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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上山

  客棧天字號房。

  血腥味與塵土味混雜在一起。

  凌展雲在一地狼藉中枯坐了半宿,雙手手掌被碎瓷片割破,流出的鮮血早已乾涸發黑。

  窗欞外透進一抹慘白的晨光。

  「撲稜稜。」

  羽翼劇烈拍打空氣的動靜打破了屋內的死寂。

  一隻通體烏黑的信鴿落在破敗的窗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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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雙血紅的眼睛冷漠盯著滿地廢墟。

  這是無常司專屬的傳訊飛禽。

  渡鴉是西宮特產,並不用於日常傳訊。

  凌展雲猛地抬起頭。

  乾裂的嘴唇瞬間抿緊。

  他手腳並用從木屑堆中爬起。

  動作倉皇失措,扯動了掌心傷口,鑽心刺痛。

  他顧不上疼痛。

  雙手解下綁在鴿子腿上的密竹筒。

  竹筒表面還殘留著鴿子的體溫。

  凌展雲死死咬著牙關。

  手指撥開頂端的密封木塞。

  他滿心期待,他以為這竹筒里會塞滿關於隔壁那個游醫的底細。

  姓名。

  師承。

  乃至致命的破綻,全都會清清楚楚寫在紙上。

  可是。

  倒轉竹筒,沒有厚重的紙卷滑出,只有薄薄的一張字條。

  伴隨著字條掉落的還有一根羽毛。

  漆黑的羽毛。

  沒有半點雜色,邊緣泛著金屬般的冷硬光澤。

  輕飄飄落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

  黑羽。

  凌展雲的瞳孔瞬間收縮成了危險的針尖大小。

  無常司有著森嚴的等級規矩,銅錢打探市井流言,白銀買下豪強性命,火漆印章封存死士絕密。

  唯獨黑羽例外。

  這代表著無常司內部最高級別的警告。

  那是連無常司西宮那兩個恐怖怪物都不願意去觸碰的禁忌領域。

  整個龐大的情報網對這個人束手無策。

  不但查不到任何底細,一旦擅自觸碰必定引來滅頂之災。

  凌展雲渾身發軟。

  他蹲下身,撿起那張蓋著深紅色火漆的字條,上面沒有任何冗長的生平推斷,只有四個用硃砂寫就的張狂大字。

  「極度危險。」

  字跡邊緣帶著乾澀的分叉。

  寫下這四個字的人。

  當時下筆的力道透著無法掩蓋的心悸。

  連手眼通天執掌大局的二姨,動用所有暗線,都只查出了這四個字。

  冷汗轟然炸開。

  瞬間浸透了凌展雲單薄的裡衣,那股深入骨髓的涼意順著尾椎骨直衝腦門,這個游醫到底是一個什麼難以想像的怪物?

