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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前六強

  天光未亮,洛雲城還籠罩在一片深藍色的靜謐之中。

  青石巷深處的小院裡,沈硯卻已自然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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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並非傷痛折磨,而是一種生命層次提升後,身體對天地韻律更敏銳的感知。

  他能聽到遠處巷道里更夫最後一聲梆子響的餘韻,能感覺到晨露在院中草葉上凝聚的細微濕氣。

  甚至能隱隱聽到自己體內,那新生氣血如同初生溪流。

  潺潺流淌,沖刷,滋養著每一寸筋骨皮膜的聲音。

  他緩緩坐起身,動作依舊牽動了全身的傷痛,尤其是左臂和右肩,傳來清晰的刺痛。

  但這疼痛之下,是一種蓬勃的生長感。

  突破至半步鍛骨後,身體的恢復能力遠超淬皮境。

  加上「蘊神玉髓」的餘韻和周萱的精心用藥,傷勢雖重,恢復的勢頭卻很好。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枚蘊神玉髓貼身放好,又將館主所賜的玉盒打開,取出一片百年金參王參片,含入口中。

  參片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濃郁溫和、卻又沛然渾厚的熱流,順喉而下,瞬間散入四肢百骸。

  與「蘊神玉髓」的寧神滋養不同,這股藥力更側重於補充最根本的生命元氣,溫養五臟,穩固氣血根基。

  沈硯只覺得一股暖意從丹田升起,迅速驅散了晨起的微寒和傷後的虛弱感,精神都為之一振。

  他盤膝坐好,開始運轉【基礎鍛體訣】。

  這一次的運轉,與往日截然不同。

  心念甫動,氣血便如同得到號令的精兵,迅速而有序地奔騰起來。

  運行路線更加流暢,阻礙更小,效率至少提升了五成。

  他能清晰地內視到,那新生的、更加凝練的氣血,如同銀汞般在拓寬加固後的經脈中奔流。

  所過之處,細微的暗傷被快速修復,乾涸的組織得到滋潤,連那幾處主要的傷口。

  傳來的也不再是單純的劇痛,而是夾雜著麻癢的修復感。

  更奇妙的是對骨骼的感應。

  他能模糊地感覺到全身骨骼的輪廓。

  尤其是在氣血重點沖刷滋養的臂骨,腿骨以及脊椎等處。

  傳來一種酥麻,微熱和仿佛被無形鍛錘反覆敲打淬鍊的奇異感受。

  這就是半步鍛骨的關鍵。

  氣血開始深入骨骼,進行初步的淬鍊與強化。

  呼吸之間,氣血搬運一周天。

  效果堪比往日小半個時辰的苦功。

  沈硯心中暗驚,不愧是半步鍛骨,僅僅是基礎功法的運轉效率,就發生了質變。

  他沉下心神,一遍又一遍地運轉【基礎鍛體訣】。

  引導著金參王的藥力與自身氣血完美融合,鞏固著這嶄新的境界,修復著傷勢。

  不知不覺,窗外天色漸白,第一縷晨光透入窗欞。

  秦水柔醒來時,看到的是丈夫在晨光中閉目靜坐的身影。

  他雖然依舊臉色蒼白,衣衫下隱約可見包紮的痕跡,但周身卻似乎縈繞著一層極淡的、寧靜而厚重的氣息,與昨日昏迷時的慘烈判若兩人。

  她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才輕手輕腳地下床,去準備早飯和待會兒要用的湯藥。

  當沈硯緩緩收功,睜開雙眼時,眸中精光內蘊,雖然疲憊未消,但那種重傷後的衰敗之氣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大病初癒般的「清氣」。

