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浩半天沒看到波妞，一直還以為波妞是已經去上學去了。
畢竟這個時間點，估計除了黃妍溪之外，其他所有的學生們都應該在學校里苦讀嬉鬧，而不是福利院玩泥巴。
結果後面跟護工阿姨聊天的時候，葉浩才算是知道，波妞的借讀手續目前還沒有完全辦下來。小丫頭想要留在楚市讀書，只能等到這個暑假結束之後的新一學年。
至於她現在人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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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陪著另一位護工阿姨出去買菜，順帶遛彎去了！
畢竟這傢伙在外面蹓躂的天賦，是很厲害的。
由於福利院的特殊性，它每年只能靠政府撥款營運，資金並不算充裕。反倒是由於其身份的特殊性，行政方面的上戶口以及插班等事宜都很好解決。
總歸為了保證福利院孩子們的營養，護工阿姨每天都會去距離福利院很遠的一個集貿批發市場，到那裡購買更加便宜一點的新鮮蔬菜。
偶爾運氣好，也會碰到有搞批發的菜販子，將不算新鮮但是質量不算壞的剩餘蔬菜贈送給護工阿姨。
只不過人家也不可能說專門給你送過來，或者等到第二天第三天；這種情況也就導致護工阿姨必須每天都專程去那邊看一看，看能不能撿到更多的便宜。
而新來的波妞，毫無疑問得到護工阿姨們的喜愛。她們擔心哥哥姐姐上學去之後，波妞沒人陪伴會比較無聊，也就順手將這個最會討好人的小丫頭給帶上了。
從這方面來看，波妞在福利院裡過的還是挺不錯的！
葉浩總算放心不少。
跟護工阿姨聊了一小會兒之後，葉浩再去找黃妍溪，卻發現這傢伙正跟著開頭那個護工阿姨種菜。
福利院的角落位置，被開墾了兩塊菜園子；而現在也正是種空心菜和四季豆的時候，福利院自然不會放過這種節約資金的方式。
而種菜明明是很辛苦的活計，可沒想到黃妍溪卻玩得不亦樂乎。
她似乎是第一次親眼看到種菜是怎麼搞的，因此無論幫忙提水還是握著個木柄鋤頭鋤地，她都乾的十分熱情。她哪怕累得滿頭大汗也不吭一聲，埋頭幹活兒的認真態度出乎葉浩的意料。
並且她的幹活兒效率也得到那名護工阿姨的讚賞，表示說黃妍溪是一個勤快的好孩子。
「嘿嘿……」
黃妍溪心裡別提多美了。
這個倒霉姑娘，在學校里可是從來都沒有得到過任何表揚。
至於在家裡，媽媽偶爾倒是會毫無誠意的找個方向鼓勵她兩句啦！只可惜這方面內容頂多兩句，母親就又會把話題轉回到學習上面。
所以對黃妍溪來說，這個福利院真的是又自由又有趣又讓她滿足。即便哪怕是種地，在她看來也比學習有意思！而且這麼出一會兒力氣之後，感覺人都精神了好多呢！
黃妍溪加快幹活兒的速度，只覺得力氣怎麼使都使不完。
農村人種地種到吐，城裡人把農家耕耘採摘當成樂趣，這個世界就是如此的荒誕又無聊。
「阿姨，我暑假的時候天天過來幫忙好不好？」
黃妍溪是真的感覺種地特別好玩，甚至被護工阿姨要求休息，她也繼續留在旁邊挖泥巴。
就連被她用鏟子刨出來的蚯蚓和螻蛄，也會讓她興奮的大驚小叫。
那些小小的西瓜蟲，碰一下就會趕緊蜷縮成一個小圓球，即便拿在手上隨便撥弄也不帶散開的，更是超級好玩！黃妍溪在手裡放了幾個西瓜蟲當彈珠打，樂不可支又憨傻的樣子讓護工阿姨忍俊不禁。
說真的，一上午的接觸下來，她是真的挺喜歡這孩子的。
然而終究福利院不是什麼被人接受的好地方，就連以前常有學校組織的福利院愛心勞動，如今也已經銷聲匿跡。所以以後再想碰到這孩子怕是不容易，她的父母也不會同意她沒事往福利院跑。
心裡這麼想著，護工阿姨倒是沒有澆滅這孩子的興趣。她只是點頭對黃妍溪表示歡迎，再又翻著花樣表揚黃妍溪聽話懂事，迅速拉滿黃妍溪的全部情緒價值。
