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浩終究還是沒能拿到那把槍。
因為就在那個名叫陳讓的消防員正打算把槍交給他的時候,忽然想到什麼停了下來。
他詢問葉浩有沒有過使用約束型射網槍的經驗,葉浩只能尷尬搖頭。
於是儘管這片區域是南山消防站的地盤,但陳讓還是決定由自己親自開槍來解決頭頂的麻煩。畢竟約束型射網槍這玩意兒,它就只有一次機會,命中率還略微有些堪憂。
對此,葉浩滿心失望,但也沒有辦法辯解。
誰讓他確實沒有玩過這種高階裝備呢?沒有半點經驗,誰也不放心將拯救一個人的惟一機會,直接交到他手上。
「嘖!」
葉浩咂咂嘴,心裡羨慕的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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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哪個男人沒有一個玩槍的夢想呢?小時候的那些玩具也就算了,這種能夠在現實當中使用的真傢伙,誰不眼饞?儘管這把約束型射網槍只是一個塑膠質地看起來很廉價的玩意兒,但它好歹是一把真正的『槍』,而不是一個玩具啊!錯過這次機會,下次還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夠再拿到它,並且開上一槍。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只能眼睜睜看著陳讓把槍別到後腰皮帶上,再來到那名直播者即將跳過去的那根鐵桿子下面,一言不發抓住環形把手迅速往上攀爬。
約束型射網槍的射程很短,命中範圍也存在一米左右的誤差。這個誤差會隨著發射距離的增大而增大,也存在因為射擊角度原因導致束縛網無法將人拴在鐵桿子上的可能性。所以陳讓必須更靠近一些,保證與目標的角度更合適,這樣才能精準地把人控制起來;而不是束縛網拍到目標身上,再被他扔到一邊。
陳讓心知,他只有一次機會。一旦發生失誤導致意外墜落,後果將不堪設想。
「不准過來!」
看到底下那些礙事的消防員,居然爬上了他目標的杆子,男人發出不滿的尖叫聲。
這不是給他添麻煩麼?
明明很輕鬆就能完成的極限運動,明明只要一跳就能賺到幾萬塊的美事兒,這些煩人的消防員還有警察,為什麼要來搗亂?就看不得人好是吧,非要把窮人活活逼死才甘心?
男人完全不去考慮下面那些人跑過來的原因,他只不滿這些人耽誤他賺錢了。
這會兒直播間因為警察和消防的出現而產生退縮,他懷疑肯定有很多原本打算打賞的人,這會兒都偃旗息鼓了。所以說……這些王八蛋是在阻止他賺錢吶!本來窮人活著就已經夠辛苦了,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賺錢的辦法,這些體面人們居然還不願意給活路?這是……這是逼著他去死啊!憑什麼,他又沒犯罪?
不甘心的情緒在男人胸腔里攪動,讓他雙眼變得通紅。
他知道已經不能再等下去了,趁著現在那個消防員還沒上來,他還有一跳的機會!只要縱身一躍,他就能成為超級網紅,從今往後再也不用擔心賺錢的問題……
於是,男人緩緩彎下腰,不再猶豫開始準備飛躍。並且哪怕是這個時候,他一隻手依然把自拍杆拿得很穩,直播效果現在比什麼都重要。
「不好!」
葉浩和陳讓,同時驚撥出聲。
下面天台所有人,也都看到了男人的動作。而此時手持約束型射網槍的陳讓,距離男人還有十幾米遠;他和男人之間的角度只有四五十度,這並不是最好的開槍機會。
但是陳讓知道,不能等下去了。
一旦這傢伙跳起來,射網槍就將失去意義。無論他能不能順利的抓住頭頂上的鐵桿,這場救援都會出現巨大變數。最大的問題是誰也不敢賭,萬一他要是跳紕……
餘光看一看面前的開闊地,兩百多米高的距離,隨便往下一看都會讓人頭暈目眩。那種生理上的驚恐不是膽量能夠克服的,從這裡掉下去,必死無疑。
於是陳讓再不猶豫,直接原地掏出約束型射網槍,簡單瞄準之後迅速扣動扳機。
而誰也沒有想到,男人也在這一瞬間動了。
白色網束即將噴出去的一剎那,男人的身體也離開了鐵桿。他以一種十分彆扭並且毫無疑問力道欠缺的姿勢,咆哮著伸出雙手,朝面前兩米多遠的那根鐵桿子撲了過去。
然而這一瞬間,無論男人自己還是下方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由於缺乏專業技巧的緣故,他的腳滑了一下沒能使上力道,直接朝斜前方栽落下來。