  「感覺好些了?」

  秦水柔端來溫水和布巾。

  「好多了。」

  沈硯接過,露出一絲笑容:「突破後,身體自己就在拼命修復。周師姐的藥和館主的參片,效果極佳。」

  早飯是精心熬製的肉糜粥和幾樣清淡小菜。

  沈硯胃口不錯,吃下了大半。

  飯後不久,周萱便準時從武館趕來,還帶來了陳鎮。

  周萱先是仔細為沈硯檢查了傷勢,換藥重新固定左臂,又診了脈,臉上終於露出徹底放鬆的笑容:「恢復得比預想還好,氣血穩固,生機旺盛,傷口也沒有紅腫感染的跡象。」

  「沈師兄,你的體質和恢復力,真是驚人。」她頓了頓,鄭重道:「但左臂的骨頭癒合需要時間,至少半個月內,絕不能再有任何受力。右肩的骨裂也需要靜養。」

  沈硯點頭應下。

  陳鎮在一旁看著,直到周萱處理完畢,才開口道:「師父讓我來看看你的情況,也問問你的意思。」

  「師兄請講。」

  「今日午時,縣衙會張貼十二進六的最終結果榜單,並公布六強賽的對陣抽籤。」

  陳鎮目光沉靜:「按照你現在的狀態,師父的意思是,進入前十二,你已經超額完成了武館的期望,也證明了自己。」

  「六強賽的對手,只會比岳騰雲更強,以你現在的傷勢,繼續參賽不是好的選擇。」

  他頓了頓,看著沈硯的眼睛:「所以,師父讓我問你,是否考慮……到此為止,保留實力,以重傷為由體面退賽?」

  「如此,你仍是本屆縣試最大的黑馬,臨陣突破的天才,無人會指責你。」

  「你可以安心養傷,穩固境界,未來參加府試、乃至郡試,前途依舊光明。」

  房間內安靜下來。

  秦水柔握緊了手中的藥碗,周萱也屏住了呼吸,看向沈硯。

  這是一個現實而理智的建議。

  繼續打下去,很可能是慘敗,甚至可能留下難以彌補的損傷。

  而就此止步,帶著榮耀和潛力退場,是最穩妥的選擇。

  沈硯沉默了片刻。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包裹嚴實的左臂,感受著右肩和全身依舊清晰的疼痛。

  陳鎮說的沒錯,現在的他,戰力不足全盛時期的一半,面對李雲霄、柳如絮那個層次的天才,勝算渺茫。

  但是……

  他的腦海中,閃過昨日擂台上,那生死一線間抓住的靈光,那突破屏障時豁然開朗的感覺……

  武道之路,如逆水行舟,很多時候,退一步,或許就再也找不到那種一往無前,於絕境中爆發的心氣了。

  他也想起了館主周鎮岳提起震岳武館時眼中的憋屈,想起了武館弟子們這些年小心翼翼的生存狀態。

  自己這一退,固然穩妥,但振遠武館剛剛因為自己而挺起的脊樑,會不會又軟下去幾分?

  那些暗中窺視、等著看笑話的人,又會如何議論?

  更重要的是,他沈硯的武道之心,是否甘願就此止步?

  「師兄。」

  沈硯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

  「我想去看看榜單,看看對陣。」

  他沒有直接說要繼續參賽,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陳鎮看著他,沒有勸說,也沒有鼓勵,只是緩緩點了點頭:「我明白了。你的選擇,武館會支持。」

