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帝皇之語
少年赤足踩在無邊無際的虛空之中,腳下仿佛踏著一層看不見的透明琉璃,每一步落下,都漾開一圈圈細微的漣漪,向黑暗深處擴散而去。
他微微仰首,深褐色的眸子凝視著眼前那個正在凝望自己的男人那男人身姿挺拔,周身籠罩著一層朦朧的光暈,隱隱約約的,可以從上面看到另一個人——一個美麗女人的身影。
兩人之間隔著不過數米,卻仿佛橫亘著整條銀河的距離。少年緩緩抬起一隻手,手指纖細,指節分明,在虛空中輕輕一握,隨後,打了一個清脆的響指。
「啪。」
聲音並不響亮,卻在寂靜的虛空中激起層層回音。
緊接著,一道璀璨的金色光芒自他指尖迸發而出,那光芒並不熾熱,反而透著一種冰冷而古老的質感,仿佛沉澱了千萬年的寒鐵,又似凝固的星辰內核。
光芒在空中蜿蜒流轉,逐漸凝聚成一縷細絲,細絲之中蘊含著令人窒息的威壓就像一整顆恆星突然被壓縮、被拉近,懸停在羅恩面前僅數厘米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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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恩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光芒深處所蘊藏的力量:那不是毀滅,而是某種更加原始、更加宏大的存在,仿佛能燃燒星系,重塑時空,卻又被牢牢束縛在這縷光芒之中,只得發出低沉而持續的嗡鳴。
這力量讓羅恩微微愣了愣神。他的意識仿佛被拖入了一片金色的海洋,耳邊迴蕩起無
數低語,有的悲慟,有的威嚴,有的則是無盡的疲憊。
等到他猛地回過神來,瞳孔驟然收縮,這才發現原本被他小心翼翼收在懷中的那枚琥珀,不知何時已脫離了掌控,正靜靜懸浮在少年攤開的掌心之上。
不知從何而來的風悄然襲來,捲動著少年額前細碎的黑色髮絲。那髮絲如鴉羽般漆黑,映襯著他淡棕色的膚色,更顯出幾分非人的靜謐。
他的眼眸是深褐色的,乍看平凡,細望之下卻仿佛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井中倒映著星河的誕生與寂滅,文明的興起與隕落。
但當他的目光落在掌心琥珀上,凝視其中那小小人影時,眼底那萬年不變的深邃之中,竟難以自制地流露出一抹悲傷那悲傷極淡,卻重若千鈞,仿佛承載了無數世界的嘆息。
少年空出的一隻手伸向腰間,變戲法一般掏出了一把匕首。
那是一把古舊到近乎原始的匕首。匕身完全由某種黑黝黝的石頭打磨而成,表面粗糙,布滿天然的顆粒與凹痕。它沒有金屬的寒光,也沒有精緻的雕飾,甚至刃口坑坑窪窪,起伏不平,不僅毫無鋒利之感,反而鈍重得像一塊頑石。
若用它戰鬥,恐怕難以稱之為「砍」或「刺」,更像是「砸」或「捶」。然而,就是這樣一把看似拙劣的器物,被少年握在手中時,卻隱隱散發出一種亘古的韻律,仿佛它與這片虛空本就同源。
少年用匕首對準了一旁的虛空,纖細的臂膀輕輕一揮,一道細長的裂縫沿著匕首划過
的軌跡出現。
透過裂縫,羅恩看見了一條大河。
那河寬廣得超乎想像,即便以羅恩此刻的目力,也望不見對岸的輪廓。
河水並非清澈,也非渾濁,而是一種深邃的玄黑色,如同融化的夜空,緩緩流淌時捲起層層暗涌。
河面之上沒有波濤洶湧,卻自有一股沉甸甸的氣勢,仿佛每一滴水都承載著一段逝去的時光。若有船隻行至河心,駕駛者必將迷失在無邊無際的水域中,連兩岸的影跡都無從尋覓。
