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氣派
趙匡胤是在夢裡被燙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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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夢見汴京城甜水角兒那家新開的燒餅鋪子,剛出爐的芝麻燒餅,皮兒酥得直掉渣,裡面裹著厚厚的羊油蔥花,熱氣騰騰地直往臉上撲。
他正張大嘴要咬,那燒餅忽然長了手,迎面就是兩個脆生生的耳光。
「啪!啪!」
這兩巴掌結結實實,登時把趙匡胤從熱乎乎的夢境裡生生拽了出來。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覺得腮幫子火辣辣的疼。
睜開眼,車窗外灰濛濛的冷光斜斜地照進來,馬車正吱呀吱呀地晃蕩著。
車廂里乾草和老棉被的潮氣,混著幾分路途上的塵土味。
「疼,真特娘的疼。」
趙匡胤揉著臉,嘴裡嘟囔著。
一抬頭,大姐趙玉寧正雙手抱在胸前,柳眉倒豎地瞪著他。
趙玉寧生得貌美如花,即便在這狹窄侷促的馬車裡窩了幾天,一張臉依舊白淨得像是個剛出鍋的精白面饅頭,只是此刻鳳眼裡滿是怒氣。
在趙匡胤身旁,十三歲的趙雯寧正抱著腦袋,把一頭亂蓬蓬的頭髮揉得像個喜鵲窩。
她生得一雙極大的眼睛,這會兒正淚汪汪地瞧著大姐,滿臉的委屈。
趙匡胤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心想自己也是挨了打的,可不能顯得太皮實。
他急忙也捂住腦袋,齜牙咧嘴地哼哼起來,活脫脫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無辜模樣。
「你裝個蛋!」
趙玉寧啐了他一口,沒好氣地罵道:「我手上有多少力道,我自己不知道?打你你還能疼了?皮糙肉厚跟個秤砣似的。趕快睜開眼睛去洗把臉,別一會兒到了地方只會丟人現眼。」
趙匡胤有些尷尬地嘿嘿笑了兩聲,鬆開捂著腦袋的手,老老實實地從馬車屁股後面取來一個有些掉漆的木水盆。
壺裡還剩著半壺清冷的水,水面擱著一層薄薄的冰碴,倒進盆里時發出清脆的丁零聲。
「姐,洗臉。」
趙匡胤把擰得半乾的粗布手巾遞過去,順嘴問了一句:「咱們這是到長安了?我怎麼覺得這天比汴京還要乾冷些?」
趙玉寧接過手巾,在臉上細細地擦了擦。
冷水一激,她那張白皙的臉蛋登時浮現出一層健康的紅暈,活像是個剛凍過的蘋果,又轉過去給半夢半醒迷迷糊糊的趙雯寧擦臉。
「到了。車夫大哥剛才說,再拐幾個彎就到宅子了。」
趙玉寧把手巾往盆里一扔,斜著眼瞧著趙匡胤,語氣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匡胤,一會兒見了人,你能不能拿出個男人樣來?好歹也是結了婚、成了家的人了,怎麼整天還跟個沒長齊毛的家雀似的?難道到了地界,還得我這個做姐姐的替你撐場面?」
聽到結婚兩個字,趙匡胤的胸口不由自主地挺了挺。
他想起了自己的娃娃親媳婦賀貞。
賀貞是個極溫婉的姑娘,說話細聲細氣的,像是一縷春風。
臨行前,她還親手給他縫了一雙厚實的鞋墊,裡頭密密麻麻地納了百十道線,穿在腳底下暖和得緊。
一想到賀貞那雙含情脈脈的眼睛,趙匡胤心裡就熱乎乎的,連這關中的冬風似乎都少了幾分寒意。
「姐,你放心吧,我好歹也是個漢子,怎麼可能丟了咱們趙家的臉面?」
趙匡胤把胸脯拍得啪啪響,一雙眼睛裡滿是歡喜。
馬車又晃蕩了片刻,車輪碾過碎石子的鈍響漸漸停了下來。
「客官,到咧!」
外頭車夫一聲高亢的秦腔,打碎了清晨的寂靜。
趙匡胤率先跳下車。
一落地,冷風夾雜著大霧撲面而來,激得他打了個激靈。
他轉過身,小心翼翼地把大姐和小妹扶了下來。
三人站在大街上,抬眼一瞧,登時都傻了眼。
呈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個十分氣派的大門。
這大門實在是太氣派了。
兩根合抱粗的紅漆大柱直插雲霄,頂上的飛檐斗拱層層疊疊,雕刻著繁複的祥雲瑞獸,那紅漆亮得能照出人影來。
大門上整整齊齊地釘著九九八十一顆銅碗大小的獸面門釘,在微弱的冬日陽光下,散發著亮堂堂的黃光。
這規格,這氣勢,簡直比汴京城的皇宮內院都要氣派上幾分。
也只有這扇大門。
趙匡胤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地往大門兩側瞧去。
只見這氣派無比的大門兩側,連接著的,居然是半截用枯黃稻草和泥巴胡亂壘起來的塌牆!