男人以為他還有機會抓住杆子,但是他揮舞的雙手卻只帶給他絕望。以他目前劃出的弧線,他只會墜落下樓……
這一刻,他甚至來不及反應要叫喊。
「該死!」
葉浩的身體反應快過大腦,條件反射就朝男人墜落的位置跑過去。
下一瞬間,一道白色的大網由下而上罩出,精準的將男人籠罩在大網裡面。然而約束網的四塊配重灌置,在半空劃出凌亂弧線也沒能勾住鐵桿,只能帶著男人繼續墜落。
「臥槽!」
陳讓臉色蒼白無比,他趕緊伸手去抓網子。然而那十幾厘米的距離卻彷佛天塹,他的雙手揮了個空,眼睜睜看著男人從鐵桿旁邊擦身划過,配重塊在陳讓腳下撞到鐵桿,發出清脆的『鐺』一聲。
一張罩著人的潔白大網繼續往下急墜,很快就墜到平台面前。然而除了葉浩之外,沒有一個人能夠反應過來這種墜落速度;他們甚至都才剛抬腳,大網就在眼前落下。
就連葉浩,也慢了一拍。
他眼睜睜看著大網帶著男人躲過他的雙手,再用天台邊沿遮住他的視線,繼續朝著下方急墜而去。配合那四個還在甩動的配重塊,看起來就像急劇墜落的彗星。
「不好!」
「糟了!」
「你特麼!」
在遲來的驚呼聲中,葉浩感覺到了腰間安全帶的束縛和緊勒。這一刻他竟是什麼都沒有想,眼睛裡只有那四個甩動著的黑色配重塊,他迎著天台短檻一躍而下。
「葉浩!」
雲莎莎臉色蒼白不敢置信看著眼前這一幕,看著葉浩一個飛撲消失在了天台上。她還想伸手去抓,但已經完全來不及。
「浩哥!」
向志傑,同樣被嚇得目瞪口呆。
但是下一秒他就感覺到腰間安全繩在迅速抽動,那巨大力量甚至帶著他往前蹣跚兩步。這時候反應過來兩個人已經用安全繩互相綁在了一起,向志傑趕緊剎腳再抓緊安全繩往後拽。
然而繩子那一頭傳遞來的沉重重量和拉扯力,直接將向志傑拽翻在地上。他一個人百把斤的重量直接拔河失敗,被慢慢一點點的朝著天台邊緣拉扯過去。
『乓!』
感覺眼冒金星的向志傑,一肘子撐住從面前閃過的鐵柱,猛然止住勢頭。
『嘭!』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在腳下牆壁上響起,卻是繃緊的安全繩在下方划過一條弧線,狠狠撞在面前的水泥牆壁上。
而這聲音也驚醒了所有驚慌失措的人,大家一瞬間就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一個個趕緊手忙腳亂地往向志傑這邊沖。抱手抱腳抱腰拽繩子,總算止住繩子的滑落勢頭。
「葉浩!」
面無血色的雲莎莎,三兩步衝到天台邊沿往下看,再驚撥出聲。
只見空無一物的光滑牆壁上,葉浩以腰背朝上的姿勢被懸吊在兩百多米高的高空當中。堅固又可靠的安全繩以及五項式安全帶,在這一刻牢牢的保住了他的一條小命。拴在向志傑身上的安全繩另一頭,也透過向志傑的肉體配重以及緩衝,極大減緩了墜落速度和對葉浩造成的傷害,為他爭取了重要的反應和支援時間。
儘管整個人在牆壁撞擊時候因為動作不對而被撞得一個悶哼,但葉浩此時的狀態其實還算不錯。他在那一剎那的風聲呼嘯中恍惚了一陣,就很快清醒過來,再一次把雙手抓死。
他手中握著的,是一個錐形的黑色金屬物。這玩意兒是約束網的四塊配重塊之一,被葉浩及時又精準的拽在了手裡。
而在配重塊下方堅固網繩順延下去的網兜里,那名男人彷佛傻了一樣被吊在裡面一動不動。即便葉浩只抓住了其中一根繩頭,卻也依舊順利將網兜合攏,沒讓他墜落下去。
這多虧了約束型安全網的專業設計,讓它能夠迅速從一面張開的網變成一個網兜。否則即便葉浩能及時抓住配重,也頂多就是掀一下讓他墜落得更遠……
現在能夠拽住他,已經是非常非常幸運的事情。
「呼……」
葉浩長長的吐出一口氣,忍著渾身被安全帶勒出來的疼痛,以及手心手掌位置被網繩扯的幾乎嵌進肉裡面的疼痛,只死死拽著那個傢伙,生怕他在這最後關頭還特麼鬧么蛾子掉下去。
然而越怕什麼越來什麼,就當葉浩只耐心等待天台上同事將他拽上去的時候,網兜里那傢伙忽然掙紮起來。
他在網兜裡面用力地甩動四肢,似乎是想翻身,也可能是直播用的自拍杆勒住他的脖子讓他感覺不適。總而言之明明處於一種非常危險的情況,他愣還是半點也不安分。
「你別動啊!」
葉浩差一點就因為手疼將這傢伙放落下去,總算咬著牙再一使勁兒忍住了,但是也緊張得渾身冒冷汗。
要知道,他這會兒並不屬於全副武裝狀態;雖然戴著防滑手套,但是那玩意兒不是栓死在手腕上的,它也有可能從手掌脫落啊!保持靜態狀態還好,可一旦下面擺動過度,僅憑一雙肉掌哪裡敢說沒有風險?這狗曰的好不容易才從凌空掉落狀態被救回來,繼續這麼作死難道是非要捨棄這條狗命不可麼?
