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第四輪
「脫衣服。」秦水柔輕聲道。
沈硯把外衣脫了,又把裡面的短褂脫了。
短褂脫下來的時候,水柔走過來,接過他手裡的衣服,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胸口。
拳印比剛才更紫了,從鎖骨下方一直蔓延到胸口正中,周圍腫了一圈,皮膚繃得發亮。
她沒說話,把衣服搭在椅背上,扶著他走到桶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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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跨進桶里,熱水漫上來,淹到胸口。
藥水碰到淤青的地方,先是燙,然後是涼,最後是一種說不清的溫熱感,從皮膚表面往裡滲,一直滲到骨頭裡。
他靠在桶壁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秦水柔搬了把椅子,坐在桶邊。
沈硯閉上眼。
藥水的熱力從皮膚往裡滲,一點一點地滲進肌肉里,滲進骨頭裡。
胸口的疼慢慢變成酸,酸變成脹,脹變成麻。
他能感覺到氣血在體內慢慢流轉,很慢,很弱,像一條快要乾涸的小溪。
藥水滲進去的地方,氣血就流得快一點,像是被推了一把。
秦水柔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偶爾伸手探一下水溫,覺得涼了,就起身從鍋里舀一瓢熱水加進去。
水瓢是木頭的,舀水的時候發出沉悶的咕咚聲。
熱水倒進桶里,藥味又濃了一分。
沈硯閉著眼,腦子裡在過今天的戰鬥。
秦昊的第一拳,第二拳,第三拳————每一拳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拳路,速度,力道,氣血爆發的時機。
他想著想著,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秦昊的拳這麼快,如果他的氣血能像秦昊那樣爆發,而不是慢慢旋轉,會怎麼樣?
他睜開眼,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泡在藥水裡,皮膚發紅,指節上的老繭都被泡軟了,有些發白。
他試著轉了一下氣血,胸口立刻一陣刺痛。他深吸一口氣,放棄了。
秦水柔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伸手把他額頭上的帕子翻了個面,涼的那一面貼在皮膚上。
沈硯又閉上眼。
院子裡,陳鎮坐在井沿上擦刀。
天已經黑了,月亮還沒上來,只有幾顆星星,稀稀拉拉的。
院子裡很安靜,廚房裡有秦水柔走動的聲音,偶爾水瓢碰一下桶邊,發出咚的一聲。
今天的後院沒有聲音,沈硯今天沒去練拳,明天還要比賽,今天晚上最重要的是儘快恢復氣血。
陳鎮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拎著刀進了屋。
周萱從她屋裡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
「沈師弟怎麼樣?」
「在泡藥。」
陳鎮說道。
周萱哦了一聲,縮回去了。
沈硯泡了半個多時辰,水涼了三次,秦水柔加了三次熱水。
桶里的藥水從深褐色變成了淺褐色,藥味也淡了不少。
他睜開眼,胸口的疼已經不那麼厲害了,呼吸的時候肋骨也不扎了。
他從桶里站起來,秦水柔遞過來一塊干布巾。
他擦了身子,穿上乾淨的衣服,那是秦水柔下午洗好的,曬乾了疊在床頭,帶著一股皂角的味道。
他走到床邊,躺下來。床板很硬,硌著後背,但比起站著舒服多了。
秦水柔把桶里的水倒了,又把灶台收拾乾淨,然後吹了燈,在他旁邊躺下來。
屋裡黑了下來,只有窗戶紙透進來一點微光。
秦水柔側過身,把手放在他胸口上,隔著衣服,輕輕地揉著。
她的手很暖,力道很輕,揉在淤青周圍,不碰中間最疼的地方。
沈硯閉著眼,感覺那股暖意從她的手心裡滲進來,順著淤青的邊緣往裡走,走到骨頭縫裡。
「還疼嗎?」
「不疼了。」沈硯笑著說道。
秦水柔沒說話,繼續揉。
她的手在他胸口上畫圈,一圈一圈,慢慢的。
沈硯聞到她手上的藥味,是活血散的味道,混著皂角的味道,還有一點點她自己的味道。
說不上是什麼,就是她的味道。
他忽然覺得胸口不那麼疼了。
陳鎮盤腿坐在床上,刀橫放在膝蓋上,屋裡沒點燈。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灰白的光,刀身在月光里泛著冷光,像一汪結了冰的水。
他閉著眼,呼吸很慢,很長。
沈硯說的意,王教習說的意,孟教習說的意。
三個人的說法不一樣,但陳鎮知道,他們說的是同一個東西。
王教習說意是想,孟教習說意是看,沈硯說意是沉。
想,看,沉。
聽起來不一樣,但做起來是一樣的。
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一件事上,不想別的,不看別的,不感覺別的,只有刀,只有這一刀。
他在腦子裡劈刀,刀尖上的光在轉,一圈,兩圈,三圈————十六圈,穩穩的。
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陳鎮睜開眼。
腳步聲很輕,是從周萱屋裡傳出來的。
陳鎮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刀,繼續劈刀。
秦水柔是被灶膛的聲音吵醒的。
她睜開眼,屋裡還很暗,窗紙上是灰濛濛的光。
沈硯睡在旁邊,呼吸很沉很穩。
她側過身看了他一眼。
月光已經退了,他的臉在黑暗裡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胸口上蓋著一塊布,是她睡前蓋上去的,怕他著涼。
她把布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膀。
然後她輕輕起身,披上外衣,推門出去。
院子裡涼颼颼的,地上有一層薄薄的露水,踩上去腳底發滑。
廚房裡亮著燈,周萱已經在忙了。
灶膛里的火燒得很旺,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開著,周萱蹲在灶前,往裡面添柴,臉上映著火光,紅彤彤的。
「怎麼起這麼早?」秦水柔走進去,輕聲道。
周萱回頭看了她一眼。「睡不著。」
秦水柔微微一笑,沒說話,走過去從柜子里拿出麵粉開始和面。
周萱蹲在灶前,看著火:「沈師弟昨天受傷了,不會有影響嗎?」
秦水柔揉面的手停了一下:「能。」
沈硯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他睜開眼,盯著房梁看了一會兒。
胸口不疼了,但有一種沉沉的鈍感,像有什麼東西壓在上面。
他伸手摸了摸,淤青還在,腫已經消了大半。
他深吸一口氣,能吸到底,肋骨不扎了。
柳青霜的藥好用,秦水柔的手法也好。
他坐起來,披上外衣,推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