牆皮上的泥巴還沒幹透,露出大片大片黃白相間的麥秸稈,在寒風中抖動著,像是個穿著破爛棉襖的乞丐,偏生戴了一頂綴滿珠寶的皇冠。
大門裡頭,更是一片喧囂。
叮叮噹噹的木工鑿石聲、大鋸拉動時的沙沙聲此起彼伏。
隱隱約約的,還能聽見幾個關中口音的木匠在裡頭扯著嗓子嚷嚷:「這梁得再抬高三寸!得能擱得下鞦韆!」
「泥水快些!這牆皮今兒個必須得抹勻實咧!」
姐弟妹三個人站在大門口,活像三尊泥塑的菩薩,風一吹,頭上的頭巾晃了晃,愣是
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趙玉寧撓了撓後腦勺,一雙鳳眼裡滿是迷茫。
「娘說————咱哥有喬遷之喜,臨行前特意囑咐咱們仨,來拜拜他的山門。」
趙玉寧嘆了口氣,看著那半截草牆,哭笑不得地說道:「這山門————門是有了。可這山呢?大高個兒這是在大路上蓋了個牌坊不成?」
趙匡胤和趙雯寧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趙匡胤邁開腿,想要往裡頭走幾步瞧瞧,卻被趙玉寧一把扯住了衣領。
就在三人站在風口裡猶豫不決的時候,街道的盡頭,突然傳來了一陣轟轟烈烈的動靜。
「踏、踏、踏————」
沉穩而有節奏的馬蹄聲,伴隨著清脆的銀鈴聲,順著有些發潮的青石板路一路傳了過來。
趙匡胤循聲望去。
只見一架氣派非凡的馬車隊,正撥開大霧,緩緩地駛了過來。
打頭的是四匹清一色的汗血寶馬,馬蹄上套著亮堂堂的銅掌,每走一步,便在石板上
踏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馬車是用極名貴的金絲楠木打造的,四周垂掛著紫色的絲綢長帷,風一吹,露出裡面鋪設的白狐皮墊子。
車隊前後,跟著十幾個身穿月白色勁裝的隨從,一個個腰懸長刀,神色精悍,太陽穴高高鼓起,顯見都是身手不凡的練家子。
為首的是個穿得氣派的少年。
那少年約莫十七八歲,生得俊俏,一張臉白皙如玉,眉眼間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高貴與慵懶。
他身上套了一件用極品黑狐皮滾邊的紫色錦袍,腰間束著一根指頭粗的紅絲絛,墜著一塊成色極好、泛著淡淡綠意的羊脂美玉。
這排場,這架勢,一看就來頭不小。
趙匡胤的眉頭微微皺了皺。
他本能地往前跨了一步,那五大三粗的身子微微一側,像是一面盾牌,將大姐趙玉寧和小妹趙雯寧死死地擋在了身後。
他那雙有些粗糙的雙手,習慣性地抄在棉袍的袖子裡,暗中卻已經捏成了拳頭,渾身的肌肉都繃得緊緊的。
小妹趙雯寧脾氣最是火爆,哪裡見得慣旁人這般威風?
