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輛剛出縣城沒一會兒,路況就開始急轉直下,坑坑窪窪還好說,最起碼是鋪裝路面,即將到達目的地的那段路,才是真的考驗。
夏季雨水多,泥濘的土路被碾出深深的車轍,小崔開的轎車就開始被頻繁刮蹭地盤。
小伙子愛惜車,說什麼的不肯往前開了,讓出道給徐建軍他們透過。
「秦老爺子,你們先在這兒等一會兒,我把她們送到,再折返回來接你們。」
「軍哥,不用麻煩,我看見二大爺趕著牛車出村了,肯定是接我們的。」
徐建軍往村子方向看了看,確實已經有輛牛車撒了歡一樣往他們這邊趕,在沒有拖拉機之前,公社的牛車就是主要交通工具,徐建軍當初也沒少坐。
可廖荃聽說要坐牛車,立馬就從轎車上下來,跟楊曉慧她們擠在後排。
「牛車坐著挺穩當的,看把你嚇的。」
「我聽說牛驚了很恐怖的,見人就頂,特別是看到紅顏色,就更來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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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荃說著指了指自己玫瑰紅的上衣,徐建軍短暫地瞟了一眼,就趕緊收回目光,不愧是奶奶帶大的姑娘,她姐經過自己反覆按摩,再加上生孩子脹了少許,也不是對手。
「村里拉車的牛,溫順的很,又不是西班牙鬥牛,你這完全是庸人自擾。」
聽著徐建軍和廖荃的對話,坐在副駕駛的寧遠差點沒忍住笑。
坐在後面的廖荃沒察覺,但徐建軍卻看在眼裡。
這小子鬆弛的有些過分了,這車上除了楊曉慧,其他對於寧遠來說就是陌生人,這麼不掩飾自己情緒,說輕點是毫無城府,說重點就是沒有禮貌。
對於這樣的人,徐建軍是多說一句話都嫌浪費,專心致志地開車行進。
跟二大爺牛車交匯的時候,徐建軍還停下來跟他打了個招呼。
「幾年不見,二大爺您是老當益壯,身體一向可好?」
「好著勒,德彪他們在村口等著呢,趕緊開過去吧。」
徐建軍從車裡拿出一盒煙丟過去,然後不等二大爺客氣,一腳油門沖了出去。
看著揚長而去的車輛,再瞅瞅手上還沒開封的大前門,二大爺臉上的皺紋也有了弧度,呲著大牙嘟囔了一句。
「徐小子不賴,發達了也沒忘本,不枉我以前總是載著他進城。」
而徐建軍的車開到村口就沒辦法動了,烏央烏央全是人,看這陣仗,至少半個村子的人都跑過來了。
下車趕緊先跟德高望重的根叔打了個招呼,又沖越來越壯實的胡德彪捶了一拳。
「根叔,咱不是說好了嘛,過來就是玩的,你組織這麼多人圍觀,我們幹啥都不自在啊。」
「這可不是我組織的,俺們胡家峪出去的狀元郎回來,誰不想靠近點沾沾光,萬一誰家以後也出了個大學生,也是你的功勞。」
相信科學,去除迷信,口號了多年,但大家都是陽奉陰違,還是會延用祖輩傳下來的老觀念行事。
既然大家這麼熱情,徐建軍也不好端著架子不理睬,從後備箱裡又拿出一條煙,看見臉熟就發煙,忙乎了好一陣,等後面牛車跟上,他們才得以脫身。
接下來先去誰家,胡德彪和老根叔又爭了起來,徐建軍很無奈,要是讓他們再這麼墨跡下去,好不容易散開的人群又要圍上來了。
「中午去彪哥家,晚飯到根叔家叨擾,別因為這點小事爭執,就這麼定了。」
徐建軍都這麼說了,老根叔也不好繼續糾纏,沖胡德彪叮囑道。
「忙不過來就知會一聲,我讓你嬸子跟小梅她們過去搭把手。」
胡德彪擺了擺手,大步流星地衝到前面帶路,留下一眾人等在這兒議論紛紛。
秦志遠沒打算跟著徐建軍湊熱鬧,他是準備住到小李家,反正過年的時候已經在那兒住過半個多月。