對此，葉浩忍俊不禁，但也沒有多說什麼。
因為僅僅從現在的情況來看，黃妍溪昨天的糟糕情緒，如今已經算是被改觀很多，應該不會再那麼衝動和負面，也算是解決了今天這一趟最重要的目的。
並且這個時候，葉浩還發現了黃妍溪的又一個優點。
這傢伙和尋常絕大多數初中女生都不太一樣，她是真的一點也不嬌氣，更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態度。
她既能夠和護工阿姨打成一團，也對福利院沒有任何嫌棄厭惡的想法。換言之在對人對事方面，她表現的非常禮貌。就現在很多孩子來說，已經是相當難能可貴了。
當然，這方面倒也不能說是其他孩子的問題。
主要還是現在的家長以及社會價值觀念方面，對孩子們的影響太深。
像是被家長拽開遠離拾荒者邋遢老人還有農民工之類甚至還指指點點說些猜測污衊話的，很容易就會給孩子帶來嚴重不良影響。
這些話題有些扯遠了。
葉浩湊過來跟著表揚黃妍溪幾句，頓時讓小女生更加高興。她興奮不已的捏著一隻螻蛄就要往葉浩身上塞，被葉浩揪著衣領擰起來也不生氣，只張牙舞爪的擰著身體繼續叫囂。
葉浩顧忌她不小了男女有別將她放開，她居然還不高興，嘟囔一聲沒勁又去幫忙護工阿姨幹活兒。
嗯！
葉浩猜測啊，黃妍溪在家裡肯定是從來都不勞動的。
她媽媽或許只會要求她好好學習，然後便把她生活中的一切都給包辦了。很可能就連懷孕哺乳的時候，都沒讓黃妍溪幹過活兒，這才會讓她感覺勞動都比學習更加新奇。
哎！
只能說黃妍溪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啊，不僅學校和她自己，她媽媽也有很大的責任。
葉浩嘆一口氣，把黃妍溪幫忙護工阿姨摘菜的畫面拍成影片發給黃妍溪媽媽，只希望這位母親能夠看在女兒表現的如此開心的份上，滿足她的一份小小願望。
這時候，一輛三輪車從福利院門口行駛進來。
老式的那種三輪車，表面有很多漆面開裂和生鏽的地方，還有焊接痕跡。
不過整個車子還是擦拭的非常乾淨，看起來只是老舊而不邋遢。
騎著車子的大嬸五十多歲，騎車動作稍顯費勁的彎著腰。她一邊騎車一邊還跟坐在後面的某人說著些什麼，臉上淡淡的笑容帶著一種讓人一眼看著就感覺到的溫暖。
這位大嬸，是這家福利院的院長。
她叫於桂蘭，今年已經五十多歲。別看她一副農村大嫂的樣子，衣服也很老氣，但其實人家是堂堂正正南山區民政局的退休返聘編制。她在這家福利院的工作時間，和這家福利院的建院年齡一模一樣。這位老人這輩子都是在這家福利院度過的，即便退休也沒有離開。而福利院所有現在的以及離開的孩子，都將她視作母親。
「於院長！」
葉浩小跑著迎上去，扶住三輪車的側邊架，幫忙推車。
他看到了坐在車斗里，懷裡還抱著一小袋子雞蛋的波妞。小丫頭坐著一個小板凳，身邊到處堆放著各種蔬菜。其中以白蘿蔔和枯葉青菜居多，品相都很一般，估計是折扣價或者不要錢的。
「叔叔！」
看到葉浩，波妞表現的十分驚喜。她想要伸手打招呼卻又怕傷到抱著的雞蛋，只能老老實實坐在車上沖著葉浩傻笑。
「波妞，我來看你啦！」
葉浩衝波妞打個招呼再擠擠眼睛，看到她的狀況挺不錯，也就放心了不少。看樣子於媽媽已經成功取代她那個不靠譜的生母，重新帶給她一份最重要的母愛。
「葉浩叔叔！」
波妞笑的眼睛都眯起來了，小心翼翼站起來要讓葉浩抱。
「有沒有聽護工媽媽們的話，有沒有好好吃飯？」
葉浩伸手接過波妞，看她小心翼翼護著雞蛋的樣子，再親暱的往她鼻尖上點一下。波妞作勢要咬葉浩的手指，被葉浩瞪著眼睛反擊，趕緊咯咯叫著鑽進葉浩懷裡。
一大一小兩個人玩鬧著，讓旁邊黃妍溪看的十分羨慕。
「葉浩叔叔，莎莎阿姨呢？還有沁沁姐姐，她們來了沒有？」
波妞意猶未盡的從葉浩懷裡下來，落地站穩之後把雞蛋遞給於媽媽，再有些期待的仰頭看著葉浩。
