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火燒了半宿。
火不大,卻燒得洛陽城頭頂的天空,像是潑了墨的宣紙上,被人用指尖蘸著硃砂,狠狠摁下的一抹血印。
當第一縷天光試圖撕開混著雨絲的夜色,卻只是給那道沖霄的黑煙鑲上了一道黯淡的金邊時,城頭上的郭威便曉得,該開門了。
一個時辰。
不多不少,一個時辰。
是他郭威,拿自己這顆項上人頭,去和城外那位賭來的一座王朝落幕的時辰。
冷雨順著鐵甲的弧度滑落,悄無聲息,砸在腳下被血水和泥濘浸泡得看不出本色的青石板上,濺起一朵朵細小的水花。
城門洞裡,很暗,很靜。
靜到能聽清身旁每一位捧日軍甲士,胸腔里那顆心,擂鼓一般,一聲重過一聲。
「開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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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威的聲音不高,像是被雨水浸透了的棉絮,沉甸甸的,落地便再也拾不起來。
沒有人動。
甲士們只是死死攥著手裡的兵器,透過城門的縫隙,望向三里之外那片沉默如鐵鑄山林的軍陣。
望向那片山林中,最高處那杆在風雨里紋絲不動,只繡了一個字的大纛。
有的人覺得,那是催命符。
有的人覺得,那是救命稻草。
「我說,開城門。」
郭威又說了一遍,嗓音裡帶上了一絲燥意。
像是山中樵夫,揮斧之前,總要先呵一口氣。
幾名挨得近的校尉,眼神在昏暗中交錯,終究是有人咬著牙,硬著頭皮走了上去。
沉重到需十幾人合力才能轉動的絞盤,在雨中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吊橋緩緩落下,像是一頭巨獸,終於低下了它高傲的頭顱。
那條隔絕了生與死的護城河,頭一回向城外那八萬鐵蹄,露出了它溫順而脆弱的脖頸。
李嗣源沒動。
他身後那八萬披甲執銳的將士,便也如泥塑木雕,紋絲不動。
他們只是沉默地看著。
看著那扇緊閉了數日的洛陽城門,在一陣沉悶如雷的巨響中,緩緩向內洞開。
門開了。
門裡,站著一個男人。
還有一個,抱著一把比自個兒還高的佩刀,蜷在男人腳邊,睡得正香,嘴角掛著一絲晶瑩的孩子。
李嗣源那張素來如冰山般的臉上,有了一絲笑意。
他輕輕一夾馬腹,便獨自一人,緩緩向前。
馬蹄聲,不急不緩。
踏在濕滑的吊橋上。
他越過了那些跪伏於道路兩旁,連頭也不敢抬的捧日軍士卒。
徑直走到了郭威面前。
他沒有下馬,只是那麼居高臨下地看著。
他彎下腰,伸出那隻布滿老繭、足以捏碎頑石的大手。
郭威也伸出了手。
他感受到了一股龐大的力量傳來。
李嗣源一把將郭威從地上拎了起來,隨手便放在了自己身後。
接著他又俯身,用一種與他那魁梧身形全然不符的輕柔,將那個還在夢裡砸吧嘴的郭榮抱起來,穩穩噹噹地放在了馬鞍前。
「駕。」
他只輕輕說了一個字。
黑色戰馬,便邁開了步子。
一步,一步,走進了這座剛剛經歷了一場血腥換洗的帝都。
郭榮被這輕微的顛簸給弄醒了。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好奇地打量著眼前這幅他這輩子都沒見過的光景。
好寬的街。
街的兩旁,跪滿了人。
穿什麼的都有,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像田埂里被雨打濕了的麥子,齊刷刷地跪在泥水裡,一動不動。
他不懂,他們為什麼要跪著。
他只覺得,自己現在好高。
比所有人都高。
比那些屋檐還要高。
他甚至能看見遠處,那座還在冒著黑煙的皇宮,
能看見那片在雨中顯得格外淒清的金燦燦的琉璃瓦。
他從未見過這等威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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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覺得自己,好像成了村口聽說書先生講的戲文里,那個騎著高頭大馬,去迎娶公主的大將軍。
他忍不住咧開嘴,笑了。
笑得天真爛漫,又有些小小的得意。
李嗣源感受到了身前這個小不點的動靜,低頭瞥了他一眼。
那雙仿佛永遠藏著刀鋒與烈火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
他什麼也沒說。
只是任由這個孩子,用他那雙乾淨得像是山間清泉的眼睛,去看這片即將屬於他被鮮血浸透骯髒的江山。
馬蹄聲最終停在了興教門前。
這裡曾是大唐最威嚴、最神聖的地方。
如今,只剩下一片被大火與鮮血反覆炙烤過的斷壁殘垣。
雨水,沖不盡那股混雜著焦臭與血腥的刺鼻氣味。
也沖不盡,瀰漫在空氣里,那股屬於一個王朝的,最後的悲鳴。
「別看了。」
郭威從馬背上翻身而下,伸出手,捂住了郭榮的眼睛。
「這裡,不是小孩子該看的地方。」
他抱著孩子,轉過身,用自己的後背替孩子擋住了那片人間煉獄。
李嗣源也下了馬。
他沒有理會那些,從四面八方湧來如潮水般跪倒在他面前的文武百官。
他的目光,只是穿過那片狼藉,落在了廣文殿那片,已經燒成了一具漆黑骨架的廢墟上。
他看見了。
看見了那堆被雨水沖刷過後,依舊觸目驚心,早已分不清人形的焦黑血肉。
李存勖。
那個曾與他並肩殺敵,也曾讓他恨之入骨的兄弟。
那個曾三箭定天下,意氣風發如天上神明,最後卻落得個屍骨無存的帝王。
李嗣源的臉上,沒有半分神情。
他只是沉默地看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些跪在地上的公卿大臣,雙腿都已麻木,冷汗混著雨水濕透了層層朝服,幾乎以為自己要跪死在這裡。
然後,他轉過身。
面向所有人。
面向這座城,這片天。
「傳我旨意!」
他的聲音,如平地起驚雷,在每一個人的頭頂轟然炸響。
「皇帝遇刺,國賊當道!」
「即刻起,全城戒嚴,捉拿逆黨,但凡提供線索者,賞官晉爵,黃金萬兩!」
他的聲音,在此處稍稍一頓。
那雙狼一般的眼睛,緩緩掃過每一個人的臉,像是在審視一群牲口的成色。
「若有趁機作亂,濫殺無辜,誣陷良善者」
他緩緩舉起手,五指張開,如鷹爪再猛地攥緊。
「無論官職大小,無論親疏遠近」
「就地,斬立決!」
「喏!」
山呼海嘯般的回應,從他身後那八萬將士的胸膛里轟然爆發。
那股聲浪衝散了晨霧,震落了屋檐上的雨滴,也似乎震醒了這座沉睡在血與火中的古城。
野火換新城。
朝陽除舊歲。
洛陽的天,變了。
郭威看著李嗣源那挺拔如山嶽的背影。
他忽然覺得。
自己這一場豪賭,或許是賭對了。
他好像,看見了一位真正的馬上天子,一位或許能親手終結這百年亂世的天下共主。
他一直緊繃著的那根心弦,在那一瞬間,終於鬆了下來。
雨還在下。
可他覺得,這天好像要晴了。
他抱著懷裡那個,因為害怕而將頭深深埋進他胸口的孩子,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背。
「別怕。」
他的聲音,很輕,很柔。
「榮兒,都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