她從趙匡胤的胳膊肘底下探出個小腦袋,看著那氣派的少年,冷哼了一聲,用只有三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小聲嘀咕道:「哼,在關中當大王,在長安街上耍什麼威風?有本事,咋不敢去汴京城裡咧?去那兒瞧瞧什麼是真正的天子腳下!」
她這聲音低,按理說在這嘈雜的街道上是決計傳不出去的。
可偏生,那領頭的氣派少年是個耳力極佳的高手。
少年拉了拉馬韁繩。
「吁那匹渾身沒有一絲雜毛的白馬登時停了下來,馬蹄在地上刨了刨,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少年並不動怒。
他微微偏過頭,那一雙清亮如水的眼眸順著風霧瞧了過來,在趙家三姐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看著趙匡胤那有些臃腫的青色棉袍,又瞧了瞧趙玉寧那雖然美麗卻顯得有些侷促的臉蛋,最後把目光落在了十三歲的趙雯寧身上。
少年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促狹的笑意。
「幾位————這是從哪兒來的啊?」
他的聲音好聽,像是一塊溫潤的玉石落在瓷盤裡,字正腔圓,倒帶著幾分江南水鄉的軟糯。
趙雯寧正要梗著脖子說話,被大姐趙玉寧一把按住了腦袋。
趙玉寧的力道極大,疼得小丫頭牙咧嘴地直翻白眼。
「童言無忌,小妹年幼無知,口無遮攔。還望公子大人有大量,不要與我們這些粗人計較。」
趙玉寧上前一步,雙手交疊在胸前,規矩地行了個大晉的福禮,聲音清脆而誠懇:
我們————是從汴京來的。」
「哦?汴京?」
少年聽了,長長地哦了一聲,隨即哈哈大笑了起來。
那笑聲很是清朗,在這寒冷的冬日清晨里,顯得格外的暖和。
「你們是汴京來的,我呢,是從吳越來的。算起來,咱們在這關中的地界上,倒也算得上是半個同路人。」
少年翻身下馬。
他的動作輕盈,那件華貴的狐皮斗篷在空中劃出一個漂亮的弧度,沒有沾染上半點地上的泥水。
他走到那扇氣派無比的大門前,瞧了瞧那半截草牆,又瞧了瞧趙玉寧,有些玩味地眨了眨眼:「怎麼?幾位也是要進這扇門嗎?」
趙玉寧有些猶豫。
她揪了揪衣角,看著裡面那飛揚的塵土和叮噹亂響的木工活計,有些為難地說道:「家母臨行前叮囑,說是兄長在此處喬遷新居,讓我們來拜會拜會。可這————這一下有些找不到門路,不知該往哪兒走。」
少年聽了,眼神微微動了動。
「不知姑娘的兄長————姓甚名誰?」
趙玉寧抿了抿嘴,輕聲吐出了兩個字:「趙九。」
聽到趙九這兩個字,那原本顯得有些慵懶的吳越少年,身體在瞬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間,他便恢復了先前的從容。
他笑著拍了拍手,那一雙好看的眼睛裡閃爍著異樣的光芒:「那就是這裡了!錯不了,錯不了!」
他跨前一步,對著趙玉寧拱了拱手,禮數周全:「既然是趙九爺的弟妹,那便是一家人了。在下錢弘俶,適逢其會,不知姑娘芳名?」
錢弘俶?
站在一旁的趙匡胤,眼皮在瞬間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他雖然平日裡大大咧咧的,但好歹也是殿前司副使的兒子,這朝堂上的許多彎彎繞繞,他多少還是聽父親提起過一些的。
吳越————姓錢?
在這如今天下大亂的年頭裡,能帶著這般氣派的隨從,在長安街頭招搖過江,且又姓錢的————
這傢伙,是吳越國的王室子弟————
趙匡胤看著錢弘俶那張玉一般俊俏的臉龐,心裡暗暗吃驚。
大哥他在這關中,到底都結交了些什麼樣的大神仙?
趙玉寧倒沒有想那麼多。
她只覺得這位錢公子雖然穿得氣派,但說話做事溫和有禮,一點沒有那些權貴子弟的跋扈之氣,倒是個極好相處的。
「小女子趙玉寧,這是我家二弟匡胤,小妹雯寧。」
趙玉寧大大方方地介紹道。
「原來是玉寧姑娘,匡胤兄,雯寧妹妹。」
錢弘俶笑著對三人一一拱手,隨即做了個請的手勢:「既然大家都是來拜會九爺的,那便一同進去吧。這大門雖然氣派,但裡面的路,在下倒還算是相熟。」
三人不再猶豫,在錢弘俶的引路下,邁步跨過了那扇紅漆大門。
一跨過大門,趙匡胤的一雙眼睛登時有些不夠用了。
「這————這特娘的是蓋房子,還是在搬金庫啊?」
趙匡胤在心裡暗自咂舌。