「你莎莎姐姐和沁沁姐姐這兩天都比較忙，等到有空的時候一定會來看你。而且我告訴你哦，你沁沁姐姐啊還打算給你一個驚喜。具體是什麼我先不說，總之你好好期待就行了。」
葉浩一邊逗弄波妞，一邊幫忙把這大半車的蔬菜往廚房那邊搬。
說實話其中一些蔬菜有些黏糊糊的，相當多的爛葉子處理起來一定十分麻煩。還有幾個大蘿蔔肉眼看著都已經老了，甚至或多或少都存在爛洞和缺口。
到時候處理它們還得先把這些損壞位置全部切掉，工作量其實很大。
只是對福利院來說，這樣的工序卻是必須的。
畢竟福利院每年的撥款是固定的，僅靠它並不足以保證孩子們都營養全面。因此把一些購買蔬菜的錢節約起來，換得多一些葷腥，毫無疑問是十分划算的。
儘管靠這些個蘿蔔白菜，一次根本節約不了幾個錢；但是日積月累，總能讓孩子們美美的多吃那麼一頓兩頓魚蝦牛肉。
為了孩子們，福利院也算是精打細算到了極致。
葉浩辛苦的幫忙搬著東西，波妞和黃妍溪也跟著干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再加上其他護工阿姨們的集體行動，很快這半車子的蘿蔔白菜就全部歸位到廚房。
兩名護工阿姨也不耽擱時間，趕緊對這些蔬菜進行處理，免得讓損壞變得更加嚴重。
而這個時候波妞則很快跟黃妍溪成為了朋友，然後在黃妍溪對波妞的好奇詢問下，她很快從波妞口中得知了這個可憐女孩身上所發生的那些事情。
黃妍溪是真的沒有想到，眼前這個孩子居然才剛剛被遺棄不久。
更加讓她不敢置信的是，這個孩子還是被她的媽媽用最惡劣的最毫無遮掩的方式，直接將人硬生生給丟棄在了楚市汽車站裡面。
這是何等的殘忍？
那個當母親的，又是何等的冷漠和絕情？
黃妍溪無法想像換做自己，那時候碰到這一幕，自己會是什麼樣的想法，又會絕望成什麼樣子。因此這時候再看波妞嘻嘻哈哈的笑臉，她不由對這個比她小很多的女孩由衷敬佩。
和她比起來，自己因為一點學習上的小事就搞到要跳樓自殺，簡直愚不可及！
這一刻，黃妍溪感覺挺丟人的。
她說不好是不是已經真真正正的醒悟了過來，但是至少相比聽媽媽還有葉浩的教育，這一次她是感覺到了自己的渺小，還有自己日常的幸福。
黃妍溪是個學渣，她不知道要怎麼來描述自己現在心裡的那些想法和反省。
但是有一點，她知道自己應該向波妞學習。並不是學習這小女孩的豁達還是什麼的，而是學習她在逆境中，在寄人籬下的情況下，能夠主動積極的接受現實，而不是怨天尤己。
總而言之，跳樓真的太蠢了。
黃妍溪抬起頭，看見葉浩正牽著波妞往屋內走。
葉浩還在故意拿那什麼沁沁姐姐的驚喜逗弄波妞，把波妞變成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樣。
波妞不依的一直詢問驚喜是什麼，而葉浩則故意留懸念就是不說。兩個人一邊走一邊爭執，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年輕爸爸帶著女兒；這一幕讓黃妍溪有些羨慕，她好久沒有見到爸爸了。
同時黃妍溪又有些納悶，她不知道葉浩到底哪來的這麼多哄小女孩的花樣。
如果她知道葉浩家裡還有一個葉語沛，也是失去了父母卻依然在努力的生活，在用堅強面對逆境和悲傷，那她就更加得慚愧到無地自容不可。
反正不管怎麼說，她覺得自己今天學到了很多。
這些東西不是學校里能夠教授的，也不是道法書上那些冠冕堂皇的道德說辭就能夠讓人領會到的。只唯有現實中親眼目睹這些個寒冬中的小花兒，才能真正讀懂什麼叫堅強。
於是接下來的這段時間，黃妍溪變得沉默了一些。
她乖乖跟著護工阿姨幹活兒，不喊累也不叫嚷休息，就這麼默默的一直幫忙到了中午的時候。
十二點半鐘，讀小學的四個孩子回來了。
沒有人接送，也沒有人督促，四個人結伴回到福利院。自覺的在洗手池旁邊排隊洗手，自覺的去幫忙端菜盛飯擺放碗筷，之後才嘻嘻哈哈的坐著聊天，等待媽媽們過來一起吃。