少年靜靜注視裂縫後的長河片刻,將石匕收回腰間。他的手再次探入虛空——這次取出的,是另一枚琥珀。
這枚琥珀大小相仿,色澤卻略微深沉,內部封存的並非人形,而是一隻展翅欲飛的老鷹。那鷹雙翼張開,羽毛根根分明,雖被凝固在琥珀之中,卻仍保持著怒目圓瞪、威風凜凜的姿態,仿佛下一瞬就要破殼而出,直衝雲霄。
少年指尖輕彈,琥珀划過一道弧線,墜向裂縫之後的長河。
它並未直接接觸河水—在即將觸及水面的剎那,琥珀表面驟然進發出耀眼奪目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如旭日初升,瞬間驅散了周圍的幽暗,將半條長河映照得一片輝煌。
「咔嚓。」
細微的碎裂聲響起。琥珀表面綻開蛛網般的裂痕,隨即徹底崩解,化作無數光點消散。其中的老鷹猛然振翅它的身軀在光芒中急速膨脹,從掌心大小化為翼展數丈的巨禽。
它的羽翼拍打間捲起陣陣氣流,刮過河面,激起層層漣漪。
它發出一聲清越的長鳴,聲震虛空,隨即雙翅一展,掙脫所有束縛,自由地翱翔於長河之上。
而就在它翱翔的同時,下方玄黑色的河水開始發生變化—河面如同巨大的鏡面,折射出無數光影。那些光影交織變幻,漸漸凝聚成清晰的景象:
羅恩看見了一支龐大的艦隊。數以萬計的鋼鐵艦船排列成整齊的陣列,艦身線條冷硬,裝甲厚重,艦首懸掛著統一的徽記那是一隻雙頭鷹,振翅欲飛,目光凌厲。
艦隊以一顆昏黃色的星球為起點,引擎噴吐出絢爛的尾焰,如流星群般駛向深空。它們穿越虛空,躍遷於各個世界之間,將征服的旗幟插上一顆又一顆星球。
光影繼續流轉。艦隊所至之處,有的世界敞開懷抱,人們跪地迎接,將艦隊奉為救世之主;有的世界則升起反抗的烽煙,城牆聳立,炮火轟鳴。
而當遇到那些抵抗頑強、理念相悖的星球時,艦隊之中那些巍峨如山的戰艦便會緩緩調整姿態艦體側舷展開無數炮口,那些被稱作「宏炮」與「光矛」的武器開始充能,嗡鳴聲匯聚成死亡的合唱。
下一刻,光芒炸裂。
熾白的光束貫穿大氣層,撕裂雲層,直擊大地。宏炮轟擊之下,山脈崩塌,海洋蒸騰,城市在瞬息間化為熔岩與塵埃。
無數繁星般的世界,在天文愛好者的眼中一顆接一顆地黯淡、消失,仿佛從未存在過。倖存者的哀嚎與毀滅者的狂笑,在光影中交織成殘酷的樂章。
少年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他看著那些被毀滅的世界上,人們在火焰與廢墟中奔逃,看著母親緊抱孩子,看著戰士折斷刀劍,看著信仰在絕望中崩塌。
他也看著那些艦船上的人有人站在舷窗前,望著下方的火海,痛苦地閉上雙眼;
有人高舉武器,面容因狂熱而扭曲:有人面無表情,只是在日誌中記錄下又一個世界的坐標。
「我本以為......我會給人們帶來一個全新的未來..
」
少年輕輕地開口,一揮手,光影再一次地變化。
一座無比巍峨的山出現在了眼前。那是一座古老的山,是人類母星上的最高之峰。而隨著視野的不斷變化,高山之下,一間充滿了科幻氣息的實驗室就此出現。
在實驗室內,一個男人站在二十個巨大的培養罐之前。
他身形高大得超乎常理,即便穿著厚重的金色動力甲,仍能感受到那盔甲下蘊藏的、
如同山嶽般堅實的力量。
他的肩甲寬闊,胸甲上雕刻著繁複的鷹翼紋路,腰側懸掛著一把與身形相稱的巨劍,劍鞘古樸,劍柄嵌著一顆暗紅色的寶石。
男人的面容隱藏在一片陰影之中,光線似平刻意避開了他的五官,使人無法窺見他的眼睛,也無從解讀他此刻的神情——是期待?是凝重?還是深藏於心的憂慮?