  回想昨晚在連雲水寨溶洞,他居然不知死活地拿萬兩白銀去招攬這個男人,甚至還用出了江北門最霸道的絕學去試探那人的底線。

  更可笑的是,他妄想把這人當成手裡的殺人刀,借勢去劈開泰山派的大門。

  找死。

  這是純粹的找死。

  極度危險四個字就是懸在頭頂隨時墜落的斬首鍘刀。

  隨時能讓整個揚州鹽幫陪葬。

  凌展雲癱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手心裡的字條被冷汗揉搓成了一團軟爛廢紙。

  他痛苦地閉上眼。

  腦海中重新浮現那個人漫不經心的一瞥。

  原本殘存的狂傲蕩然無存,只剩下刻進骨血里的戰慄。

  一牆之隔。

  冰冷的水花重重潑打在臉上。

  趙九直起腰背。

  水珠順著那張易容後泛黃平庸的面頰往下滾落。

  粗布毛巾蓋在臉上用力揉搓了幾下,動作帶著市井漢子獨有的粗糙,完全看不出半點修羅殺神的影子。

  房間另一側。

  沈寄歡隨意披散著長發,手裡端著一隻邊緣磕碰過的粗瓷破碗,碗裡盛著散發刺鼻氣味的透明藥液。

  她拿著一把打磨細緻的木刮,緩慢刮剔著昨夜兩人易容換皮留下的黏膩藥渣,木桌上殘留的水漬被她擦拭得乾乾淨淨,沒有留下一丁點不該有的氣味。

  哪怕是無常司養出的尋蹤獵犬,鼻子再靈敏,也嗅不到曾經那股熟悉的沉香味。

  沈寄歡將木刮浸入藥液,殘渣遇到藥水迅速溶解,轉眼化為一攤黑水。

  「處理乾淨了。」

  沈寄歡的聲音透著清冷,帶著一絲熬夜後的疲憊。

  趙九拿下臉上的毛巾,隨手掛在旁邊缺了一根腿的破木架上,他轉頭看向那扇推開半邊的窗戶,視線的盡頭是泰山龐大的主峰。

  烏雲蓋頂。

  天色昏沉壓抑。

  「有一個喘氣很重的人。」

  趙九淡淡開口。

  語氣平緩無波。

  沈寄歡擦拭桌面的手停頓在半空。

  桃花眼微微眯起。

  「衝著咱們來的?」

  她抬頭詢問。

  「氣息很雜亂。」

  趙九坐回堅硬的木板床榻邊。

  套上那雙半舊的灰布鞋,用腳尖磕了磕地面:「不知道是沖誰來的,但來者不善。」

  趙九那隻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抹看透獵物的銳利暗芒:「或者一旦交手,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帶著他們跑,能跑到哪裡跑到哪裡,能跑多遠就跑多遠。」

  他拍了拍灰布棉袍上的灰塵。

  「有這麼強?」

  沈寄歡倒掉碗裡的黑水,轉過身子盯著趙九的背影。

  「有。」

  趙九站起身,伸手扯平衣袖上的褶皺:「這趟渾水底下潛藏的王八,全都冒頭了。」

  ……

  客棧一樓大堂。

  熱氣瘋狂升騰。

  煮沸的豆漿在門外大鐵鍋里不斷翻滾。

  油條下鍋發出呲啦呲啦的<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炸響。

  廉價菸草味和發酸的汗臭味交織衝撞。

  喧鬧聲充斥著每一寸空間。

  三教九流的江湖客占據了所有方桌。

  帶著豁口的刀劍隨意拍在油膩發亮的桌面上。

  食客們唾沫橫飛,大聲議論著即將舉行的接任大典。

  趙九坐在大堂最偏僻的陰暗角落,一張極不引人注目的小木桌,桌上擺著幾大碗粗糙的棒子麵粥,一碟切得大小不一,醃製過頭的黑褐色鹹菜。

  王虎大口吞咽著滾燙的粥水。

  溫良單手握著竹篙,安靜坐在一旁,警惕掃視著周圍的人群。

  木質樓梯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響。

  凌展雲緩慢走了下來,他換了一身極其考究嶄新的深色錦袍,腰間束著名貴玉帶,但這副精心打扮的富貴皮囊下,包裹著一個徹底崩塌潰敗的靈魂。

  他踩在木板上的腳步虛浮無力,像是個大病初癒的垂死之人,穿過擁擠大堂。

  那些平時他連看都不屑多看一眼的底層草莽,此刻粗俗的吵鬧聲鑽進耳朵,都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煩躁恐懼。