看到葉浩和黃妍溪兩個陌生人，他們也只是很禮貌的點頭示意，並沒有像看待稀罕動物一樣的湊上來。
他們乖巧又懂禮貌的樣子再加上食堂明亮的氛圍，使得整個福利院都完全沒有傳聞中影視劇中福利院孤兒院裡那種壓抑甚至冷漠詭異的氣氛。
現場以及福利院裡這些人，看起來只是一個大人小孩兒一起互相扶持互相幫助的普普通通大家庭而已。大人照顧小孩，大孩子照顧小孩子，給人帶來的只有足夠積極向上的溫暖。
這一幕不僅僅讓黃妍溪，甚至就連葉浩也感慨頗深。
他不禁想一想，假如小時候自己和葉英不是倔強的非要留在家裡，而是被送到福利院。那麼是否他們兄弟也能夠這麼好運的碰到這樣善良又負責人的好人們呢？
那種情況下，他們兄弟的未來是比現在更好，還是會變得截然不同？
說不上來。
但是有一點，某種程度上葉英的人生就一定會迎來改變。他說不定就不會選擇當消防員，也不會遇到那麼無情的女人，更加不會迎來犧牲，導致葉語沛失去親人……
「嘖！命運這東西啊！」
葉浩搖搖頭，不想再去想那些無聊的東西。
反正總歸他現在的生活已經很好很幸福了，也一定能夠給葉語沛帶去值得期待的未來，這樣就足夠了。
葉浩再看黃妍溪，這丫頭從中午開始就一直在沉默，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麼。
他不清楚黃妍溪是否從今天的這次課外活動中學到東西，但至少希望她能夠了解到，她並不是這個世界上最倒霉最可憐的人。她的生命不應該因為現實中的一點小事兒就選擇捨棄。
未來人生中或許還會碰到各種各樣的問題，但是回憶一下今天碰到的這些人這些事兒，再告訴自己再大的難題也都不算什麼。
只要能夠抱著這樣的想法，那就不枉葉浩耽擱休息時間帶她過來一場。
「哎！小哥哥！」
黃妍溪忽然對葉浩招招手。
「你叫我什麼？」
葉浩的表情有些古怪，懷疑這丫頭又要鬧什麼么蛾子。否則早上的時候都還知道喊『叔叔』或者『葉浩叔叔』，這會兒居然來個『小哥哥』這樣的油膩詞彙？
「哎呀，你別管我怎麼叫啦！」
心裡冒出一個念頭的黃妍溪，現在哪有空跟葉浩計較稱呼問題？她偷偷摸摸看周圍人都沒有注意到自己這邊，便挪一下凳子湊到葉浩面前，作勢要咬葉浩的耳朵。
「你說，我來這裡當護工姐姐怎麼樣？」
「護工……還姐姐？」
葉浩看著黃妍溪，怎麼說呢有一種果然不出所料的感覺。
他早就猜到，這姑娘喜歡上了福利院的氛圍。
畢竟無論比學校的壓力還是比起逼迫她學習的媽，這邊都更加自由和溫暖。這裡沒有人會逼迫她必須考一個好學校，也沒有人要求她必須努力讀書以得到未來的好前途。
總歸今天組織的這場活動，已經將黃妍溪給誘惑住了。
衝動的女生甚至都沒有去考慮福利院到底屬不屬於一個不錯的未來，也沒考慮過照顧人一天和照顧無數人無數輩子，那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概念。
總而言之這邊的新奇和溫暖吸引住了她，讓她再一次產生衝動。
上一次衝動，她選擇要跳樓。
這一次衝動，她選擇要當一名既沒有前途也沒有錢途，甚至看不見任何前景和未來的普通護工。
怎麼說呢，挺符合這傢伙的單純性格的。
不過如果她媽媽知道她小小年紀就打算當一個照顧人的職業者，而且還是福利院這種窮地方，天知道會不會被活生生氣死。
因此葉浩沒有幫黃妍溪做任何決定，而是讓她至少先考慮三年，先把中考度過了再等到成年了再說。
反正大機率，她的興趣是不可能堅持這麼長時間的。
而如果真發生特別特別細小的意外可能性，那也就說明這傢伙確實有成為一名優秀福利院護工的潛力和毅力。到那個時候，努力成為一名受人尊敬的福利院院長，也是挺不錯的。
對吧？
於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