更重要的是,葉浩手中的網兜雖然具備自束功能,但它也畢竟只是網兜而已。
如果葉浩抓住配重繩對角都還好,網兜成型自然穩固。但他實際上能抓住一根繩子就不容易了,哪裡還能奢求更多?
下面那傢伙可以說只是躺在網兜自身拉扯出來的小凹坑裡,一旦他亂動翻出去墜落,這次將沒有任何人也沒有任何辦法能夠再挽救他的性命。
葉浩現在能做的就是大聲提醒,求這傢伙安分一點,不要辜負他冒險拼著命才成功做到的這一次救援。
「¥#%……」
男人在網兜里罵了幾句什麼,因為是方言,葉浩沒怎麼聽清。但終究他不打算自殺,這會兒總算老實下來不再亂動。他偶爾小心翼翼動兩下,似乎還想折騰那根自拍杆,葉浩看危險性不大,也就忍了。
此時上面天台一群人正在緊急勘察情況,看是選擇直接將葉浩拉上來,還是先派人下去到葉浩身邊幫忙固定了繩索,再把所有人一起往上拉。
這不是開玩笑的事情!
兩條人命就靠著一根安全繩以及葉浩一雙手拽著呢!一旦在拉扯中發生意外,後果將不堪設想。
而至於葉浩自己,這會兒倒不需要多做什麼了。
他保持雙手拽死配重繩不松,眼睛則慢悠悠的左顧右盼,讓自己保持平靜,甚至還有心情欣賞下方如同積木盒子一樣渺小的建築風景以及一個個比螞蟻還小的聚聚散散的人群。
把頭抬一下,從這個位置稍微能看到一點長江的景色。波濤洶湧的長江水面,遠遠看去平靜如一條灰銀色的匹練。上面一艘艘小船,寧靜平穩,又帶著兩分愜意。
葉浩這會兒忽然有點想念詩,儘管他處在一個幾百米高並且孤立無援、雙腳完全沒有辦法落地的地方。
『孤帆遠影碧空盡』什麼的,才剛剛想念出聲,忽然就一陣風吹過來。
這陣風不算大,但也颳得下面網兜一陣搖晃。葉浩只覺得兩隻手被拽得生疼,趕緊再次用力捏緊十指,將配重繩死死地纏在雙手手掌上,絕不給它脫手的機會。
「救我啊!」
下面的男人,被一陣風給嚇個半死,趕緊扯著嗓子大吼起來。
他之前搞一些亂七八糟事情的時候沒有想到警察和消防,這會兒倒是忙不迭地大聲求救。而由於這王八蛋手機直播間依舊特麼的沒有關閉,這種情況已經全部被觀眾看得清楚。
並且由於這種罕見的,或者說扯淡的被吊在高空中的情況,此時直播間裡的觀眾已經越來越多,各種議論還有不講道理的批評指責,也是亂七八糟一直不停。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天知道這件事最終會擴散出多大影響。
索性很快就有一條救援繩從上面伸下來,落到葉浩身邊,被他用腳勾住,避免它被風吹走的可能性。
陳讓迅速從上面滑落下來,來到葉浩身邊的時候遞過來一個帶著歉意的愧疚眼神,又一言不發繼續往下,來到網兜旁邊。他掏出一條安全繩,手腳麻利的將繩子穿過網兜的一個個孔眼,將它重新固定住,避免外翻的可能性。之後又將安全繩系在了自身救援繩的繩扣上,為葉浩減輕了拽提壓力。
這一下,男人幾乎等同於整個被套進網兜裡面鎖死,怎麼掙扎都出不來了。
這條網兜本應在樓頂鐵柱上就將他死死鎖住,這會兒遲到了幾分鐘,但也不算太晚。這場救援任務總歸還是成功救下了那條人命,沒有再發生意外情況。
葉浩鬆開手中配重塊,那玩意兒直線掉落砸到網兜里男人頭上,讓他在裡面掙扎一下,沖著葉浩一陣叫嚷。
但這時候,已經沒人管他。