「所以我創造了他們......我的將軍,我的大臣,我的工具,我的......孩子。」
光影再度流轉。依舊是那座山,依舊是那座實驗室,但一切都已改變。
銀白色的牆壁布滿焦黑的灼痕,合金地板扭曲變形,碎裂的控制台裸露出斷裂的線纜。二十個培養罐全部破碎,玻璃殘渣散落一地,罐內空空如也,只剩乾涸的污漬。
角落裡堆積著厚厚的灰塵,蛛網在殘破的儀器間纏繞,如同哀悼的輕紗。實驗室的天花板已部分坍塌,透過裂縫可以看見外界那顆曾經重建而起的星球,此刻已被熊熊火海吞沒。
烈焰舔舐著大陸,濃煙遮蔽天空,文明的痕跡在燃燒中化作灰燼。
「我失敗了。」
少年的聲音里浸透著深深的疲憊,那疲憊跨越了萬年時光,依然沉重如初,「我終究還是成為了黑暗之王————因為我兒子的背叛,因為我自己的錯誤。我讓人類步入了一個無比黑暗的萬年之中,而我,卻只能看著一切發生,無能為力。」
說到這裡,少年看向了羅恩,問出了一個問題。
「你說,我做錯了嗎?」
做錯了嗎?
羅恩沉默。
也許帝皇做錯了,他不該在一萬年前用那樣的態度去對待自己的二十個兒子,也不應該無底線的隱瞞真相,導致了猜疑鏈的誕生,讓帝國最後陷入到了大叛亂的風波之中。
也許帝皇做對了,他發動的大遠征成功將人類從舊夜時代的陰霾中拯救,讓人類再一次的成為了銀河系的主人。只要他的網道計劃可以成功,那麼,人類這個種族,將會有遠超預期的美好未來。
但是,不論如何。不論帝皇是對是錯。這一切都早已經成為了不可逆轉的歷史,哪怕做出再多的懺悔,再多的反思,也無法就此回到過去。
所以,羅恩的答案,也就只有簡單的一句話。
「向前看。」
向前看。
少年的眼中閃過了一絲恍惚,似乎是被羅恩的答案勾起來了些許的回憶。數秒後,他抿了抿自己的唇,然後掏出剛剛劃開虛空的匕首,遞給了羅恩。
「它會帶著你去到應去之地,但是請記住,哪怕碎片的融合,也是需要上一些時間的。我會攔住祂,但是,祂的那些走狗,就只能夠靠你自己了。」
羅恩握住匕首,冰涼的匕柄貼在他的手掌皮膚上,給他一種說不出的奇妙清涼感。他聽完了少年的話,然後深吸了一口氣,看著對方。
「只有我自己嗎?」
「也許會有一些意外的盟友。」
少年回答,身體也在交出了匕首的那一刻開始破碎,最後逐漸地化為星空之中的閃耀碎片。
「等到這裡的一切結束後......
」
少年低低地聲音在羅恩的耳邊迴蕩。
「回到泰拉,我們的故土..
」
「我在皇宮等你...
」
餘音裊裊,終至消散。虛空重歸寂靜,仿佛從未有人在此駐足。
羅恩低下頭。米迦勒的琥珀不知何時已回到他的手中,靜靜躺在掌心。與之前不同的是,琥珀表面浮現出許多細小的金色符文——那些符文並非雕刻,而是自內而外透出的光痕,如同有生命般緩緩流轉,散發出溫暖而安定的氣息。羅恩能感覺到,這些符文構成了一道堅固的屏障,將琥珀內的靈魂牢牢守護。
根據帝皇所說—是的,那少年便是帝皇,或者說,是他留在這片虛空中的一道影子、一縷意志他將親自攔截來自恐虐本尊的力量侵擾。但即便他與他的咒縛軍團拼盡全力,也不可能擋住所有恐虐魔軍的衝擊。
屆時,羅恩自己,就是最後的防線。
壓力如山。
但羅恩握緊了手中的匕首。冰涼的觸感提醒著他,比起最初踏入這片虛空時的茫然無措,此刻的情況已好上太多。連那位高踞王座萬年、幾乎成為傳說符號的帝皇,也在這關鍵時刻選擇了出手,為子嗣的復甦爭取一線生機。
他也不能退縮。
羅恩長長呼出一口氣一儘管虛空並無氣息可吐,這個動作仍讓他心神凝聚。他將琥珀仔細收好,貼身放置。而後,他舉起帝皇所贈的匕首,回憶著少年方才的動作,調整呼
吸,將精神集中於刃尖。
手臂緩緩揮出。
匕尖划過虛空,起初毫無滯礙,仿佛在切割空氣。
