受跟人『共享』這種說法。」
周嶼的嘴唇動了動。
他的眼神里沒有什麼溫度。
「『深淵』發來的這條私信，在他看來，不是什麼合作邀請，是挑釁，是侮辱。」
「只不過，他現在可能還在猶豫，還在分析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對手是什麼來頭。」
「我們要做的，就是推他一把，幫他下決心。」
周嶼轉過身來。
他的視線從已經站起來的陳局和王主任臉上一一掃過。
兩個人臉上都是掩不住的驚愕。
他用平淡的語氣，說出了一個瘋狂的計劃。
「我要冒充『深淵』，給普羅米修斯回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