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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拼命

  火是活的。

  它在跳,像一顆焦躁不安的心。

  火光映著獄水幽的臉,那張臉像是乾涸的河床,溝壑縱橫。

  明與暗,就在這河床里追逐,嬉戲,像是在追逐一個垂死者的魂。

  他坐著。

  他翻開了書。

  書也是活的。

  那些圖,那些字,都像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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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們不是筆畫,是無數條細小,飢餓的毒蛇。

  毒蛇順著他的目光,鑽進了他的眼睛,鑽進了他的腦子裡。

  他沒有感覺到痛。

  他只感覺到一種快樂。一種前所未有的,足以讓神佛都墮落的狂喜。

  狂喜是洪水,瞬間就衝垮了他用百年孤獨築起的理智堤壩。

  他感覺到了。

  力量。

  一種純粹的、浩瀚的、不屬於人間的力量,正在他枯死的經脈中,如春雷般炸響,如怒潮般甦醒。

  他看到了天。

  他看見了門。

  看到了那扇從未有人能觸及的,通往神魔之境的門。

  那扇懸於九天之上,隔絕了神與魔、人與鬼的門。

  他笑了。

  他深信,自己伸出手,就能推開那扇門。

  他就是那個天選之人。

  可他伸出的不是手。

  是痛苦。

  下一瞬,狂喜就變成了極致的痛苦。

  就像一個吻你入骨的絕色美人,忽然在你心口,捅入了一把燒紅的刀。

  他的臉正在燃燒。

  一種詭異的紅色,從皮膚底下一寸寸地泛了上來。

  狂喜變成了極致的痛苦。

  他臉上的皮膚,開始一寸寸地泛紅。

  仿佛他的血,都已沸騰。

  一根根青黑色的血管,像是被驚醒的蚯蚓,猙獰地,扭動著,從他的皮下鼓起。

  在他的額頭,在他的脖頸,在他的手臂上,織成了一張世間最恐怖的網。

  網裡,困著一個正在被凌遲的魂。

  衣櫃裡很黑。

  沈寄歡就躲在這片黑暗裡。

  她的心,已經不是涼了。

  是碎了。

  她看著他身上發生的一切,每一個細節,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在她記憶里最柔軟的地方,狠狠地來回切割。

  一模一樣。

  和趙九,一模一樣。

  血脈沸騰,真氣逆行。

  仿佛身體裡,藏著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獄水幽開始顫抖。

  他死死地咬著牙,牙床滲出了血。

  他想控制。

  他想用自己那足以開碑裂石的意志,去馴服體內那頭脫韁的野獸。

  可野獸之所以是野獸,就是因為它很難被馴服。

  他做不到。

  這具身體,像是已不再屬於他。

  「嗬嗬」

  一種不似人的聲,從他的喉嚨深處擠出。

  他感覺自己快要炸了。

  那股力量太龐大了。龐大到他的經脈根本無法承受。

  一條小溪,如何能承載整片汪洋?

  結果只有一個。

  堤毀,岸崩。

  衣櫃裡。

  那個黑暗狹小,讓人窒息的空間裡。

  趙九抓著小藕的手,那雙本已失了神采的眼睛,此刻卻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她。

  像兩顆在風暴中,死死釘在原地的星辰。

  他身上很熱。

  熱得像一座剛剛出爐的洪爐。

  小藕覺得,自己握住的不是一隻手。

  是一塊從熔爐里剛剛取出的烙鐵。

  可她不敢松。

  一線殷紅的血,從趙九的鼻孔里淌下。

  接著是耳朵。

  是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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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竅。

  小藕那顆剛剛被強行安撫下來的心,如湖面平靜。

  她從不懼怕鮮血和死亡。

  這些東西遍布她的人生。

  她平靜地伸出手,為趙九擦去眼角的血。

  她沒有鬆開趙九的手,反而抓住了他,同時,另一隻手中五根比月光更冷的銀絲,在一瞬間探出,無聲無息地落在趙九身上。

  她要看。

  她要看清,這個火爐里,究竟在燒著什麼。

  銀絲如觸角,探入那片戰場。

  她看到了。

  真氣。

  已經徹底失控。

  它們不再是溪流,不再是江河。

  它們是一頭頭被激怒的,嗜血的凶獸,在他的經脈里瘋狂地衝撞,撕咬,咆哮。

  而他的經脈,就是那座即將被踏平的脆弱的城。

  完了。

  小藕的腦子裡,只剩下這兩個字。

  神仙難救。

  密室中央的獄水幽,反應更加劇烈。

  他的內力,比趙九深厚百倍不止。

  此刻,這深厚的內力,就成了催動他走向毀滅的原因。

  「啊——!」

  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嚎,終於衝破了他的喉嚨。

  他身上的衣衫,寸寸碎裂。

  皮膚之下,一道道血痕憑空出現,仿佛有無數把無形的刀,正在他的身體裡切割。

  鮮血,從那些裂痕中噴濺而出,在空中化作一片濃稠的血霧。

  「砰!」

  密室的暗門,被一股巨力轟然撞開。

  木屑紛飛。

  一道穿著鳳袍的身影,如同一陣卷著絕望的風,沖了進來。

  劉玉娘。

  她臉上再無半分平日的慵懶與從容。

  劉玉娘。

  她臉上再無半分平日的慵懶與從容。

  那張美得足以令江山失色的臉上,此刻只剩下純粹的,無法掩飾的驚駭。

  她看著在血霧中痛苦嘶吼的獄水幽,看著她最後的,也是最強的底牌,正在她眼前,以一種最慘烈的方式走向毀滅。

  她不能讓他死!

  她最後的希望,絕不能在這裡斷絕!

  她幾乎沒有思考,便要衝上前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乾澀的笑聲,從角落裡響起。

  尚讓蜷縮在地上,咳著血,笑著。

  那笑聲里,充滿了大徹大悟後殘忍的悲憫。

  「沒用的。」

  他看著狀若瘋癲的劉玉娘,那雙死灰色的眼睛裡,竟透出一種憐憫。

  「你以為,這是什麼?」

  「是街邊攤上,三文錢一本的把式嗎?」

  「想練就練,想停就停?」

  劉玉娘的腳步,生生頓住。

  她猛地回頭,那雙鳳眼裡,只剩下赤裸裸瘋狂的殺意。

  「閉嘴!」

  「我閉嘴?」

  尚讓笑得更厲害了,笑得連胸口的傷口,都在往外汩汩地冒著血。

  「這是天機。」

  「是神魔留在凡間的一角倒影。」

  「是天才的世界,是強者的天空。」

  「凡人凡人窺其一角,便要付出永世沉淪的代價。」

  他的目光,掃過那個痛苦掙扎的獄水幽,也掃過這間不知埋葬了多少野心的密室。

  「沒人來過這裡嗎?」

  「他們和你一樣,以為自己是天命所歸,以為自己能駕馭這股力量。」

  「可他們活下來了嗎?」

  「沒有。」

  「一個都沒有。」

  劉玉娘的身子,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她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那鮮紅的唇瓣,被她咬出了一排深深的齒痕,滲出了血。

  她不信。

  她不能信。

  她賭上了一切,散盡了家財,背叛了那個將她視若珍寶的男人。

  她不能輸!

  「劉公!」

  她忽然聲嘶力竭地,朝著空無一人的密室,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

  「劉公!」

  「快給本宮滾出來!」