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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斷金碎玉

  那一聲清脆宛如玉碎的聲響。

  在這片被刀光劍影與血腥氣息籠罩的山林里,像一道九天之上落下的驚雷,狠狠劈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風停了。

  殺氣凝固了。

  所有人的動作,都定格在了這一幀由火星與血色構成的詭異畫面里。

  耶律質古倒吸了一口冷氣。

  她的眸子裡此刻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她的視線,死死地釘在趙九那隻反握著刀的左手,還有那隻握著劍的右手上。

  一刀一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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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竟真的有東西,能破開一位化境宗師賴以成名的神兵。

  那可是金環刺。

  是江湖上殺得人頭滾滾,血流成河的傳世兇器。

  那不僅僅是一件兵器。

  那是一個神話。

  是一個時代武學巔峰的象徵。

  可現在,神話碎了一支。

  拓古渾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柄由先祖打磨而成的骨刀。

  一股冰冷的寒意,第一次順著他的脊梁骨寸寸上爬。

  他從未想過,如果有一天,這柄承載著朵里兀榮耀與詛咒的噬魂之刃在自己手中被打斷,他該如何應對。

  這個問題,他從未思考過,也不敢去思考。

  可現在它卻像一顆被強行種下的種子,在他心底瘋狂地生根發芽。

  只剩下最後一枚金環刺的易先生,向後退了一步。

  那一步很輕,卻重如山嶽。

  他那張能包容世間萬物的臉上,血色瞬間褪盡。

  在方才兵刃碎裂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一股極其細微卻又清晰無比的氣息波動。

  那波動,並不屬於眼前這個悍不畏死的少年。

  那波動

  他一寸一寸地回過頭,深邃如古潭的眸子精準無比地落在了遠處那棵老槐樹的樹梢上。

  青鳳。

  易先生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像風吹過枯葉,帶著說不出的森然與瞭然。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他攥緊了左手中那最後一枚完好無損的金環刺,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他看著那個仿佛置身事外的女人,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愚弄後的冰冷:「看來,你也不像是傳聞之中那般無敵。」

  青鳳喝酒的動作沒有停。

  她臉上那份與生俱來睥睨天下的桀驁也沒有變。

  可她的眼神,卻在那一瞬間變得凝重了起來。

  她默不作聲,只是用那雙清冷如月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

  「方才你出其不意,讓影尊吃了癟,不過是因為他被趙衍那番話攪亂了心神,疏於防範。」

  易先生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山林,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揭開一層血淋淋的真相:「如果正面較量,你絕不可能一招制敵。我已明白你想做什麼了。」

  他那張因憤怒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上,笑容愈發酷烈:「你想讓這小子破了我的金環刺,這樣你們才能聯手對我造成真正的威脅?」

  「哈哈哈哈」

  他仰天長笑,笑聲里滿是洞悉一切的狂傲與殺意。

  「險些被你騙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動了!

  他的人化作一道白色的閃電,沒有撲向近在咫尺的趙九,而是帶著毀天滅地的雷霆之怒,直撲遠處樹梢上的青鳳!

  他要先殺了這個在背後裝神弄鬼的女人!

  金環刺在夜空中划過一道死亡的軌跡!

  可青鳳的身影卻像一片沒有分量的落葉,在那道金光即將臨身的剎那,輕飄飄地向後一盪,便已落在了數丈之外的地面上。

  「轟!」

  她先前站立的那根粗壯的樹杈,被金環刺上蘊含的磅礴真氣轟然炸碎,木屑紛飛,重重地砸落在地。

  青鳳落地,身形沒有半分踉蹌。

  她甚至還有閒暇,慢悠悠地仰頭灌下一大口酒,這才瞥了一眼不遠處那個正扶著斷腿,臉色慘白如紙的影尊,目光最後又落回到易先生的身上。

  「你怪聰明的。」

  這句帶著幾分慵懶與嘲弄的話,像一瓢滾油,狠狠澆在了易先生那早已被點燃的怒火之上!

  「找死!」

  他怒喝一聲,身形如影隨形,乘勝追擊。

  他絕不能給這兩個人任何喘息與聯手的機會。

  可就在他出手的瞬間,一道黑色的鬼魅,又一次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他的側翼!

  趙九!

  那柄酷烈森然的定唐刀,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直取他的腰肋!

  又是那種以命搏命,不計後果的打法!