「小徐在你們這兒還真受歡迎,剛剛的陣勢,比領導下來視察都要隆重吧。」
「領導視察可沒有這牌面,頂多就是大隊派幾個人迎接一下。」
二大爺抽了一口旱菸,噴雲吐霧也不耽誤趕車。
「徐小子當初在這當知青的時候,我看他就不是普通人,文曲星下凡,其他幾個比他年齡大的,不是滿腹牢騷,就是偷奸耍滑,一看就不是幹大事的料兒。」
李建收心說最開始您老人家可不這麼說,偷雞摸狗,一點就著,才是二大爺對徐建軍最開始的評語。
「秦爺爺,軍哥為人仗義,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這在我們鄉下就是受人尊敬的性格,再加上他走了之後,還沒忘我們這些窮鄉親。」
「建蔬菜大棚,是他指點著一步步弄起來的,不管是材料,還是技術指導,如果不是有軍哥,沒個一兩年,估計很難成事兒。」
「何況大鵬菜有收成之後,也是軍哥給找的銷路,前期就下定決心乾的,都賺到大錢了,特別是彪哥,住的磚瓦房,電器也都給配齊了,去年還買了一腳踹,騎著那個到城裡送貨,省勁多了。」
秦志遠聽出小李的艷羨之情,就笑著調侃道。
「你當時怎麼沒有第一時間響應,是不相信小徐?」
「哪有,我們家自留地地塊太小,再說我剛把桂花娶回家,也沒有錢扎本。」
看小李漲紅了臉解釋,朱桂花跟著幫腔道。
「當初要是也跟著干那個,就沒有機會遇見秦爺爺了,我們現在也挺好的。」
「還是人家小朱會說話,小李你也跟著多學學。」
他們剛到家沒一會兒,還沒來得及收拾一下雜亂的院子,就有一群平時要好的過來串門。
這些人都是跟徐建軍沒怎麼打過交道的,連當陪客的資格都沒。
沒法去胡德彪家湊熱鬧,就跑李健收這裡套近乎。
男的圍著小李一起抽菸嘮嗑,女的則是跟著朱桂花在裡屋幫忙收拾。
「桂花,我剛才跟著他們車子到彪哥家門口看了,徐知青車上下來三個女的,其中一個年齡比較小的,應該不是他媳婦兒,另外兩個都帶著孩子,到底哪個是正主兒?」
「廖姐不是在咱們村待過嘛,你不認識她?」
「她是別村的知青,當時過來也是跟徐知青鑽屋子裡研究學問,總共也沒多長時間,我們那時候忙著幹活,哪有閒工夫專門認識她啊,再說現在變化太大了,就算是看著臉熟,也認不准。」
「穿牛仔褲白襯衣那個是廖姐,對了,她跟徐哥的孩子是閨女。」
朱桂花本來想說自然是漂亮那個,但是楊曉慧貌似也不差,於是就用衣服跟孩子區分。
「棒槌媽,你看,還是我猜對了吧,跟你說了還還犟嘴。」
得到確切答案,小媳婦兒頓時揚眉吐氣地沖身後婦女嚷嚷道,然後她們剛才因為這事兒爭論過。
「髮型衣服一換,我就有些搞混了,不過人家城裡的女的是真會打扮,身段兒也好,哪像你,生完二娃就成水桶腰了。」
朱桂花看她們大驚小怪的樣子,加油添醋地說道。
「就這還是廖姐她們來鄉下,特意穿的比較樸素,平時打扮更時髦。」
「桂花你是不是誇大了,再時髦點,豈不是比那些電視上的演員都好看。」
誰知朱桂花異常篤定地道。
「我感覺電視上的大多數演員,都沒有廖姐好看,她妹妹也是個美人胚子,用軍哥的話說,就是人家先天基因好,打扮還是其次的。」
「胡扯,不管多好看,放在咱們鄉下風吹日曬幾年,一樣變成黃臉婆。」
朱桂花卻據理力爭,不願意別人說廖芸的一點不好。
「廖姐當知青的時候,又不是沒在鄉下幹過活,人家現在不是照樣好看的跟朵花兒一樣。」
被朱桂花誇成花兒的廖芸,此時正跟胡德彪妹妹輕聲細語地聊天。
當初跟著徐建軍複習的時候,廖芸就看出這位農村姑娘對她們的敵意,胡俊芳去找徐建軍的時候,總是故意表現的很熟絡的樣子,還會有意無意地針對她跟楊曉慧。
事後也從徐建軍那兒套出過話,承認這位姑娘的確向他表達過好感。