  走到趙九那一桌前。

  凌展雲硬生生停住腳步。

  他低頭看著那個穿著破舊布袍,正低頭喝粥的普通男人。

  那種屬於揚州霸主的底氣崩碎成粉末,連無常司都定性為極度危險的絕頂存在,隨手便能將整個江北門捏成肉泥。

  「坐。」

  趙九沒有抬頭。

  喉嚨里滾出一個再平淡不過的單音節。

  凌展雲脊背瞬間僵硬,他拉開粗糙長凳,動作輕柔到了極點,生怕木腿摩擦地面的聲音太大惹怒對方。

  他小心坐下。

  雙手死死壓在膝蓋上。

  掌心裡的割傷被錦緞長袖遮掩,依然傳出隱隱刺痛。

  「吃點。」

  趙九用下巴指了指桌子中央那碟劣質鹹菜。

  凌展雲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喉結劇烈滾動,伸出右手,拿起竹筷。

  竹刺有些粗糙扎手。

  筷尖緩慢伸向鹹菜碟。

  突然,他的手指根本不受控制。

  肌肉因為殘存的極大恐懼引發瘋狂痙攣。

  竹筷子不斷磕碰著粗瓷碟子邊緣。

  「噹噹當。」

  連續不斷的清脆撞擊聲在桌面上突兀響起。

  一根黑乎乎的醃蘿蔔條。

  他連續夾了三次,三次全都滑落回碟子裡。

  連穩穩夾起一塊小菜的基礎動作都做不到。

  王虎停下喝粥,抬起頭。

  帶著仇恨血絲的眼睛盯著凌展雲,滿臉儘是不解。

  溫良那隻獨眼微微眯起,冰冷的目光在凌展雲那張慘白的臉上反覆刮過。

  趙九喝完最後一口粗糧粥。

  放下粗瓷大碗,底座磕在桌面發出「砰」的悶響。

  這聲極其輕微的響動。

  嚇得凌展雲手腕猛地一抖。

  竹筷直接掉落在滿是油污的桌面上。

  「凌少幫主。」

  趙九扯過一塊灰黑麻布擦了擦嘴角:「手拿不穩筷子,待會兒上了泰山,怎麼拿得穩揚州鹽幫的大旗?」

  語氣波瀾不驚。

  透出的壓迫感卻如同一座大山當頭壓下。

  凌展雲急忙將雙手交握,死死鉗在大腿上。

  強行止住雙臂顫抖。

  「前輩說笑了。」

  他聲音沙啞乾澀,腰背彎下個卑微弧度:「晚輩……只是受了點風寒。」

  客棧外。

  原本喧鬧嘈雜的街道突然爆發出一陣更響亮的驚呼。

  沉重車輪碾壓青石板的聲音由遠及近。

  轟隆。

  轟隆。

  整齊劃一。

  帶著軍陣特有的沉悶。

  幾輛寬大的黃木馬車停在街口。

  拉車的絕非沿途驛站的劣馬,全都是肩高八尺皮毛黑亮的純血戰馬。

  黃色流蘇掛在車蓋四周,迎風飄蕩。

  天門道長為了向天下群雄炫耀武力,接人的排場擺足了底氣。

  「走。」

  趙九站起身,雙手悠然背在身後。

  第一個走向客棧破舊的大門。

  冷冽的穿堂風撲面刮來。

  街口圍滿了伸長脖子看熱鬧的尋常百姓,幾名身穿灰白道袍的泰山派內門弟子分列馬車兩旁,手按劍柄,傲慢呵斥著想要靠近的人群。

  趙九停在最前面的一輛馬車前。

  他的目光根本沒有去看那些耀武揚威的持劍道士,而是直接越過高大馬頭,鎖定了端坐在車轅上的中年車夫。

  車夫穿著普通粗布短打,頭上扣著防風氈帽,身形壯碩如牛,呼吸沉穩綿長。

  根本不是干苦力的粗鄙雜役。

  趙九的雙眼緊緊盯著那人握著皮質韁繩的寬大雙手。

  特寫入微。

  那雙手上,虎口位置。

  沒有任何因為常年揮舞馬鞭磨出的條狀繭子,反而在手背指骨外側,以及虎口最深處,生著兩塊深褐色令人觸目驚心的厚重死皮。

  死皮邊緣帶著金屬長時間摩擦留下的暗沉色澤。

  這不是江湖武夫練拳留下的痕跡,更不是尋常車夫能有的印記,想要拉開射程超過三百步的神策軍重型連弩,必須雙腳死死踩住鐵質弩臂,雙手反向死摳弓弦,拼死發力向上拉拽上膛。

  這種日復一日非人的上弦動作。

  只會在那個特定的指骨位置留下這種獨一無二的厚繭。

  殺機。

  馬車四周的空氣看似風平浪靜,實則已經被一張看不見的鐵網死死勒住了咽喉。

  天門道長這個廢物借了朝廷的人馬,連迎接賓客趕車的馬夫,都換成了大晉神策軍最精銳的暗樁。

  沈寄歡自然也能看出這裡面的門道,看人先看手的法子,還是當初在第一次遇到影閣人時,她教給趙九的。

  難不成趙九之前說過的強者是這些人之中的?

  沈寄歡的心情平復了下來,如果是朝堂之上的事情,什麼都有轉機,她並不擔心。

  怕就怕不是朝堂之上,而是江湖恩怨,一件事如果脫離的權力,那就害怕失控。

  趙九側過頭。

  王虎的眼睛已經徹底充血變紅。

  死死盯著那些泰山派弟子的脖頸。粗糙大手摸向腰間布滿豁口的九環厚背刀。

  那是屠殺連雲水寨數百口人命的血海仇人。

  溫良手中的竹篙重重杵在地上。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王虎。」

  趙九的聲音壓得極低,僅限身側幾人聽聞,他沒有回頭,語氣透著森冷刺骨的警告:「把眼睛閉上,不想現在就被強弩射成馬蜂窩,就把那點不值錢的殺氣咽回肚子裡。」

  王虎狠狠咬破了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里瀰漫。

  他強行閉上眼,深吸一大口冷氣,鬆開了握刀的手指。

  溫良緊握竹篙的手指也跟著鬆懈了幾分。

  「上車。」

  趙九踩著木質踏板,掀開帘子鑽進寬大車廂。

  沈寄歡隨其後跨入。

  凌展雲失魂落魄地低頭跟上。

  王虎溫良壓後墊底。

  車廂內部空間極大。

  眾人分坐兩排。

  空氣沉悶壓抑到了極致。

  凌展雲低垂著腦袋,王虎渾身肌肉緊繃。

  趙九靠在柔軟靠墊上,閉目養神。

  仿佛剛才洞察到的重重殺機根本不存在於這世上。

  「駕。」

  車夫粗暴短促的呵斥聲在外頭響起,皮製長鞭在半空炸出一聲清脆氣爆,車輪緩緩轉動,沉重碾壓過碎石路面。

  這輛滿載著不同心思與殺意的馬車。

  混入龐大奢華的車隊。

  順著那條寬闊蜿蜒的上山古道。

  滾滾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