大門後面,是一片極開闊的庭院。
因為是剛動工沒幾天,地基才剛剛打好,各處的布局還顯得有些零亂。
地上到處都是新掘出來的黃土,踩上去黏鞋得緊。
但在那黏糊糊的黃泥地上,卻擺放著一幕讓趙匡胤這輩子都難以忘懷的奇景。
一摞摞名貴的紫檀木太師椅,連漆都沒幹透,就被大刺刺地碼放在泥地里,任由冷風和細雪在上面留下一道道白痕。
幾幅用金線裝裱、顯然是前唐名家手筆的古畫,有些隨意地斜靠在半截粗糙的青磚牆上,畫卷在寒風裡獵獵作響,幾乎要被飛揚的木屑子劃破。
更讓趙匡胤眼皮直跳的,是堆在一旁角落裡的一堆雜物。
那是一大堆金燦燦、銀閃閃的物件。
大塊的金元寶、成鋌的雪白碎銀,甚至還有幾尊雕刻得精美的翡翠菩薩,就那麼毫無遮掩地、層層疊疊地堆在地上。
那架勢,不像是在放什麼名貴的金銀財寶,倒像是在堆放蓋房子剩下的廢磚爛瓦。
幾個穿著粗布短打的泥水匠,正推著一輛裝滿石灰的獨輪車從那堆金銀旁經過。
獨輪車傾斜了一下,大片的白石灰簌簌落下,登時將幾尊翡翠菩薩淋了個冰涼。
可那推車的泥水匠連頭都沒回一下,只顧著扯著嗓子大喊:「讓開!讓開!灰來嘍!」
趙匡胤看著這一幕,心疼得嘴角直抽搐。
這要是放在汴京城裡,任何一件物件拿出去,都足夠一戶尋常人家安安穩穩地過上一輩子了。
可在哥這兒,卻像是一堆沒用的爛泥巴。
「這日子————過得可真夠奢侈的。」
趙匡胤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口袋,有些自嘲地自言自語道。
大門兩側的遊廊里,人山人海。
無數穿著乾淨青色衣衫的下人,正有些忙碌地在人群中穿梭著。
他們手裡有的拿著茶壺,有的抱著被褥,有的則捧著名貴的花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喜氣洋洋的笑容。
趙府的管家罪九,正站在遊廊的台階上,一張俏臉白裡透紅,指揮著下人們幹活:「都麻溜點!明兒個天亮前,二進院的窗戶紙必須得糊好了!」
瞧見錢弘俶帶著三個人進來,罪九先是一愣,隨即那雙水汪汪的桃花眼裡,閃過一抹聰慧的光芒。
她扭著腰肢,款款地迎了上來。
「喲,錢公子今兒個怎麼有空來了?我家老爺昨兒個還念叨著您呢。」
罪九一邊說著,一邊拿眼角細細地打量著趙玉寧三人。
當她的目光落在趙匡胤那張和趙九有幾分神似的方臉上時,嘴角的笑意登時更濃了幾分。
「這兩位姑娘,還有這位小哥————莫非是?」
錢弘俶笑著搖了搖手裡的摺扇,雖然這大冷天裡搖扇子顯得有些滑稽,但他做起來卻極為自然:「罪九姑娘,今兒個在下可是當了一回好人。在門口正巧遇上了九爺的弟弟妹妹,這不,便一併帶進來了。」
「哎呀!」
罪九驚呼了一聲,一雙手輕輕一拍,那一雙眼睛裡登時流露出十二分的熱情來:「原來是自家的姑奶奶和少爺到了!快!裡面請!這工地上亂糟糟的,別衝撞了貴人!」
她急忙轉過身,扯著嗓子對後院喊道:「九爺!二奶奶!大少爺他們到咧!」
後院裡,很快就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趙匡胤站在原地,看著這鬧哄哄、卻又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勃勃生機的新宅子,只覺得渾身上下暖洋洋的。
他拍了拍自己棉袍上的塵土,把腰杆挺得直直的。
「大高個兒————」
趙匡胤在心裡默默地念叨了一句,那雙黑亮的眼睛裡,滿是自豪與期待。
這長安城,雖然冷了些。
但有大哥在的地方,便有了家。
風,順著那扇氣派無比的紅漆大門吹了進來,揚起了一地黃色的木屑子。
錢弘俶在一旁,有些玩味地看著這個有些倔強、又極有擔當的汴京少年,嘴角那一抹慵懶的笑意,變得更加深邃了些。
「匡胤兄,」
錢弘俶用摺扇在手心裡敲了敲,輕聲笑道:「這門後的世界,可比你想像的,還要大得多呢。」
趙匡胤轉過頭,看著這個吳越少年。
「大不大我不知道。」
趙匡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粗獷,也帶著幾分汴京漢子特有的侷促與自豪:「但我哥在這兒,這兒便是天下最大的地方。」
眾人哈哈大笑,在罪九的迎候下,大步流星地朝著後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