事隔多年再次見到,都已為人婦,可一個是得償夙願,一個是遺憾妥協,雙方已經沒有了年輕時候的針鋒相對,心情也是五味雜陳。
「廖姐,我能抱抱你閨女不?她長的可真好看,嘴巴像你,眼睛像軍哥。」
廖芸順手把徐萊遞給胡俊芳,還叮囑閨女喊人。
「小萊萊,叫姑姑。」
徐萊看了看抱著她的胡俊芳,乖巧的喊了聲姑姑,把胡俊芳高興的都笑出了眼淚。
「真乖,姐你教育的也好。」
「她這是到了新環境,還沒完全適應,等會兒你就看吧,保准就不會有這種錯誤認識了,在家跟皮猴子一樣。」
胡俊芳還以為是廖芸自謙,結果沒抱一會兒,徐萊就掙脫下地,滿院子跑著撒歡,跟楊曉慧家小子一起,一會兒往雞圈裡丟石頭,一會兒拿棍子捅大盆里的魚。
廖芸看著閨女的行為,以手撫額,羞為其母,但也沒有上前阻止。
把胡俊芳看的一愣一愣的。
「丫頭確實挺活潑的,咱別在這邊坐著,菜應該準備的差不多了。」
廖芸聽了也沒客氣,把兩個調皮的小傢伙提溜著上桌。
剛剛那種鬧哄哄的情況略有好轉。
胡德彪家裡顯然是早有準備,飯菜完全是按照流水席的路數上的。
現在農村生活也有了很大改善,不像前些年,一年都吃不了幾頓肉。
胡德彪張羅著要喝酒,卻被徐建軍攔下了。
「下午我還想帶他們到水庫那邊轉轉,看看風景釣釣魚,咱就別喝酒了。」
「那怎麼行呢,今天無論如何都要喝點,水庫明天也可以去,不行就多待幾天。」
胡德彪打前站,其他人也跟著起鬨,徐建軍想單純地乾飯,顯然是沒可能了。
不過他們這邊陳曉陽跟吳晉都是當兵的出身,這個年代對菸酒的管控還沒有那麼嚴,部隊出來的幾乎就沒有酒場上的慫包,戰鬥力爆表。
只有中途加入的那個公子哥,沒喝幾杯就臉紅脖子粗。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徐建軍刻意放慢了喝酒的節奏,主動挑起了話題。
「現在林子裡有野味沒有?」
迷雲是水源地加林區,按說應該不缺野生動物,但前些年這些人都被餓的兩眼冒綠光,加上各公社民兵手裡都有槍枝,一到冬天林子裡的野雞野兔基本上要被收割好幾遍,倖存者寥寥。
「這幾年糧食產量提了不少,大家沒有那麼缺吃的了,再加上護林隊那幫人管的越來越嚴,野味應該有不少,不過大的很少在這邊出沒。」
這時候動物保護還沒有被重視,東北飯館的選單上,基本還屬於原汁原味,刑上加刑,不過徐建軍也就是問問,他對獵殺動物沒有那種莫名其妙的興奮勁兒。
「水庫能逮魚不?」
「別人問那肯定是不行,建軍你問,必須得可以,只要不用雷管炸藥,是撒網還是魚鉤,你們只管玩,剩下的交給我溝通。」
「你們要是嫌不過癮,去我魚塘逮更方便,把水給你抽乾了都行。」
「主要是想去水庫上看看,你就別興師動眾了,你魚塘的收益怎麼樣?」
「第一年沒經驗,不知道怎麼讓跑進去幾隻火頭,把魚苗都給掃蕩了,後來摸出門道就好多了,就是那些魚吃的比豬都多,天天給它們割草弄吃的了,我一個人忙不過來,現在讓小舅子天天睡在那邊。」
隨著聊天的深入,免不了提到前些年艱苦度日的場景,都是感觸頗深。
如今隨著改革的進展,難得讓普通民眾有個短暫的回血期,只是這種日子持續幾年,就又會伴生一系列新的負擔,不過能填飽肚子,已經讓很多人心滿意足了。
胡德彪屬於第一批既得利益者,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在他身上得到了完美體現。
當初徐建軍隨便拿還沒有出台的政策忽悠,胡德彪就敢義無反顧地執行下去,除了對徐建軍人品的信任,他自身所具備的素質也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