  易先生前沖的身影,硬生生地在半空中一頓。

  他被迫回防,左手的金環刺帶著刺耳的破風聲,向下一格!

  又是那種以命搏命,不計後果的打法!

  易先生前沖的身影,硬生生地在半空中一頓。

  他被迫回防,左手的金環刺帶著刺耳的破風聲,向下一格!

  但他不敢再像之前那樣,用兵刃與趙九硬碰硬。

  那柄詭異的橫刀,與那柄不知藏於何處的龍泉劍,像兩根毒刺。

  他只能用巧勁,將那柄刀引向一旁。

  可就是這麼一瞬間的耽擱,他忽然醒悟,被掣肘的人竟然成了他自己。

  趙九就像一貼撕不掉扯不爛的狗皮膏藥,死死地黏了上來。

  他那柄刀根本不講任何章法,沒有任何招式可言,有的只是最原始也最致命的劈,砍,撩,刺!

  每一刀,都朝著他最意想不到,也最不舒服的角度攻來!

  每一刀,都帶著同歸於盡的瘋狂。

  而自己的攻擊並沒有被趙九化解。

  這小子居然完全是靠反應在躲閃,這是何等恐怖的反應力?

  易先生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他若是分出心神,全力先解決掉趙九這個麻煩,就必須承擔被遠處那個神秘莫測的青鳳偷襲的風險。

  可他若是想先擺脫趙九,去追殺青鳳,這小子又如跗骨之蛆,根本無法甩脫。

  更何況,在更遠的地方,還有一個手持銀絲,不知深淺的屍菩薩,像一條毒蛇在暗中窺伺。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易先生的心也一點一點地向下沉。

  他知道,對方在拖延。

  這片小小的山林,早已被他們布置成了一個巨大的陷阱。

  一個專門為他這位化境宗師,量身打造的陷阱!

  他想要脫身其實不難。

  以他的境界,一心想走,這世上能留住他的人,屈指可數。

  可他不能走。

  陳靖川還在林子裡,影尊也斷了腿,影閣的基業,他畢生的心血,都在這場豪賭之中。

  他若是走了,便等於將這一切都拱手讓人。

  騎虎難下。

  這四個字,從未像此刻這般,讓他感到如此的屈辱與無力!

  易先生的額角,第一次,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夜風格外陰冷。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一把把細碎的冰刀,颳得肺葉生疼。

  易先生的身影,在方寸之間輾轉騰挪,白衣飄飄,看上去依舊瀟灑寫意,宛如仙人。

  chapter_();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每揮出一次金環刺,每化解一次趙九那悍不畏死的攻擊,體內的真氣便會消耗一分。

  化境宗師的真氣,浩瀚如海。

  可再浩瀚的大海,也經不起這般沒有止境的消耗。

  趙九的攻勢,越來越快,越來越猛!

  他就像一頭不知疲倦,不知疼痛的瘋子。

  手中的刀與劍,化作了一片潑墨般的黑色狂潮,將易先生死死地困在原地。

  好幾次,易先生都試圖用一個精妙的假動作騙開趙九的防禦,然後抽身而出,直撲遠處那個悠閒喝酒的青鳳。

  可青鳳太滑溜了。

  她就像一陣沒有實體的風。

  每當易先生的氣機剛剛鎖定她,她的身影便會像一片落葉,輕飄飄地飄到另一個角落。

  然後她會舉起酒葫蘆,遙遙地對著他,做個一個請的姿勢,嘴角掛著那抹足以讓任何男人都為之瘋狂,卻又冰冷刺骨的笑意。

  那是一種最赤裸裸不加任何掩飾的嘲諷。

  而就在他這分神的剎那,趙九那柄不要命的刀,便會如期而至,逼得他不得不再次狼狽地回防。

  一次。

  兩次。

  三次。

  易先生的心,越來越沉。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困在蛛網中心的獵物,無論如何掙扎,都只能讓那張網纏得越來越緊。

  「鏘!」

  又是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

  易先生左手的金環刺,精準無比地格開了趙九那柄當頭劈下的定唐刀。

  火星迸射的瞬間,一股強橫霸道的力道順著環身傳遞而來,震得他手臂微微一麻。

  不對!

  易先生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

  這股力道

  比方才更強了!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深邃如古潭的眸子,毫無保留地鎖定在了眼前這個渾身浴血的少年身上!