  「但你要記住,無論做什麼決定,首先要對你自己負責。」

  「我明白。」

  「那好,一個時辰後,我們出發去縣衙廣場。」

  陳鎮和周萱離開後,秦水柔坐到沈硯身邊,握住了他的手,輕聲道:「無論你怎麼選,我都支持你。只是……要小心,別再傷著自己。」

  「放心。」

  沈硯反握住她的手。

  「我心裡有數。」

  趁著還有些時間,沈硯沒有繼續調息。

  而是開始仔細體會突破後身體的變化,尤其是對【石壁拳】勁力的新感悟。

  他伸出完好的右手,五指虛握,意念微動。

  鑽勁凝聚於指尖,感覺更加銳利、凝聚,穿透力更強。

  崩勁蓄於拳鋒,爆發時更加迅猛、集中。

  震勁則更加隱晦、綿長,似乎不僅能作用於接觸點,還能產生細微的傳導震盪。

  最讓他欣喜的是,這三種勁力之間的轉換,變得更加心隨意動。

  仿佛它們本就是同源之水,可以隨意分流、匯聚。

  他甚至開始嘗試,能否將兩種勁力短暫地疊加在一起……

  「啪。」

  一聲輕微的空氣爆鳴從他掌心響起,雖然微弱,卻清晰可聞。

  沈硯眼睛一亮。

  有門。

  雖然還很生澀,消耗也大,但這確實是勁力融合運用的新方向。

  若能掌握,哪怕左臂不能用,僅憑右臂,他的攻擊也將更加詭異難防。

  時間在專注的體悟中飛快流逝。

  當陳鎮再次過來時,沈硯已經換上了一身乾淨的武館服飾。

  雖然左臂的固定依舊顯眼,但整個人的精氣神已經煥然一新。

  那種重傷員的萎靡虛弱感被一種內斂的銳氣所取代,如同經過烈火淬鍊、剛剛出鞘的刀,雖未完全綻放鋒芒,卻已寒意隱現。

  「走吧。」

  陳鎮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縣衙廣場,今日的人氣比昨日更勝。

  經過昨日數場激戰,尤其是沈硯那石破天驚的逆轉,關於縣試的議論熱度達到了頂峰。

  無數人早早趕來,擠在廣場周圍,翹首以盼六強的風采。

  特別是沈硯,一個底層武館的弟子,達到六強之境,今日還會參賽嗎?又會抽到怎樣的對手。

  當沈硯在陳鎮和周萱的陪同下,隨著振遠武館眾人出現在廣場邊緣時,立刻引起了巨大的騷動。

  「看,是沈硯。」

  「他真的來了,傷得那麼重,我還以為他今天來不了了呢。」

  「氣息好像不一樣了……更沉穩了,看來境界穩固了?」

  「左臂還是那樣……看來傷是真的重。」

  「不知道他今天會不會繼續打……」

  無數道目光聚焦而來,好奇、驚嘆、同情、探究、嫉妒……不一而足。

  沈硯面色平靜,對周遭的議論恍若未聞,只是跟著周鎮岳等人,走向振遠武館慣常的位置。

  沿途,其他武館的人反應各異。

  盤龍武館方向,李雲霄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柳如絮則微微頷首致意。

  烈陽、巨石、鐵杉等武館的人,則紛紛投來複雜的注目禮。

  少了輕視,多了凝重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鍛骨境,已經跨入了真正的武者行列,特別是在底層武館踏入的鍛骨境。

  而震岳武館所在區域,則是一片壓抑的死寂。

  岳震沒有出現,只有幾名弟子在場,看到沈硯時,眼神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怨恨與陰冷,卻不敢有任何異動。

  周鎮岳對此視若無睹,帶著弟子們坦然就位。

  午時將至,一身官袍的裁判長在數位裁判的簇擁下登上高台。

  原本喧鬧的廣場迅速安靜下來,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裁判長環視下方,目光在沈硯身上略微停留,隨即洪聲開口:

  「經昨日激戰,本屆縣試武試十二進六對決,結果已定,現張榜公布。」

  兩名衙役抬著一面巨大的、覆蓋紅布的木榜走上台,將其懸掛於高台最顯眼處。

  紅布揭開,六個金光閃閃的名字躍然而出!

  盤龍武館李雲霄

  青羽武館柳如絮

  振遠武館沈硯

  巨石武館石勇

  烈陽武館陳猛雖敗於柳如絮,但因另一場敗者傷勢更重,經裁定遞補進入六強。

  「嘩······」

  看到沈硯的名字赫然在列,人群再次爆發出驚嘆和歡呼。

  雖然早有預料,但親眼確認,還是讓人心潮澎湃。

  「肅靜。」

  裁判長抬手壓下聲浪,繼續道:「接下來,將進行六強賽對陣抽籤!規則依舊,單敗淘汰,直至決出前三甲。」

  六名晉級的選手被請到台前。

  沈硯緩步上前,站定。

  他能感覺到,石勇,陳猛以及高遠三人的目光都似有似無地掃過自己,尤其是自己那固定的左臂。

  而李雲霄和柳如絮,則依舊是那副超然物外的平靜。

  抽籤開始。

  依舊是那覆蓋紅布的木製簽筒。

  六人依次上前抽取。

  沈硯是第四個。他將手伸入簽筒,觸手冰涼,隨意抓住一枚玉牌取出。

  翻轉。

  上面刻著一個數字。

  「二」。

  第二場。

  他抬眼看向其他人。

  很快,所有抽籤完畢。

  裁判長親自接過衙役遞上的結果,目光掃過,清了清嗓子,用更加洪亮、足以讓全場每一個角落都聽清的聲音,朗聲宣布:

  「六強賽對陣,如下。」

  「第一場,盤龍武館李雲霄,對陣,烈陽武館陳猛。」

  陳猛臉色微微一僵,但隨即挺直了腰杆。

  眼中戰意燃起,哪怕對手是李雲霄,他也絕不會未戰先怯。

  「第二場。」

  裁判長的聲音微微一頓,目光落在沈硯身上,又轉向另一人。

  「振遠武館沈硯,對陣······」

  全場屏息。

  「巨石武館,石勇。」

  巨石武館,石勇。

  那個以防禦強悍,力量雄渾著稱,在第二輪輕鬆擊敗曾赫,一路穩紮穩打晉級六強的鍛骨境高手。

  一個是以重傷之軀、左臂盡廢、剛剛突破的沈硯。

  一個是狀態完好、防禦驚人、力量恐怖的巨石門面。

  這簽運……似乎比昨日對岳騰雲,也好不到哪裡去。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齊刷刷地投向沈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