但隨著軌跡延伸,羅恩感受到一股越來越強的阻力一那並非實體阻礙,而是空間本身的「厚度」。
他的精神力開始飛速消耗,如同開閘的洪水洶湧而出。意識深處傳來陣陣刺痛,視野邊緣泛起黑斑。萬幸他根基雄厚,精神力如淵如海,經得起這般揮霍。他咬緊牙關,手臂穩如磐石,繼續向前划動。
「嘶啦輕微的撕裂聲響起。虛空被劃開一道細縫,縫隙邊緣閃爍著不穩定的金光。羅恩額角滲出冷汗,但動作未停。縫隙逐漸擴大,從一線天光變為一道一人高的裂縫。透過裂縫,他看見了一片大陸。
那是一片荒蕪到極致的大陸。
沒有綠色,沒有水源,沒有生命存在的痕跡。大地是單調的灰褐色,地表平坦得令人心悸一沒有山脈,沒有丘陵,沒有河谷,放眼望去,只有無邊無際的平原,如同被巨神用碾磙反覆壓實過。天空低垂,雲層是壓抑的鉛灰色,凝固不動,仿佛一幅褪色的油畫。
唯一的起伏,位於大陸正中央。
那是一尊雕塑。
雕塑極其高大,即便隔著遙遠距離,仍能感受到它的巍峨。
它通體灰暗,表面布滿裂痕與風蝕的痕跡,仿佛已在時光中矗立了千萬年。雕塑的輪廓依稀可辨是個人形,但細節早已模糊不清,唯有大致的身姿仍透著一股頂天立地的氣勢。
它靜靜地立在那裡,如同這片死寂大陸的心臟雖然破碎,雖然蒙塵,卻依然是唯一的存在。
當羅恩的目光落在那尊雕塑上時,懷中的琥珀驟然變得溫熱。那溫度透過衣物傳來,並不灼人,卻持續而穩定,仿佛在共鳴,在呼喚。
羅恩不再猶豫。他邁步向前,跨過裂縫。
穿越的瞬間,體內的魔網如同甦醒的巨獸,驟然活躍!
亞空間能量從四面八方湧來,如同無形的洪流,瘋狂注入他的身體。
那些能量在他的脈絡中奔騰流轉,化為最純淨的魔力儲備,充盈每一寸血肉,每一縷精神。久違的力量感回歸,甚至比以往更加洶湧、更加澎湃。
羅恩穩穩落地,腳踏在灰褐色的土地上。土壤堅硬如鐵,踩上去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抬起頭,望向遠方那尊雕塑,開始前行。
他的速度並不快,每一步都踏得極穩,鞋底與地面接觸時發出有節奏的「沙沙」聲。
荒蕪的大地上,他的身影顯得格外渺小,卻又格外堅定。隨著距離拉近,雕塑在視野中逐漸變大,輪廓也越來越清晰那確實是一尊人形雕塑,雙臂垂於身側,頭顱微仰,仿佛在凝視天空,又像在承受某種重壓。
雕塑表面的裂痕縱橫交錯,有些地方已剝落,露出內部更深沉的暗色。
懷中的琥珀溫度持續升高,漸漸變得有些燙手。羅恩能感覺到,琥珀內部那個蜷縮的小小身影正在微微顫抖一那不是恐懼的顫慄,而是某種接近甦醒的悸動,如同種子在破土前最後的積蓄。
羅恩面色平靜,目不斜視。他的呼吸勻長,腳步節奏絲毫未亂,仿佛不是在走向某個未知的終點,而是在進行一場早已註定的儀式。
一步,兩步,三步————
他走了八步。
在第八步落下的剎那,羅恩突然停下。他緩緩抬頭,望向頭頂那片鉛灰色的天空。
「來了。」他輕聲說。
聲音落下,而在物質世界中,看管這兩人身體的墨菲斯頓突然感受到了一種無比強烈的亞空間反應。這反應來的突然,來的迅猛,給人的感覺就和一柄重錘突然下落,重重地
砸在了人胸口一樣。
但是不論如何,作為一位首席智庫,墨菲斯頓都清楚地知道,在這個時間,這個地方,出現了這樣的亞空間反應,那麼絕對不會是一件好事。
他抬起手,準備好的儀式瞬間啟動。強大的靈能屏障出現,牢牢地將整個密室都給保護了起來。
在此刻,墨菲斯頓還不知道,他接下來將要面對的是什麼。
不過萬幸的是,在此刻,他距離整個問題的答案,已經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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