隨著天台上人群手忙腳亂的嘿咻聲,葉浩開始一點點的被往上拽。很快他的身體重新返回天台邊沿,再被向志傑和雲莎莎抱住胳膊提上來。
「你嚇死我了!」
雲莎莎把葉浩拽到安全的地方,也不說先檢查有沒有受傷,只衝著葉浩怒目而視,彷佛要先揍他一頓出氣的架勢。
「你不要命了是不是?這麼高的樓,你也敢往下跳?別給我說什麼有安全繩!」
雲莎莎一擺手打斷葉浩試圖解釋的動作,咬牙切齒道:「發生萬一怎麼辦?萬一一個繩子沒系好或者脫鉤了怎麼辦?再萬一向志傑沒有拽住你怎麼辦?七十幾層樓掉下去啊,你還想有命在?人家都說貓調皮不怕死,你這傢伙比貓都還要過分吶!你以為你有九條命嗎,這麼危險的動作也敢玩?別給我為了救人,沒有這種拿命去拼的道理!」
說到這裡,雲莎莎再忍不住,狠狠一拳揍在葉浩的肚子上,轟得他捂著肚子彎下腰連連喊疼。
葉浩自知理虧也不敢反駁,只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希望能夠博得雲莎莎的同情。而旁邊總算被拽上來的男人,剛剛掙脫網繩要找人算帳就看到葉浩挨打這一幕,身體一抖瞬間老實下來。
惡人只怕惡人磨!
毫無疑問,這一刻雲莎莎張牙舞爪的樣子,看起來比誰都要兇惡。
被戴上手銬帶走的男人,這一刻比誰都要老實。他身上完全看不出之前桀驁不羈完全不聽話的模樣,甚至之前被吊在網兜里掛在兩百多米的高空,他也不曾這麼安分過。
整件事,總算是順利落下帷幕,沒有人受傷,更沒有人死去。
「放心吧,我真的沒事兒!那時候我心裡有數,怎麼可能會做什麼自尋死路的事情呢?或者說你以為我為什麼要讓向志傑跟我一起繫上繩子,就是因為我早有準備啊!」
葉浩還在可憐巴巴地安撫雲莎莎,試圖這會兒抓緊時間將她哄好,免得回家之後還要繼續遭受家暴。
雲莎莎揍他,他可不敢還手。
更主要的是他還得哄著雲莎莎幫他隱瞞,別把這件事告訴葉語沛。小丫頭最怕的就是葉浩去干一些危險的事情,這會讓她回憶起她的父親,然後整天做噩夢。
葉浩可捨不得小丫頭為自己擔心,所以這會兒明知道雲莎莎是藉故找麻煩,他也只能忍著。
好在雲莎莎也不是真不講道理,她只是對葉浩太過擔心了而已。儘管知道身為消防員總是避免不了危險,但是對於葉浩主動『尋死』的作風,她覺得還是必須要糾正一下。
否則下一次……還真不好說是否還能像今天這樣好運。
至於葉浩所說的他心裡有數早有準備之類的話,雲莎莎表示都是狗屁!這王八蛋絕對就是純粹的一時衝動,他那股被消防人培養起來的不要命也要救人的勁兒,在這一刻著實討厭!
雲莎莎忍不住瞪了不遠處李鍾牛一眼,然後深呼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趕緊繼續未完的任務。
人雖然帶走了,事件卻還沒有結束。
無論是這個缺少監管的天台,還是那場火熱到最後竟有五十多萬人觀看的直播,都意味著接下來還有許多麻煩需要處理。
幸好因為葉浩的勇敢而沒有出現死人情況,處理起來倒還不至於絕望。
「哎!所以……到底該不該批評他啊!」
雲莎莎犯愁地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