  他沒有因為身上的傷口而變得虛弱,反而因為這些鮮血湧出他身體,因為傷口的撕裂而變得平靜。

  他的眼裡沒有瘋狂,而是一種讓人難以理解的平靜。

  在這樣巨大的平靜之中,少年那雙本就亮得驚人的眸子,似乎在對他訴說著一件很簡單的事情。

  他的氣息,他的力量

  正在以一種完全違背了武學常理,甚至違背了生命規律的方式,瘋狂地暴漲!

  那簡直是判若兩人!

  「這」

  「這是什麼怪物!」

  易先生的聲音裡帶上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駭,

  他想到了一個流傳於南疆,早該被歷史湮沒,最惡毒也最禁忌的傳說。

  以身飼魔!

  用自己的血肉,自己的生命,去餵養一隻寄宿在體內的蠱蟲!

  在榨乾宿主所有生命力的同時,那蠱蟲也會在短時間內,賦予宿主超越自身極限的力量!

  這根本就不是在戰鬥!

  這是在用自己的性命,來強行拔高自己的境界!

  用他這位化境宗師,來做最後的磨刀石!

  瘋子!

  徹頭徹尾的瘋子!

  「噗嗤」

  青鳳輕輕一笑,似是嗆到了酒,咳嗽了兩聲,臉頰溫紅:「總算是看出來了,倒也不笨,還不是太晚,至少傳出去也不會抹了面子。」

  趙九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一條條猩紅的紋路,已經讓他體內的氣息融會貫通。

  如果說當日殺李存勖的時候,他已經完全掌握了天下太平決第一層的要義,那麼現在他就已經完成了天下太平決的第二層全部修行。

  第二層

  這本雜糅出來的武功秘法,將武道徹底和當世的武學完全脫離,這是一個全新的,獨屬於趙九自己的體系,他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四境,而是一個特別的方式。

  這種特別最明顯的體現,就是意境。

  趙九的意境和其他任何人的意境都不一樣,這是一種武學的領悟,雖然先人將這些領悟囫圇吞棗般全部倒給了他,可名師終究是名師,他們會將人帶到一條特別的道路前,不告訴你該如何走,只告訴你什麼是錯的。

  當趙九避開了所有錯誤,那無論他走向何方,都一定是對的。

  真氣似已沸騰。

  「鏘啷!」

  就在易先生心神劇震的剎那,趙九的刀,又到了。

  這一刀,比之前任何一刀都更快,更狠!

  刀鋒之上,甚至帶上了一層肉眼可見的黑色罡氣!

  易先生倉促之下,只能用金環刺去擋!

  「轟!」

  一聲前所未有的巨響!

  易先生只覺得一股沛然莫御,仿佛山崩海嘯般的恐怖力量,從兵刃相交處狂涌而來!

  他整個人竟被這股力量,震得不受控制地向後踉蹌退出數步!

  每一步,都在堅硬的地面上,踩出了一個深深的腳印!

  胸口氣血翻湧,喉頭一甜,一絲殷紅的血跡,不受控制地從他嘴角溢了出來。

  他受傷了。

  竟被一個連劫境都未曾踏入的少年正面一刀,震傷了內腑!

  整個山林,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眼前這神跡般的一幕,驚得面容失色。

  就連遠處一直冷眼旁觀的耶律質古,都猛地從那塊岩石上站了起來,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怎麼可能」

  易先生抹去嘴角的血跡,那張總是溫潤平和的臉上,再沒了半分宗師的風度,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猙獰。

  他看著那個一步一步,朝自己逼近,仿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少年。

  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再拖下去,死的一定會是自己!

  他深吸一口氣,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所有的驚駭與憤怒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決絕。

  他緩緩地舉起了左手,那枚僅存的,象徵著他身份與榮耀的金環刺,在他的掌心,發出了最後的悲鳴。

  「豎子。」

  「能逼老夫使出這一招,你死而無憾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比方才強大了數倍,足以讓風雲變色,山河倒轉的恐怖氣息,從他那具看似單薄的身體裡,轟然爆發!

  這才是化境宗師,真正壓箱底,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

  「無間決!」

  「聽潮!」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

  易先生手中的金刺環,鍍上了一層真氣!

  瞬間。

  密林里的所有人都動了。

  屍菩薩的屍體是第一時間沖向趙九的。

  青鳳縱身一躍直撲易先生身前。

  趙九眉心皺起的瞬間。

  身前已多了三道身影。

  陳言玥一把推開趙九。

  淚已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